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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八月十五 第六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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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开我,我自己来!”夜鸣珂蹬着腿,有些急,生怕他就着她裤腿,就要往下扯。
“我来,你够不着!”晏西棠黑着脸,使力按下那双腿在怀,就像按一双在砧板上乱跳的鱼。
“够……得着的。”女郎扬手比了比,却猛地自我嫌弃。因此时正被男子拉得仰坐于毡毯,再把自己的手放腿间,……这姿势颇有些……浪。
“你手上有伤,不方便……”晏西棠总是比她更会找由头。
“我这不是还有一只手吗?”女郎还是想跟他争一争。
“这只手,用来安慰一下你男人,行不?”晏西棠捉过那只挥舞的小手,往他脖颈上一搭,在顺势上撩,往他一侧脸面上按住,似有暗香萦绕,便作势一口深呼吸,像吸阳气一般,骄得不行。
看是随手一拉,可夜鸣珂抽了几下,都没能抽脱。
“我孤身入敌营,这么多天……很苦的!”晏西棠再蹙了眉头,半遮半掩地诉两句他的苦。
油灯如豆,夜鸣珂就偏了头,仔细去看男子的面色,好像是清瘦了些,眉框鼻翼下皆有了阴影,本是玉琢的温润容颜,显得有些刀削的凌厉,嘴角下巴处还有些青茬子,想来也没有平日那般讲究。
“他们可有饿着你?”夜鸣珂摸着那略略扎手的腮面,问。
“没有。”晏西棠按着她的手,摇头。
“那可有伤着你?”女郎又问,一边将他从头到脚瞄了一通。
“没有。”
那……可有在言行上侮辱你?”
“没有,戎盐王子待我如上宾。”
“那你苦什么?”夜鸣珂猛地一把抽了手,往毡毯上的枕头斜靠过去,歇一歇腰。
不想再跟他调戏。把他一个人质好吃好喝待着,好脚好手供着,莫折戎盐很给她兴朝面子了,还有什么叫苦的?
“这里……苦!”晏西棠倒是放开她的手脚,依旧那单膝跪边儿的姿势,微微倾些身,向着她又是扪心又是捶胸,“我日思夜想……想着公主的心,会不会真被秦琅拐走了……”
男子深情,不怯于表达自己的忧惧与怯弱。
夜鸣珂闻言,却从那枕上一头坐起,像被人点醒了一般,一个仰面,喃喃呻吟:
“你还别说!我这会儿,满心满脑子都是他,一直在想,他这会儿走到哪里了?”
颇有一种“郎行千里妻担忧”的自觉。
“……”晏西棠一拳捶在自己胸上,一脸僵容,几成石像。
“可有舆图没有?我看一看,看他行军至何处了?”女郎也不喊手疼了,也不管那腿间擦伤了,作势要起身,找舆图看军情去。
“那可得想个法子,让公主不想那竖子才行。”
晏西棠身形一放,挡在了她面前,目光如电,撞着女郎的视线来撩,趁她晕神的一个瞬间,抬手抱住她后脑,就将她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皆是如花如画的青春男女,四唇相印,总是有些怦然的断弦和感应的。
晏西棠就牢牢霸住这口气,扎扎实实地亲吻起来。
总得设法把秦琅从她脑子里赶出去才行!
倒也还顺畅,女郎有一只手伤着的,不便怎么乱动,就乖乖地垂在他肩胛处,由他温存。
男子自然得趣,吻得深了,不禁将双手插进那浓密发间,一边去揉她的发,搓她的头,发狠地搓揉,发泄些唇上未尽之欲念,待将她头发糟蹋成鸟窝之际,又顺手取下一根簪子来。
金灿灿的光一闪,闪了两人的眼睛。
那簪子……竟是一根金色的玲珑小箭,六棱的箭头,未开封的钝刃,但也不像是专门给女人用的簪子,更像是个男子所用的装饰信物之类。
箭尾金羽处还刻了个古体的篆字“琅”。
秦琅的“琅”,亦是琳琅的“琅”。
晏西棠傻眼了。
夜鸣珂却恍然,白天秦琅非说她头发乱,要她重新弄,且还嫌她弄不好,便毛躁躁地伸手给她重新簪过,敢情就是在那个时候插的这只金羽玲珑。
晏西棠看着那琅字小箭,眉头皱成了川字,恶脸一个扬手,直想给扔个十万八千里远。
夜鸣珂赶紧爬起身,用仅存的那只好手,攀住他的衣襟,抓住他的衣袖,再将他手中小箭夺过来。
回毡毯上坐了,眼眸放着光,仔细把玩了一番,放银牙上轻咬了一下,便忍不住啧啧称赞:“真好看,纯金子的呢,多贵啊,我都不知他什么时候簪上的,三郎真是有心了……”
全然不去看晏西棠那黑得要滴水的脸色。
晏西棠心中哀嚎着,顺势摊坐到那毡毯边上,支一条腿,撑一条胳膊在膝盖,再垂头在手掌间。
深感一种无力的挫败。
他使出浑身解数,又掏心窝又卖心智又献身的,却比不过人家一只小金箭。
小金一出,便再次把公主殿下的注意力给牢牢占据。
“快拿舆图来!”
“……”
晏西棠踞坐支腿,沉默地抗拒了少许,终是想通这件事——迫于公主殿下的淫威也没有什么丢人的,所以还是起身去取了羊皮图卷来,摊于小案上,与她讲今夜这一场奇袭:
“你看,这是天缺山脉,这是昏河,这里是天缺山最南线的苍龙关,这里是昏河向东转弯的大河谷,一个时辰前,燕隼骑过苍龙关,照西北骑兵的最快速度,马不停蹄地跑,黎明时分可以跑到昏河谷。昏河谷有一个天祭台,每年八月十五夜,莫折大王都在此祭天,今年,因大王的身体抱恙,由大王子莫折云石来替父主祭。而依照规矩,主祭者还需要服下安神药,在祭台下沉睡一夜,在睡梦中,侍奉神灵享用牺牲,护送烟火达到天庭。莫折云石今夜就会宿在那祭台下,所以,只要秦琅能够带着燕隼骑在黎明前达到昏河谷,便能轻松射杀尚在睡梦中的莫折云石。”
“昏河谷……有多少莫折骑兵?”夜鸣珂小金箭不离手,拿那钝箭头抵着舆图上的昏河谷,嘭嘭敲了两下。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莫折云石出行,通常只带自己最亲信的卫队,大约是两千人。昏河谷也算是莫折王庭腹地,向来清净,所以,戒备不会太严。”
谁也不会想到莫折戎盐会在苍龙关放水。所以,八百燕隼骑去冲撞在朦朦胧胧的睡意中的两千卫队,还是比较有胜算。
“但是……”晏西棠话锋一转,转得女郎蹙了眉。
“别皱眉,要长皱纹的……”晏西棠便抬手,用指腹将她眉心一撇舒展,再往下说去;“昏河本就是莫折王庭腹地的一条重要防御线,所以,骑兵驻扎北岸,南岸无防守。而天祭台在昏河南岸,也就说和燕隼骑短兵相接的,就只有莫折云石那两千卫队。但是,昏河谷的北岸那段,东西上百里沿线加起来,不少于三万骑兵……”
晏西棠就像昔日在资善堂与小皇帝讲学论道一般,将这谋篇布局娓娓道来。
“……”夜鸣珂却早已举起小金箭,恨不得给晏西棠钉在脑门心上。
也就是说,秦琅此行好比是去捅马蜂窝,捅完就得跑,跑慢了就会被数十倍于自己的马蜂给扎住,有去无回。
拿八百人去捅一个三万人的马蜂窝,这帮子男人的心真是……大!
“所以,秦琅在杀掉莫折云石之后,得马上回撤。当然,若是能烧掉河上浮桥更好,这样对面的骑兵要过河追赶,就得迂回从上游浅滩过河,多耽误些时候……”晏西棠抓住那只仿佛下一刻就要朝他扎来的小箭,仍是耐心细说这场谋划。
“……”夜鸣珂的眼睛里还是写着忧虑。
“你要相信秦琅,他的外号叫风将军!”晏西棠突然觉得他跟秦琅才是一伙的。
“也是!”女郎点头。
“燕隼骑可以直来直往,依旧从苍龙关出,但却不能在苍龙关停留,非但不能停留,还得硬闯,莫让戎盐王子有个通敌的嫌疑。第一次是月夜跑山顶赏月,谷底防守疏忽,让兴朝骑兵偷跑了过关,第二次就没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所以,燕隼骑的回程,需强行闯过苍龙关,还得劫走戎盐王子和云牙公主,顺便把我这个人质救回去,而至于公主你,一直就在凤鸣镇,根本就没有来过苍龙关。”
莫折云石被杀,莫折戎盐和云牙被擒,一下子折损三个子女,莫折大王是要战还是要谈……这接下来的事情,兴朝都不会被动了。
晏西棠所谋的,她明白。
只是……
终是觉得苦了此刻尚在夜色中朝着未知奔袭的儿郎。
金羽小箭在羊皮卷上的苍龙关和昏河谷来回划线,划出沙沙声响。
“所以,明日一早,戎盐王子会派人送你先回去。而我与秦琅,大约会在十七日晚,至多十八日晨,挟莫折戎盐和云牙,回到凤鸣镇,届时,整个西北军都还得备战……”
晏西棠终于不再跟那只小金羽箭置气了,哗啦抽走羊皮图卷,再重新拿起那个小药瓶,开始干他一开始就想干的服侍活儿。
“这伤处必须得上药!不然都未结痂,明日就还得再磨,到时候疼起来我怕公主受不住!”
一边说着,一边稳稳地捉了女郎双腿到怀,两下褪了绸裤,真给她抹起药来。
他要使力起来,就没有给女郎留半点挣扎忸怩的余地。不过,倒是没了半点情欲,只当她小孩儿般,温柔细心地一番照料,末了,还像哄儿入睡一般,将她放到毡毯上,盖上被子,再躺她面前来,将人搁腋下环抱住,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背。
整个过程中,夜鸣珂由着他摆布,没有再说话。
世事陡峭,瞬息万变,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头神游了哪些地方,然后,被男人胸怀中的气息微微醺着,给催眠了。
迷迷糊糊间,可又听见他还在她耳边,妖里妖气地较真——
“公主,我问你,若是在生死关头,我与秦琅,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非得选吗?”
“必须选!”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听好听的话。”
“那就是假话。”
“假话也行……吧。”
“我选他活,然后陪你赴黄泉……”
“这假话……也不算好听吧,要不听听真话?”
“真话就是——我谁都不选,让老天来选,老天选谁就是谁,总之,我会把没了的那个放在心上一辈子想念,然后,跟留下来的那个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当然,如果都没了,也没什么要紧的,我还可以去找别人,一样的恩爱过日子……”
“额……”
“天地不仁,人生不易,没有谁少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事情……好困,别吵了,我要睡觉……”
“公主能有这份铁石心肠,那我就放心了……”
晏西棠长长一声叹息,将入睡的女郎抱进胸怀,双眸笑成了勾魂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