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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七月二十六 第五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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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边城,就是一种随时在刀口边上流动的城。战事不来,可以歌舞升平,优哉游哉,而下一刻,一有风吹草动,也可以立即戒备如脱兔。
晏西棠让侍卫奔去将军府报信,说琳琅长公主不见了,要全城戒严找人。云中侯一边点着头,更衣穿甲,一边下令戒严。这厢甲衣还未穿好呢,全城已得令,开始兵荒蛮乱地奔跑找人。
南北两道城门本就已经关闭的,此刻,便加强了警戒,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至于那三千禁军要进城的事情,云中侯却自动忽略了,装着没听见,只说他负责把长公主殿下找到就是。
想来也是,这是边防驻军的总镇,长期经营的边军都是有家姓的,方能建立牢固的防线和坚韧的默契,哪能随便让别的军队随便出入城防,谁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即便这是朝廷的禁军。
晏西棠倒也不再坚持。本也就是随口一说,把送亲的三千禁军抬出来,让那秦家军快速响应而已。大意是,你们若不赶紧找,我就让城南扎营的禁军入城来刨。
见着全城都动起来了,遂坐在那马车边上,开始等待。看起来,不急不慢地,颇有些做过宰执的重臣风范。虽然,心头已经快要疯魔。
晏大人此刻已经只剩一根筋:她没道理自己藏起来,那肯定就是——遇到坏人了。
??
且说夜鸣珂站在原地,本是等那侍卫拿绿豆汤碗回来,却又被前头一阵笑声给吸引了注意力。就在那个卖绿豆汤饮的摊贩前头几步,有个耍皮影的,密密实实围着几圈人,小小的白麻幕布上面,黑黑的皮影小儿正演得酣畅。
那是她幼时最爱,自然要挤进去看的。
挤在边上,一眼便瞧出,那皮影是一出《东海黄公》。讲的是东海有个叫黄公的人,年轻时练过法术,能够抵御和制伏蛇、虎。他经常佩带赤金刀,用红绸束发,作起法来,能兴云雾,本领很大。到了老年,气力衰疲,加上饮酒过度,法术失灵,后来遇到一只白虎,本来想用赤刀和法术制服,结果反被老虎吃掉了。
这也是她幼时最喜。喜爱到她能熟练地演,她演黄公,青岚扮老虎,耍给母亲看,给父皇看,然后,逗得他们喜笑颜开,继而帝后和谐……
但那戏幕后头,那个“黄公”似乎不甚熟练,年迈不像年迈,醉酒不像醉酒,一点儿也没有要跟一只大白虎斗法的危机氛围,看得让人着急。
她便一头钻进那后台去,不介意亲自示范一下,怎样才是一出精彩的黄公斗虎。
在这种异乡街头,夜色烟火中,看到些奇巧的物事,又勾起些遥远的记忆,人总是容易断弦的。
那提黄公的,是个憨憨的小子,可能也是个学徒,正急得满头大汗呢,莫名来了个救星,便乖乖将皮影递与了她。
熟练灵巧的人一出马,“黄公”陡然来了状态,跟那白虎杀得百转千回,死得惊心动魄。
自然是赢得一阵喝彩,继而是铜钱纷纷落进钵盂,老板赚得嘴巴都合不拢。
晏西棠和侍卫第一次在夜集上找人的时候,许是她钻进那黑幕里,提着皮影黄公,正在斗白虎之时。
那个皮影摊子也曾经过,围观的人也逐一打量过,但是,只想到公主殿下兴许会去看别人耍戏,哪里会想到她竟是在里头亲自提着皮影玩得正好呢?
遂错过了。
正是应了“灯下黑”的道理。
那皮影戏老板见她耍得好,便将赚来的铜钱掂了几枚,攒一小把给她,想留着她再来一出。
白吃白喝长这么大,居然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挣了钱!琳琅长公主觉得新鲜又兴奋,竟也忘了肚子饿,不嫌那幕台后头闷,只管抖擞着黄公,又开始斗老虎去。
待到秦家军队来找人,好好的夜集开始混乱,她都还在那幕台后的小板凳上蹲坐着呢。
民怕官,也怕乱。夜集上的人们看见一队队铁衣寒甲的军士,肃杀而来,便纷纷开始收摊,跑路。
尤其是在这边境上,外敌匪贼侵扰是常事。大家及时收摊跑路的本事,也是驾轻就熟。
霎时间,看皮影的人群一拥而散,皮影老板也火速收了摊,反正跑路就对了,管他是哪路神仙打架。
夜鸣珂在小矮凳上坐久了,站起身来一个踉跄,那个憨憨的小子,还好心地转回来,拉着她一起跑。
她想闹明白怎么回事情,可人潮拥挤,站都站不稳,她也无奈,只得跟着跑。
跑出好长一节才看清楚,远处有官兵在挨个盘查,像是在抓人。
可她怕什么呢,总不至于要抓她呀。且又想起晏西棠似乎还在后头街角马车里呢,这突然兵荒马乱,也不知他会怎样。
遂极力往街边墙根上靠了,不再跟着那人群瞎跑,抓住一根支凉棚的杆子歇了两口气,便逆着人潮,一点一点地,往回挤了过来。
回到原处,马车还在,由侍卫们簇拥着,围出一圈乱世中的宁静。
车驾上头,懒散坐了一人,一脸冷淡,撑手抚额,斜眉眯眼地看着这兵荒马乱,颇有种任凭世事纷乱我自镇定的……气派。
“这是在做什么?” 女郎走近了,仰头,问他。
“找琳琅长公主殿下。”晏西棠微微滑开撑额的手掌,抬起眼皮看着她,眼中星辰似乎闪亮了一下,但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或喜。
“……”夜鸣珂一时懵懂。
“我刚才寻不着公主,又怕这城中歹人作乱,就知会了将军府,让他们全城戒严,来帮着找一下……”晏西棠叹了口气,依旧揉着额角,答得稀松平常。
还差点让三千禁军来刨城了呢。
女郎亦跟着叹气,抬手撑腰,又转头旁顾,试着消化了一下这件事件:因自己一时兴起,钻进皮影幕台下面,去过了两把耍皮影的瘾,就劳驾了城中守军兴师动众来找她,然后,就不小心惊动了满城百姓,莫名上演了一场民躲兵的大逃亡。
转头看着远处的乱糟糟,她本能地先检讨了自己的过错,有些心欠,也气虚,遂赔笑着说:
“那……让他们回家睡觉去吧。”
她这不是回来了嘛。夜深了,惊动了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晏西棠看着她,有那么一瞬的失神,继而才点点头,挥挥手,让侍卫去吩咐收工。然后朝她伸了手,示意她上车。
“……”夜鸣珂看着那摊开的掌心,一时沉吟。
“我们也回?”晏西棠邀她,语气温柔,颇有种夜游过后,携手同归的静好。
女郎倒是乖巧,跟着提裙上车。
给拉进车厢里,两人并肩坐下。紧跟着车夫上来,马车启动,还真是拉着往城中驿馆回。
车内女郎终于想清楚这其中不妥了,开始发难:“不对呀,你让全城戒严了?”
“嗯……”晏西棠点头,像只犬类一般,在她头侧深深浅浅地嗅。
“南北城门也关严了?”女郎别头,躲开那在她头顶发间缠绵的鼻息。
“嗯……”男子索性将头扣压在了她肩侧,越发缱绻。
“那秦琅那边怎么办?”女郎提了音量,有些急了。
秦琅那边,本来是想借那些边外宾客闹婚之际,赖人家把新娘子劫了。算上新郎被打晕要睡会儿,加上外头侍女们被那些野蛮宾客闹婚,惊吓过度需要反应,没个服侍洞房的经验闹不清楚里面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就有个大半夜的延迟时间,等到那新婚院子里新娘子不见了的消息传出来,怕已是寅时城门开,那些边外宾客已经打马出城去了。那个时候再来赖人家抢了新娘,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可如今,还不到半夜,就已经全城戒严,满城找人了,那些散席出府的宾客们定也少不得被挨个盘查了一遍,这个时候都没有发现人家劫新娘,那后头还如何冤枉得了人家?
“秦琅若是聪明,此时就不会说新娘子丢了……”晏西棠点头,像是笃定秦琅会怎么做。
这会儿要是说新娘子丢了,就会发现是一件离奇蹊跷的事。因为,在城门禁闭,全城戒严的情况下,这个新娘子愣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出来。
但是,这会儿若是不说,等把散席出府的宾客盘查完毕,也就更没有机会说了,那待到明日,新妇要见公婆之时,秦琅又该怎么变出个媳妇儿来?
两难的困境。
“啊……”夜鸣珂不觉呻吟,她听得懂晏西棠的话,也大致明白秦琅会怎么做。既对秦琅的困难表示同情,也对晏西棠的冒失有些埋怨:
“你在调兵全城找人的时候,就没有多想一下这个后果?”
“想过!”晏西棠倒是大言不惭。
“想过你还……”
想过你还这么冒失,也不给秦琅留点活路!她不过就是贪玩儿了一下,他就不能耐心地多等会儿,或者多找一下吗?
后头的话还没说出口,女郎就被堵了口。男子额头抵她,嘴唇含她,双臂紧紧搂了她,突来的温柔爆发,将她淹没。
一边含着她亲吻了一回,一边酸酸地回她:
“丢不丢新娘,是秦家的事,丢不了新娘,是秦琅的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郎无言,轻咬了被他掠过的唇,一边咂味他的话。
难道终究还是酸不过,砸了秦琅一头血,还不够解恨,还得将人家置在火上烤一回才够?
“可若是丢了公主,那就是微臣的罪过,可是会……要了我的命的,所以,我只管找到公主……”
即是在说护驾不周的治罪,又是在说视她如命的心罪。
明里是在论这罪与罚的道理,暗里是剖着心地来调情,来勾她。
“呵……”夜鸣珂就哼哈着,也跟着丢开替秦琅着急的心思了,她最是受不住他这一套。
在异乡的街头,深夜的马车里,突来一种想要不管不顾的沉沦。
晏西棠就继续来亲吻她,随着那一路悠悠行进,歪歪倒倒,深深浅浅,轻轻重重,带些温柔,带些疯狂,直至将她软成一支柳条儿,可化绕指柔。
唯独还剩一只拳头还一直紧攥着,晏西棠就拿手指来掰,却掰不开,便问她:
“你这手里攥的什么?”
“不告诉你!”女郎被宠得入骨了,遂来了些娇气。
“松开,让我瞧瞧,乖……”晏西棠将那小拳拉过,温柔印唇,轻声诱哄。
“那是我刚才演皮影,挣的钱……”夜鸣珂将手举高,可得意了。
“呵……”那语气,大约也是觉得她长能耐了,居然能挣钱了。
“可不?”女郎就是有些骄傲。
“公主挣了钱,可否赏点给微臣花?”晏西棠又去拉过那小拳,搁胸膛处,粗粝指腹摸索过嫩白骨节,终是想将那拳头给撬开。
男女之间,有时贪的就是这口你来我往的追逐嬉戏,无端缠绵。
“想得美!”
“不要那么小气,就分一枚?”
“一枚也不行!”
“真的不行?”
“真不行!”
然而,这种事情岂能难倒一个开了窍的男子,撬不开女郎的掌心,总还有其他妙处,可以循循善诱着,温柔打开来的。
“啊,你别……”女郎惊吓到了。
“嘘……”
月光如泻,时光凝滞。
一个小小车厢,就是一须弥,一芥子,两个交融的身心能感受到的整个世界。
车里的人,许是巴望着,这路永远也走不完才好。
然而,在城头的月牙儿看来,小小边城,一览无余,世事诡秘无常,欢愉稍纵即逝,越过几条街,就是一场乍起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