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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八月十五 第四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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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午后,西北军中八百燕隼骑,箭羽轻装,出城打猎。
中秋夜猎,本来就是西北军中的一项习俗。
月圆之夜,本是团聚之夜,可在客居边关,异乡戍守,哪有那么多的团聚?所以,不如让将士们都跑起来,动起来,用豪情壮志抵消伤怀悲秋。顺便也溜一溜马,训一训军,免得手生,马懒。
所以,燕隼骑轻甲负箭,整整齐齐地出城时,大家也没当回事情。大中午的就出城夜猎?只当他们心头慌,迫不及待而已。
秦琅还带了他的公主媳妇儿,两人共骑,扣肩锁腰,卿卿我我,含情脉脉地,于城门口过。
守城卒们也没觉得奇怪,只当少将军想抖威风,带着新婚娘子出城玩耍去。
也是,他们这疆城边地,又苦又累,没太多好玩儿的,倒是城外一方热土,黄沙草地,可以酣畅跑马,尽情驰骋,说不定还能玩出花样来。
可不,出了城,一阵扬鞭打马,撅蹄子的奔腾,眨眼间似乎就没了影。
轻骑过境,如风卷残云。
八百燕隼骑,乃西北骑兵里,精锐之中的最精锐。清一色的年轻儿郎,年纪长一点的壮年男子都不要,要的就是这股血气方刚的少年气,方能快如燕隼,利如尖刀,而非沉而涩的重器。
夜鸣珂算是见识了。几百骑兵,就这样风驰电掣地跑起来,便已是摄人心魄,若是千军万马,那定是惊天地泣鬼神之力。
遂有些自觉,不敢有什么娇气之举。
马儿飞驰,马上难免颠簸,颠久了她屁股疼,就俯下身去,稍微换个部位受颠,便算是忍了;
俯身在马背,那是一匹卷毛青鬃的汗血马,跑起来长鬃乱飞,拂得她出不过气,她又只得坐起身来,便也算是忍了。
秦琅在她身后,挂一身明光甲。没法,别人都可以着一身轻便的鱼鳞细甲,将领要威风,得着明光。那威风铠甲的胸前圆护就在她后背上抵着,抵得怪难受,她便不时地闪一闪腰,本来也想……忍了。
秦琅却忍无可忍了,拂面的长风中,听见他气呼呼地在问:
“公主殿下!你究竟要那般?”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女郎的声音不自觉地发弱。
她知道,在一个男子怀中,不停地扭,是她不对。
出发前,挽了发髻,换了窄袖短裾的骑装,她说她能自己骑马,他说八百骑是确数,没有多的马,就算给她骑,她也跟不上,换了其他的马,更是跟不上。
所以,只能搭人家的车。
可现在,她恨不得下马去自己走。
“……”身后秦琅还在呼呼吐气。他不是在生气,可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是在……生气。
大约是气自己生不逢时吧。
此等光景,佳人在怀,麾下在侧,如果真是一场出城兜风,一场新婚燕尔,那是何等的心花怒放,意气风发?
说是他人生巅峰,人间极致,都不为过。
可眼下,他心头……憋屈。
跑马的累,身心的乱,化作呼呼的气,吐在风中,冲撞成啸。
“你……就当我是只麻袋吧。”女郎想了想,胡乱安慰他。
一只要运送到天缺山苍龙关的麻袋。
“……”秦琅哼哼着,突然勒马,没好气地说,“麻袋的头发太松了,挡我眼睛,重新挽一下!”
众骑从两侧掠过,霎那间,独剩了两人一骑,停在那茫茫天地间。
“哦!”夜鸣珂才明白过来,那句“重新挽一下”,是让她挽头发呢。
遂反手去摸头发,似有那么一两缕松乱的青丝,可不该啊,紫绡给她梳的髻,向来都可扛一天的折腾。可被身后的将军气势所迫,只得捉住簪子,不得其法地摸索一番,想将那些散落的发给掐进去……
“别动!”
秦琅终于看不过眼了,亲自抬手来替她挽发,也不知翻了些什么花样,似乎还将那簪子取了重新插过。
夜鸣珂只觉得头皮一紧,似乎真的紧实了。
竟觉好奇,想反手去摸,却被一声吆喝止住。
“就这样,妥了!”秦琅大声说着,然后,双腿往马肚一夹,朝前方追去。
后来,两人就不再说话。
马蹄所踏之处,从黄沙到草地;头顶苍穹的焦点,从金乌到玉兔。
骑兵行军,一个时辰稍歇一次,喂料,饮水,歇气,两人竟都未再说话。
也许,秦琅是跟其他兵士一样,为了节省长途行军的体力,而在夜鸣珂看来,未尝不是那种行到水穷处,什么都已说尽,无话可再说的沉默终章。
待到月上中天,天缺山脉渐渐从虚烟变成了黑影,此行的目的地也渐渐迫近。
至戌时过点,抵达苍龙关。
???
莫折草原上,不止有一望无垠的草地,也有蔓延山川,蜿蜒河谷。
天缺山便是一座横亘在莫折草原上的山脉。它向南,与止戈山之间形成的草地牧场,其实是边缘地带,而在它的北面,有昏河经过,水草更充沛的地带,才是莫折的腹地,也是王庭所在。
也许自古王者都有同样的偏爱,最可爱的孩子放在身边带,而不受宠的王子,往往打发去穷乡僻壤,或是镇守边关。
莫折戎盐就个不受宠的王子,被莫折大王给扔到这天缺山脉过日子,以及管理天缺以南止戈以北的这片贫瘠草原。
可谓,穷乡僻壤和镇守边关,两样皆占。是以穷到叮当响时,他就经常侵入兴朝境内,去放牧,去抢劫。
可往往这样不受宠的王子,要么熊到趴下,软成泥鳅,要么虎到牛气,强到彪悍。
而莫折戎盐是后者。
自从莫折戎盐到了天缺山,盘踞了苍龙关,兴朝骑兵便再难过山脉,进入莫折的腹地草原。双方碰撞开战,也就只能在天缺南面的草原上小打小闹几场。
所以,当苍龙关撞入眼前时,夜鸣珂不觉仰头,瞪大眼睛来看。
那不似兴朝境内的陡峭山锋或者险峻雄关。山形拔地而起,却又绵延无边,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表不生高树,只长灌草浅盖,看上去亦像一头无毛的怪兽。而在两个山脊之间,凹处为谷,谷中生雾,恍若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的确是一道天生的门户。
八百燕隼骑于关前止步,驻足列队,一片静默无声,只有跑累了的马鼻喷气。
秦琅牵着她跳下马来。
抬头即可见,不远处的一个山腰高处,有许多人在等候,旌旗猎猎,铁甲寒光,空气中都是一种铁与血、泥与草的味道。
月光明亮如昼,仔细去看,便能依稀辨认得出中间三人的模样,莫折戎盐的高大身影,莫折云牙的小姑娘形态,当然,还有晏西棠,就他未着甲衣,只系一软锦的披围,长身而立,任凭夜风的乱撩,那与周围一干莫折人都太不一样的气质,太像一个夜臣,亦或谪仙。
夜鸣珂动了动又僵又酸的双腿,转头与秦琅说话:
“回去吧!”
怎么说也是敌我有别,加之秦琅跟莫折戎盐还有各种杀妻、毒箭之类的私仇,真要杵在一起寒暄,怕不自在。
秦琅似乎听话,一个翻身上马,却执起缰绳,驱马原地一个旋转,回身来笑说:
“公主真是有些不够意思,今夜这建奇功的机会,竟然瞒着我!”
“……”夜鸣珂怔住。
八百燕隼,见着秦琅上马,纷纷执缰提绳,准备蓄势而动。
“还是晏大人有先见之明,他说就怕公主殿下妇人之仁,将这夜袭的大好时机给私底下捂了。所以,那封斥候军报,也是他亲笔所写,给公主的密信上写什么,那封军报上也就有什么。”
秦琅笑得有些二皮脸。
夜鸣珂却偏头凝目,眸子里迸发些怒色出来。她发现自己被这两个男人合起伙来,摆了一道。
原来,所谓大而平与小而险,不是二选一,而是两个都要!
之所以给她密信,假模假样地让她做主权衡选择,是忽悠她呢,让她不会从中作梗。
“快回去!”女郎仰面,冲着马上的小将军怒吼,像在规训一个贪玩不归家的孩童。
“不,我需要战功,方能镇得住数十万铁骑,当得下这西北边防的统帅!”秦琅硬着脖子,还真像个撒娇的孩子了。
可那手臂一挥,马头一转,八百骑兵即刻响应,开始朝那生雾的谷中行进。
“秦三!你这个竖子!回来!”
夜鸣珂看着那调了个马屁股对她的人,口不择言地喊,同时急得跳脚。
秦琅没应声,仰着面,驱着马,小跑了一截,才忽然掉头,一溜烟折回到她身边,嗖地跳下来,一把将她抱住。
明光铁甲将女郎紧紧围住,头盔下的俊颜,在她鬓角眉间,贴了又贴,蹭了又蹭,有种想要将她揉碎的深情,可又止于这最大限度的亲昵。
“公主……我知道你是心疼我,舍不得我去冒险,这份情,我刻在心上了。可是,你不知道,有你这份情,此时此刻,就是我此生中最好的时刻。……保家卫国,开疆扩土,本来就是我等将士的天职,我与这八百燕隼,自当在所不辞,所以,就算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又有何所惧?”
秦琅说得悠悠,犹如此刻天上月光,皎皎而深情。
可是,你不惧,可我惧,惧人间一切悲欢离合。夜鸣珂心头还是存了一份怅然,但也无奈,她只有两只素手,挡不住一大群男人的雄心野望。只淡淡地说道:
“那……盼你平安归来!”
“放心,你送我的铜钱,放在这里护着心呢,死不了。”秦琅放开她,将心口圆护拍得砰砰响,继而旋身上马,不再儿女情长,专注于眼下的奔袭。
“我等你回来给我写休书,不然我不好去嫁人!”女郎想了想,还是追了两步,跟在后头喊。
“好!”马上的人爽快地答。
“说到就要做到!?”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就此别过。
月色迷雾中,八百轻骑过苍龙关,整齐的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既有豪气干云天,亦别有一番千回百转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