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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八月十五 第五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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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马踏空山的回响之后,苍龙关的谷前平地上,复归空寂。
那轻雾弥漫中,只剩了夜鸣珂一人。
她抬头看看山腰的平台,山下的路口,从山下路口到山腰平台,甚至一直通往山顶已经点燃熊熊火炬的高台的一个个卫兵哨点,所有人跟木石似的杵着,没有人走过来接迎她。
这种讲究的庄肃,刻意的怠慢,肯定是晏西棠的主意。
多半是恼她吧。
不过,可也算是威风到姥姥家了,都能让莫折人言听计从了呢。她心头腹诽着晏西棠,还是一步一步迈腿,决定自力更生走过去。
走动起来,方觉耻骨生疼,腿肉发酸,大腿两侧的皮肉擦在衣料上,还有些刺痛。
看来,一时逞强,感受了一下西北骑兵最快的速度,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夜鸣珂双手撑住后腰,歇了几息,终于还是决定,咬牙都要走上去。
总不能让人来抬她或是背她吧,在这种双方博弈的场合,不好在莫折人面前露怂。
尤其是那个莫折表叔,之前看她就是一副看弱鸡的眼神。
身为摄政的长公主,这点坚持和韧性还是有的,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折腾多久,才能做几天躺着就可以享清福的金枝玉叶。
而山腰处,看着下头那个以一种奇怪的优雅姿态慢吞吞行走的女郎,两个男人开始对话,聊一场各怀鬼胎的天。
晏西棠:“王子可有疗皮肉伤的药?”
看那极力隐忍的瘸拐模样,一定是大腿内侧的细皮嫩肉擦伤了。就知道她是这么娇气!
莫折戎盐:自然是有,等下给你,不是说你是她的情郎吗?
他之所以能够信任晏西棠,除了信任这个男人的头脑和心智,也是看在他跟兴朝摄政长公主之间的亲密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他的想法能够左右整个王朝。
晏西棠:“王子放心,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其实,还可以更准确些说,以后就不止是情郎,而是要做夫妻的。
莫折戎盐: “那她和秦琅又是怎么回事情?”
看刚才脚下的光景,两人的相拥与告别,撕开又合拢,撕了半天都还粘着,瞎子都看得出的难舍难分,亲热无间。
晏西棠:“她就是心花,见一个爱一个,不过,都是一时的热度,不作数的……”
被人抬杠,他一点儿也不尴尬。他已经磨刀霍霍,准备挥刀斩情丝,当然,是斩她跟别人的情丝。
莫折戎盐:“我到觉得我这侄女儿挺长情的。”
他其实想说,这侄女儿挺合他的胃口的。只是,不屑在晏西棠面前说出来。
“表叔,别来无恙!?”
一声清亮的问候,仿佛驱散了渐起的迷雾,让天上的月光如瀑般倾泻下来。
女郎终于走上了这山腰平台,扶着腰兀自歇气。
“无恙!”莫折戎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还是上次那种惜字如金、懒于理人的模样。
“既然是邀我看这关山明月,是不是还要上那山顶上去?”夜鸣珂仰头,无力地看着那似乎高不可攀的山顶。
“正是!”莫折表叔言简意赅,然后却是善解人意地大步上前来,捉过她的手腕,牵着她,一路往上去。
这沿途的道,本就不是拿来走的,而是用来设防御的,又窄又陡,两人并肩都难。
所以,没走几步,就成了莫折戎盐拖着她在最前头走,后头跟着一溜烟儿的人,像挂在山岩上的一串蚂蚱。
直至山顶高台,直至歃血之誓,自始至终,根本没有晏西棠什么事。
晏西棠很善于自嘲:也是,人家一兴朝的摄政长公主,跟莫折的王子歃血密盟。他一个小臣子在边上,插不上话也正常。
莫折话少,就听见女郎在笑,清凉的声线,银铃般的笑,与今夜的皎皎月光相得益彰。
且又是那么的勇敢而无畏。莫折戎盐高举银色弯刀,划过掌心,让汩汩鲜血滴入酒爵,
她亦接过弯刀,划过手心,鲜血流出,看得他都眼皮跳,人家却眼都不眨一下,也不犯晕!
盟誓完毕,莫折戎盐将那血酒仰头喝下,她亦跟着仰头喝下,一点儿也不嫌血的腥。
晏西棠在边上看着,心头不住地抽气,这个女人当真是个天生的戏精。该晕的时候,看见一滴血都可以闭眼就倒,且还是真倒;该娇的时候,磕点皮都要哭成被雨打的梨花,且还是真哭!可需要她硬气的时候,愣是还撑得起!
只是人前硬气,人后哭死。
人前的万丈风光,人后不是还得要他来……善后,终是离不开他的。
那夜的晚些时候,晏西棠就释然了。
???
那夜事毕,于帐篷中休息。
夜鸣珂瘫坐在毡毯上,摊着一只胡乱涂了点草药的手在小案,痛得大呼小叫:“有没有止痛的药?”
晏西棠立在帐篷门口,拢袖垂首,低眉斜目,一副提拉傀儡的奸臣模样,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答:“有是有……”
“可是……”奸臣话锋一转,开始威逼利诱,“得须公主老实交代了,才有……”
“这是要严刑逼供吗?”夜鸣珂挑了眉。既有些心虚,亦有些气愤,她还没有拿他是问呢!长袖一挥,就把秦琅挥到修罗战场上卖命去了。
“微臣哪敢?”晏西棠勾唇笑成奸邪,笑完之后却正色问到,“只有一个问题,这些天,公主缘何瘦了?”
语气温柔之极。
“那夜情急攻心,生了场病,后头又水土不服,吃不惯……”女郎低头,一脸的难过。这倒是实话。
“做秦琅的新婚夫人,难道……不开心吗?”些许正经之后,晏大人的眼神又有点妖了。
“你消息倒是蛮灵通!”夜鸣珂忍下手心疼痛,仰面来看他。看来,不陪作妖的晏大人对答完,她是得不到止痛药了。
“无需传递什么消息,那夜我出城换解药,看见扶疏和我七叔公的光景,我就知道事情大致会怎样,而公主大致会怎么做。”
他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虫,骨子里的髓,心口上的朱砂痣。她的毫毛一动,他就知道她要去往哪方。
“知我者莫若晏相公啊!”
“只是,委屈公主了……”
“哈,不委屈,我欢喜着呢。”
“那我换个方式来问,做秦琅的新婚夫人,公主……很开心吗?”
“嗯,很开心!”她知道有些作死,可还是想……作。
“好吧,玩够了,该收心了!”
男子突然敛了妖色,几步上前来,手放腰间,似要解腰缠。
吓得毡毯上女郎赶紧往后缩:“你……要做什么?”
她前脚才送夫君上战场,后脚就在这里跟情郎滚床单,怕是……要不得。
晏西棠从腰间革带上取下一个葫芦小瓶来,掂在手里,抬眸间看懂了她的慌乱:
“给公主上药,处理伤口,若不然呢,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跟秦琅,毕竟还做着名正言顺的夫妻呢……”夜鸣珂尚在想那个深情灼灼的儿郎。
“我知道……”晏西棠蹲下身来,一副深表理解状,“我知道公主对这桩阴差阳错弄巧成拙的婚事,心存愧疚,所以,我这不是写了密信吗?秦琅有深情,可公主也用深情以还,宁愿舍掉夜袭莫折云石的大好战机,也不愿夫君冒险上战场,这份情义,足够秦琅受用一辈子了……”
“你……”
夜鸣珂看着面前男子的清冽容颜,繁星点眸,脑子里电光火闪的,终于捕捉到了晏西棠那似海的心思。
他是故意的!
夜袭莫折云石也好,让她前来盟誓也罢,在那份军报中,他与秦琅已经交涉好。而多出一封给她的密信来,不仅是怕她从中作梗,更是让秦琅亲自看到她的选择,看到她的心慈与情义,然后,秦琅就会更加死心塌地、义不容辞地奔赴战场,去当今夜这一把尖刀。
“我知道公主善良心软,所以,狠心的事情,我来替公主做。”晏西棠拿起她那只划破掌心的手,仔细看了看,又朝伤口上轻轻吹气,“这样,若是秦琅真有个三长两短,公主就拿我出气吧……”
他真正的用意是,他做恶人,她做善人。给她制造两个选择,让她有个偿还的理由,而把这拉人下水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亦是让她有个逃离的出口,而不至于让秦琅成为她摆不脱的债,忘不了的伤。
女郎却没有再往这最后一层想,不愿也不敢,只停在恼他使诈,促秦琅乐颠颠地过苍空关这一层,所以,真还顺着他所的铺垫的,来了一句恶狠狠的埋怨:
“好啊,他若有事,拿你的命来偿!”
“无妨,只要公主狠得下心,微臣这条小命,只管拿去。”
晏西棠放下她的手,转而去捉她的脚。
他也要恃宠而骄一回,就看他在她心里,入得有多深。
“哎……做什么呢?”夜鸣珂正等着他给她手心止痛呢,他却弃了手,转而来脱她脚上鹿皮靴。
“验伤!”男子单膝跪地,抱了她的脚在怀。
“伤在这里啊!”她挥一挥那只黏糊着草药的手掌。
“手上的伤不打紧,那草药有效的,忍着,一会儿就不疼了,乖……”晏大人温柔诓哄着,不觉已脱掉了女郎一双靴子,再将那两条细长嫩弹的腿肉稳稳地捉在怀里。
“不!……”夜鸣珂几近一声惨叫,她大约知道他要验她哪处的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