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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八月十八 第一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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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西棠说,他与秦琅大约会在十七日晚,至多十八日晨,挟莫折戎盐和云牙回凤鸣镇。
夜鸣珂就真的从十七日晚开始,到了北边城楼上等候。
她是十六日晚些时候回来的,回来直接去见了云中侯。先以儿媳妇的身份归家拜见公公,再以摄政长公主的身份,召见镇守西北疆线的统帅军侯。
秦琅和八百燕隼骑的真实去向,本以为将由她来亲口告知,未曾想云中侯一脸的了如指掌,说是十五日出发的时候,秦琅已给他看过了晏西棠写的那份军报。
夜鸣珂点点头,想想也是,军中军情畅达,主将父子连心,是好事情。
再去看云中侯更沉了些脸,只说他知道军报,但并未同意那奔袭,所以,燕隼骑还是擅自出击,不管成功与否,回来还是要遭军法处置的。
夜鸣珂又点点头,心想,军法严谨,军令如山,也是好事。
再与他说这后续可能会引发的战局,那老将军也是镇定自若,胸有成竹,大意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西北军天天都在备战,请长公主放心。
琳琅长公主遂也就跟着放了心,回去洗洗睡了。
这几日疲于奔波,劳心劳身,还真是认认真真一场大觉睡了起来,睡至第二天日上三竿方醒。
恍若少时偶尔的懒散生活,睡到自然醒,再披头散发磨磨蹭蹭,消磨掉一日好时光。
至那日黄昏,便拾掇整齐,振作精神,带着紫绡和那三十六名陪嫁的小宫女,登北边城楼上去。
城楼上值守的小卒子们,有不知情的,还当她是心血来潮,带着一众小宫女登高看风景来了。
平心而论,这边地城楼上,如果单纯就是看风景,倒是颇有一番别样景致。一望无际的旷野黄沙,如黛如烟的远山轮廓,恰逢圆月刚过的日子,甚至看不出那一丝丝儿下弦的残缺,因此,从日落到月升,从遍地金色到满撒银辉,当真是佳景。
城楼上还有那些年少的兵卒,不时仰着脖子,对着月亮,嚎一两句听不懂的小调,约莫是故乡的歌谣,偶尔还夹杂着笑骂。
清冷如画的天地间兵器铮鸣,铁甲寒光的将士又怪有些痞气人情,于是,萧索又温柔。
那些宫女们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不觉提溜着眼神到处看,又不停地捂嘴笑。
那些兵卒们也从未受到过这么多小娘子的齐齐关注,更是觉得今夜月色好,心情好,精神倍儿佳。
大约是互相都觉得新鲜,倒也不曾留意时光流逝。
到了月上中天,长公主殿下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个负责城楼夜值的小将就忍不住了,跑夜鸣珂跟前,赔着笑问她:“时候不早了,殿下要不要回将军府歇息了?”
“我今夜不走了!”夜鸣珂看了看城外那月色下的寂静,也笑着答他。
“可这城楼上,等下还要换防……”那小将有些难为情。
大约是嫌她们挡着地儿了。城楼上的门楼房间,供值夜的士兵休息与更衣,这一大群女郎杵在门楼前,也是……不妥。
夜鸣珂反应过来,便说:“无妨,我们到城墙上去便是。”
“夜里风大……”城墙上更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那给我们在边上扎个帐篷吧。”她今夜就是有些秤砣铁心,想等着看人归来。
“……”小将讪笑着,将左右之地环顾一圈,最终还是没敢给这位少将军的公主夫人扎个帐篷将就,而是将她们请进了那遮风挡雨有床有桌有椅有吃有喝的门楼房间内。
长公主带着宫女们来陪他们在这凄冷城楼上值夜,是他们的荣幸。这一夜,简直可以写进史册。
于是,那后半夜,长公主便带着她的一众宫女们,占据了门楼,把守城的士兵们挤到一边吹风沐露去。
她倒是想尽快给那些士兵们挪出地方来,只要城外的人一归来,她便挪开去。可那外边清冷银辉,一遍死寂,干着急也没有。
本可以将那三十六名宫女先行遣回府去,也本可以她和紫绡轻装简行,不必闹这么大的阵仗。可她有些特别的考虑,带着这三十六名宫女来,是想着燕隼骑八百人,三天三夜的奔袭归来,总是有些要照料的,她把这些回不去的宫娥们带来城门来,让她们见识一下边疆将士的模样,也让那些鏖战归来的骑兵儿郎,感受到她的诚意。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再多一点,即是叫上这些她还叫得动的人,与她一起等待。
在那夜最深露最重之际,她甚至在想,以后,宁愿自己是那个马不停蹄星夜兼程的人,也绝不再做这种束手的等待。时光慢成一寸寸的,烧灼着心,却还在人前撑出一副镇定泰然,若无其事的模样。
就这样,一直等到第二日凌晨,天光渐晓,城外方有骑兵归来。
瞭望的士兵看清楚是燕隼的旗号,赶紧鸣号示意,洞开城门,出城列队迎接。
夜鸣珂便跟着跑下了城楼,跑出了城门。
看见的都是些污糟糟的脸,灰扑扑的人,血浸浸的袍,还有累得半死的马,当然,只要是归来,就算是成事了。
她看见了晏西棠,甚至也看见了被缚的莫折戎盐和莫折云牙,却没有看见那一身明光铠甲的主将。
“秦琅呢?”夜鸣珂站在马下,质问马上那个一身血污的男子。
那一身的血污,也看不出是自己的伤,还是别人的血。但是,无妨,他既然都自己骑着马回来了,就死不了,所以,她现在最关心的是秦琅。
“……”晏西棠戛然无言。
本来已经是强弩之末,看见个系着锦缎披风的俏丽身影,直直行到他马前来,仰一张桃花面望着他,恰是一种可以续命的柔情慰藉,他正欲一头溺进去,哪知人家张口问的却是别的男人,试想他心里的阴云!
“我问你,秦琅呢?”见他无话,女郎的脸更严肃了些,再问第二次。
就是之前扬言的那种“秦琅若有事,要拿他晏西棠的命来偿”的架势与语气。
“没回来!”这一次,晏西棠哑着声音,干脆地答了。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女郎脱口追问,跟着偏首凝目,扫望这支回城的燕隼骑兵,大约也看出端倪来了,出去八百人,眼下至多只回来了……一半。也就是说,还有三四百人未归。也不知道是人未归,还是……魂将归。
“死了!”晏西棠看着那紧眉皱目的着急小模样,心头一酸,脱口就一句定论。
当然,他一说完,也觉得是自己嘴贱了。
却看见女郎脸色霎变,痛苦地垂睫遮目,跟着身子就晃了晃。众人忙着接迎伤员,她身边那个紫绡也不知道怎么变傻了,明明在后头两三步外候着,竖着耳朵听着呢,却反应不过来要上前来,他又赶不及下马来扶,就听见“咚”了一声,那个看起来轻盈的身板,重重地倒在了沙地里。
晏西棠在下马去扶人之前,忍不住蹙眉咧嘴,朝着空中吐了一口呻吟,仿佛是替女郎吃痛了,看她那直直晕倒摔地的架势,他都觉得……肉疼。
~~~~??
十七日晨,燕隼骑归。
是分成两拨陆续回来的,中间间隔了约莫一个时辰。
先是一路骑兵营救了去莫折部作人质的送亲使臣晏西棠晏大人,还掠了莫折戎盐和莫折云牙本人,狼狈而荣耀地归来;一个时辰之后,是秦琅带着殿后压阵和阻延追兵的另一路骑兵,带着莫折云石的首级归来。
这个时候,西北军中才知道这支从十五日午时便驰骋出城的轻骑,在这三天三夜的时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
趁大雾潜过苍龙关,直奔莫折腹地,到了昏河谷,取下莫折大王子云石的首级,回程中,还将镇守苍龙关的莫折戎盐和莫折云牙给捕掠了回来。
深入莫折王庭腹地,来回上千里,面对数以万计的莫折追兵,满打满算也就三天三夜的时间,全须全尾地去,还要全须全尾地回,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它就是摆在眼前的事情,那就是奇功一件。
可算是显了西北骑兵的能耐,扬了大兴军威,秦琅和燕隼骑成为景和三年的一个传奇。
可在彼时,八百燕隼骑却没有感受到自己已经成为传奇的惬意,因为,回城之时,便被勒令回营,稍事休整后将接受军法处置,盖因他们是擅自出击。
云中侯赏罚分明,再大的功,也得先把犯的错罚了再赏。
身后随之紧闭的城门,城头上已经开始的急促备战,也跟八百燕隼骑没了关系,该受罚就赶紧受罚去,诺大的西北军,不少他们八百人。
秦琅摇晃骑马走进城门之时,感受的也是这种氛围,也知道马上等着自己的,应该是去校场上挨军棍。
所以,走过城门洞,他索性不走了,一头跳下马,扔了缰绳,兀自爬上城楼去,准备捡个旮旯睡一睡,再说。
实在是太困了。
对于秦三世子来讲,凤鸣镇就是他的家,进了城门,就像进了家门,所以,在城楼上睡觉,就跟在自家门房睡觉一样。没什么不妥的。
上了城楼,往那门楼里一钻,熟门熟路,直接奔那最好的一张榻上去。这城楼上,还是给值夜的将领备着宿处的,独立的榻,用小屏隔围着。
一头转过小屏,就见着夜鸣珂躺在那榻上,像是睡着了,紫绡在跟前趴着,也是鸡啄米似的,要睡过去。
“呵,怎么跑这里睡觉来了?”
秦琅往那小屏上一靠,不禁一脸的笑,他觉得眼下的情境,竟是这般的……巧。他想就近找张榻,却被她抢了,他之所以不想径直回府去,就是怕忍不住要去找她,生死修罗场走一遭,他有一种想要去找她抱头痛哭一场的强烈冲动,可又觉得好幼稚,所以想着就在这城头上歇歇,等下直接去军营领棍,就算是躲了。未曾想,她还到这里来了,就像是专门来等他的一般。
“啊!世子回来了!?”
紫绡闻声,赶紧跳身起来,忽又觉得自己太过惊乍,便赶紧抬手捂嘴,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人。
先头晏西棠回来那拨,由于长公主带着一众宫女要接迎,所以兴师动众的,而等秦琅回来这拨,就是正常的骑兵回营,直直就进城了,也没闹什么特别的动静。所以,紫绡待在这城楼上面,也不知道下面的情况。
“嗯?……”秦琅看着紫绡那飞快变幻的神色,有些搞不懂。看他跟看鬼似的。
“殿下在这里等了一夜,许是太困,这回儿睡着了……”
紫绡赶紧解释,说了两句,发现没说清楚,决定再重新说过:“哎,不是……殿下带着我们昨夜就来城楼等燕隼骑归来。先前,晏大人回来的时候,与殿下说……说世子回不来了,殿下就晕倒在沙地里,后来给送到这城楼上歇会儿,有郎中来看过,服了些安神药,这回儿睡着了……”
晏西棠与夜鸣珂说话那茬,紫绡是在边上听着的,可许是有些困乏迟钝,夜鸣珂往地上栽那刹那,她没来得及上前去扶住,为此,晏西棠还赏了几个怪她不机灵的眼神,所以,她不介意把晏大人卖了。
“……”秦琅想明白这其中曲折,心头莫名有种狂喜,却极力保持着面色平静,突然问:“晏大人呢?”
“晏大人……”紫绡一时没能跟上他的跳跃,顿了顿,才说到重点,“似乎也……伤得不轻,进了城,就被送回驿馆治伤去了。”
确实是伤得不轻,他想要亲手把晕在地上的长公主殿下抱起来,可抱了几下都没能够起身,还是找了个年轻力壮的守城兵,一溜烟把殿下给抱到这城楼榻上搁着的。
可紫绡闭了嘴,还是决定不再继续卖晏西棠的惨。彼时,她跟着那抱了公主的守城兵往城楼上跑,回头看见晏大人在下面,一头倒靠在城墙上,满脸的汗,应该是痛的……
不过,对于秦琅来说,这些已经足够,太够了!他垂头,按捺住心中的涨满,只挥挥手,让紫绡出去。
然后,就在那榻前地上,囫囵倒头睡了。
一身沾血的甲衣未脱,几日的胡子青茬未刮,还有满脸的脏污,却只管四仰八叉,闭眼就入眠。
地板冷硬,却如坠繁花,温柔之极,绚烂之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