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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八月十八 第二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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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鸣珂醒来时,已近午时。
咪睁了几下眼,先在脑子里回想一下先前的光景——
先是晏西棠嘴贱,张口就说秦琅死了,就把她给吓晕在沙地里,然后就是有人将她送到这城楼上来,七手八脚地忙活着将她弄醒过来,可醒来也是种悲痛欲绝的彻底疲软,晏西棠倒是没有再跟过来惹她,只是叫人捎话上来说,秦琅还在后头跑着呢,全须全尾的,稍后就会回城了。她就又是一番激动,恼那奸人怎地这番可恶,明知她在意秦琅生死,还偏拿这事情来戏耍她,当即就要跳起来,一副要提刀去砍人的架势。
是紫绡还是谁……反正,有人将她拉住,郎中给她服了些安神的药丸,然后,就睡着了。
她这动不动就犯晕的毛病,该好生治一治了。还有这动不动就热血上涌想要砍人的毛病,也该克制一下了,跟她这端庄至极的身份……不配。
就那么醒来回神的刹那,脑子里电光火闪过了许多,女郎就恢复了精神,遂起身,想着去问一下,秦琅回来没?
眼睛余光一撇,才看见榻边地上睡着的人。
再定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通,从那青茬子拉碴的脏黑脸面上,勉强看出秦家三郎的俊俏轮廓来。
又抬手捂心,先镇定一下,这才下到地上去。
还是忍不住抬指到他鼻间,鬼使神差地,想要探一下他的鼻息。
待感触到那绵长呼吸,一下算一下的,这下跌坐到地上,后背靠了榻边,嗤笑自己的疑神疑鬼。
想是困极了。
在这冷硬地板上,都能酣睡如牛。
本想唤他到榻上去睡,伸手去拍了拍他肩头,再推了推手臂,都闹不醒。
夜鸣珂便撑着榻沿起了身,想着要走。
毕竟,心里还是挂着事的,晏西棠应该是受了伤,她得去看,还有被“俘”的莫折王子和公主,她也得出面去看,这会儿清醒了,就很清楚自己这操心的命。至于秦琅这里,只要见着他还有气儿,也就该适可而止了。
起了身,提裙踮脚,绕着地上那酣睡的头颅一侧,轻手轻脚地走出小屏,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光影斜横的清冷地板上,秦琅大刺刺的睡得正香,似乎一点儿也不嫌那地儿硬,也不嫌自己一身一脸的脏。
女郎终是觉得有些不厚道。
遂叫紫绡弄了盆热水来,她复又蹲回到他身边去,用浸湿的棉纱帕子,轻轻给他把脸上的血污擦去。
从额头到眉心,从眼底到鬓角,从腮面到下颚,一点一点地,轻轻细细地擦。一边擦,一边也透过这些脏污痕迹去浮想,不知道是怎样的战场。
有些顽固的污处,不觉就用指腹掂着纱帕,多摁擦了几下,竟被她给擦出红晕来。
“呵……”女郎直身歇气,仰面呵笑,也叹他竟是细皮嫩肉娇公子。
可那本是警觉的人,也似乎没有啥惊动,一副酣睡如猪的模样,任由着被摆布。头侧盆里浸洗棉帕的水声呼啦,公主殿下亲自伺候人的没轻没重,似乎都影响不了那困顿睡意。
待擦出一张本来面目,夜鸣珂将纱帕往小盆里扔了,直身后仰着,将自己的杰作端详一番。
那一张熟睡的脸,看起来却很是愉悦,嘴角微微地挂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梦里都在笑的样子。
可不由着他笑呢?这种奇功,够吃一辈子了。
夜鸣珂心想着,不觉被他带出些笑意,便笑着要起身。可才起了半条腿,竟腰上一紧,被什么拉着呢,起不来了。
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腰缠系带,长长的末梢,被秦琅抓在手里,还在手上绕缠了好几圈。
再看那人,仍是闭着双目,挂着嘴角,只管手上攥得死紧。
便知他是醒着的,跟她玩儿呢。
夜鸣珂拉住带子,想从他手上扯回来,却发现根本比不过他的手劲,只得别头叹笑:“你松手吧,我还有事……”
“……”秦琅恍若未闻,仍是双目紧闭,呼吸绵长,竟还像在睡呢。
“喂!松手啊……”夜鸣珂提了音量,抬手去拍他脸面。看着那忍不住闪动的眉睫,以及都快笑歪的嘴角,她当然知道他是醒着的。
“不!”秦琅不睁眼,却忍不住别开头去,笑得歪了嘴。
他清楚得很,这手一松,兴许就没有了,这辈子都不再有了。
“那……你到榻上睡吧。”女郎僵着那半蹲半跪的姿态,抬头环顾一圈,还是温柔以待。
地上冷硬,她把榻让给他睡。
“不!”秦琅还是那般别着头,挂着嘴角,一声拒绝。
像个别扭的孩子,且还知道自己是在故意别扭。
夜鸣珂看着那只紧攥着她裙上丝罗系带的手,已经用力得青筋凸起,大约也知他心境。
怕她将他挪到榻上,就走了呗。
“那……把甲衣脱了吧。”她又寻了件可以做的事情来与他商量。
“不!”秦琅还是那般模样,一脸忍不住的绵绵笑意,脱口却是别扭到倔强。
铠甲之下,一身臭汗,怕醺着她。
“矫情!”夜鸣珂一声嗤骂,索性也歇了劲,往地上坐下来。
他爱躺哪儿是哪儿,他喜欢被铠甲硌着就硌着吧。
拿他没办法了!
其实心中也有些凄凉,知他心中所想,与她心中所想,是一致的。
她这会儿起身一走,怕是再也不好像眼下这般与他单独相处了。本来就是一段假模假样的夫妻戏,也说好了晏西棠一回来就谢幕。
那就……再陪他一会儿吧,她终是有些心软。
夜鸣珂这一坐下,秦琅又像是睡着了一般,可抓她腰带的手也丝毫未松。
外头城墙上,真是已经开始备战,炮架车轮推得骨碌响,小将大兵着急得喊爹骂娘。
时光很急,又像很慢。
外头那些急的,恨不得一寸掰成八瓣;慢的,又恨不得倒退三千年。
嘈嘈切切晃晃悠悠一阵恍惚,突然看见秦琅睁开了眼,低声嘀咕着:“我等下要去校场领军棍……”
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她听。
“嗯……”夜鸣珂就应声,等着他往下说。
“西北军的棍子,都是实的……”秦琅就怕她不懂。
云中侯的军棍比不得衙门里的打板子。衙门里的板子可以虚虚实实,看钱说话,看人下菜,西北军中的棍子可都是实打实的,管你是谁的亲儿子,那打在屁股上,都是要开花的痛。
看她要不要疼他。
“忍着吧……”夜鸣珂就笑,“先罚后赏,不等你挨棍的伤好全,朝廷封赏的旨意怕都来了……你想要什么,世子爷?等此战毕,给老侯爷加九赐,封国公如何?”
她如何不知他想讨些好,可是,比起给些小儿女的情意与爱怜,她能给的,却是些更宣威显赫的,哪怕是给秦家加九赐,封国公。
“身外之物,虚假荣华……”秦琅皱了眉,有种失望。少倾,还是展了眉,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来,“不过,封国公比做侯爷,总还是更好的,要能世袭的,啊?殿下金口玉言,可不许反悔!”
夜鸣珂看着伸她脸面前的手指,才明白他是要跟她拉钩。
拉就拉吧,这些,倒是她给得起的,也是他秦家配得起的。
待两只指头勾了在一起,就黏住了。
女郎试了试,没能抽出来。勾着那葱白小指头,秦琅却坐起身,凑她脸跟前来了,直直地看着她。
“我真的要走了,我得先去看……”
“今夜,你还回不回……将军府?”秦琅打断她,他不关心她要去做什么,只关心她是否还会不会……回家。
虽然,多半不会……
“不回了,你晚些时候,把休书送来驿馆吧。”夜鸣珂抬眼,说得突然,却绝卓。
她不好继续住在将军府,与秦琅同宿一房。
一来,既然她与晏西棠有秦晋之好,如今晏西棠归来,还受着伤,她若还在将军府做那少将军夫人,宿在秦琅的房里,这对晏西棠不公;
二来,大战在即,她若还这么不清不楚地跟秦琅做一对暧昧夫妻,那她就是在拿柔情来收买他,利用他,这对秦琅也不公;
第三,她有些害怕,怕自己心软。但凡秦琅有那么一点点的强求,她都可以厌恶他,可他偏偏就傻缺得像个孩子,明明有诸多风流手段放着不用,至多就像现在这样,跟她拉一拉手,扯一扯嘴皮子,这样的儿郎,让她心头有些……乱。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划清的界限,及早划清为宜。
可她顶着少将军夫人的身份,又不好宿在驿馆。所以,不若直接写了休书,做个了断。
且今日也是个好时机,全城都在忙着备战,没有人会管她这风流烂账。
这休书让秦琅来写,也算是给秦家一个面子,虽然,秦家可能不觉得这是个面子。秦家会不乐意,云中侯会讨厌她。可她也豁出去了,也想明白了,军侯的不喜,可以兵权利益来权衡,没必要把自己夹在其中受磋磨,也没必要拿自己的人生来委曲求全。
她就是想任性一回了。
学学扶疏,多洒脱。皇家的面子,国事的权衡,都没有她个人的喜欢来得更重要。
她这一句,果然是任性的……终结。
秦琅松了手,攥她腰带的手松了,勾她小指头的手也松了。
没了任何阻扰,可女郎却起不身。
腿有些麻,身有些软,心里也有些伤。
竟是秦琅先爬起来,再扶她起来,将她往小屏外头推。一边推,一边说:“去吧,莫折戎盐和云牙应是被关在营中地牢,晏西棠晏大人在驿馆……”
她要去做什么,他都是知道的!
夜鸣珂一个顿身,想要转回来跟他再说点什么。
却被秦琅一把撑住后腰,不让她转回来,怕见她似的。正僵着,那人突然从后面将她抱住,抱得死紧,灼灼呼吸垂在她肩头,冷硬甲衣箍得她疼。
“我……爱的人,她心中有山河,我不会阻扰她的脚步,她心中先有了……别的男人,已经装不下我,我也不会去胡搅蛮缠,让她为难……没办法,我秦琅就是这么傻……呜……”
自己被自己傻哭那种。
惹得夜鸣珂偏头来笑,这样的男儿,对她的尊重,以及给予她的磊落情意,是值得她放在心上的。
末了,当秦琅将她转过身,求糖吃似的问她:“以后,我若出征,不管你在何处,能不能都像这次一样,在心里……惦着我归?”
她就毫不吝啬地答了:“那是自然,你要出征,就托老天告诉我,我就会惦着,然后,每一次,你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不然,我会伤心,很伤心……很伤心……”
说及伤心二字,她真是笑着落了泪。
秦琅却用他一双脏手,先是摸着她脸颊的泪水,将她的白净面皮擦成了花猫儿,再将那被她泪水洗出了些白的食指,印了印女郎的嘴唇,又印上自己的嘴唇。
权作了个以吻封印,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