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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七月二十六 第六回合 ...

  •   身为大兴西北的一座边城,凤鸣镇的怪事天天有,而七月二十六那夜,却是特别多。

      本是云中侯世子迎娶天家公主的大喜日子,金童玉女洞房良宵,但半夜里发生的那件事情,着是让人……即便是最厉害的说书人,也想不出如此离奇的桥段!

      云中侯身为边疆统帅的云中侯,镇守西北边境数十载,什么样的怪事没见过?即便是当晏西棠心急火燎地派人来说,琳琅长公主在夜集上走丢了,要他全城戒严来找,不然就拉三千禁军进城的时候,云中侯也没觉得有多惊动。

      一来,没觉得公主走丢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他制下的边城,他最清楚,魑魅宵小行事都还得看他的面子,所以,多半是公主自己迷路了而已;二来,当然,他也没觉得这全城戒严找一个人,有多么兴师动众,毕竟是远道而来的摄政长公主,让自己的人少睡会儿觉,多跑跑腿,有个积极响应的态度,求个心安和稳妥,总是对的,就当练兵了。

      且也身体力行,亲自穿了甲衣,骑了战马,出府来巡视。

      果不其然,还未走到夜集那边,就有军士来报,说是琳琅公主找到了,准确地说,是公主自己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出来了,此刻,已经跟送亲使大人一起回驿馆去。

      果不其然,是虚惊一场。

      云中侯拍了拍脑门心,准备打道回府,继续洗洗睡。边城的奇幻日子,这种虚虚实实的折腾,其实也正常。

      可未曾料,接下来的事情,才是今夜的荒诞之极。饶是他见多识广,仍然是被激得……差点吐血。

      将将走回自家府门口,还未下马,又有军士来拦路禀报,说是北面城外有莫折人来袭。

      此时此刻?深更半夜?还偏偏捡了个他家三郎洞房花烛之夜?这些莫折人还真是会挑时候!

      云中侯悻悻打马转头,还是上了城头去看。心中不觉自嘲,果然,今夜这身甲衣,不是白穿的。

      凤鸣镇城坚墙厚,兵强马壮,莫折那帮散兵游勇来攻城,他是不怯的。只是恼他们挑着时候来挑事情!

      上了城头,看见下面红彤彤的火把一片,乌压压的骑兵一片,其实也不多,不到一千人。

      再一探究,来的也不是那个常来袭扰的莫折戎盐,而是他的小妹,那个叫莫折云牙的,莫折大王膝下幺女,十五岁的小公主。

      且城下也喊话了,他们不是来攻城的,而是来送人入城的。送什么人呢——秦家三郎的新婚娘子,扶疏长公主。

      云中侯当时就觉得脑袋要炸了。

      如果下面的是扶疏长公主,那今日跟他家三郎拜堂行仪的是谁?此刻跟他儿洞房合卺的,又是谁?

      他出府前,还特地嘱咐了府上,莫到三郎跟前去说戒严找人的事情,刚才府门口听闻莫折来袭,他又再次叮嘱了,莫去打扰他儿的良宵。

      莫折人咋咋呼呼来攻城,是常事,那些草原人闲得慌了,总是想来活动活动筋骨,但他这城中的守军也不是吃素的,几下就可以解决。

      遂不信那城下面说的事情,只命令军士们拉弓搭箭,点火放炮,准备拿火箭火炮将这群骚扰者轰跑便作罢。

      却是琳琅长公主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来,说是不能打,炮仗不长眼,会误伤了她的妹妹。

      “殿下还真信那下面的胡乱之言?”老将军粗眉瞪眼地,反问她。

      “应该是……是真的。”琳琅长公主答得也不是很肯定,但却笑得似乎是无尽的……尴尬。

      云中侯就明白了,点点头,基本上笃定了,下面那被莫折人送上门来的,多半就是他的儿媳妇扶疏。

      老将军毕竟还是仁慈,先按下那股想要脱口质问今日拜堂和今夜洞房的新娘是谁的强烈冲动,开始派人出城去交涉。

      他若讲究些,本来可以罔若未闻,嗤一声荒唐,然后,城门上箭炮齐发,就会遮了百丑。

      因为,今日可是满城瞩目,宾客见证,扶疏长公主一身嫁娘红妆,入了将军府。那么,其他的,便都是李鬼。

      不多时,那城下的交涉回来了,说要莫折人手中,除了扶疏长公主,还有一个十余人的兴朝商队,若是城中能够立即拿出涂毒箭的解药来换,他们就把公主和这个商队,尽数放了。那商队中,还有人受了重伤,也是急需医治。

      原来是来要解药的!

      秦家军的箭矢,要么点火,要么涂毒。火箭驱逐,毒箭要命。去年,就是秦琅放毒箭把莫折戎盐的未婚妻给射没了。而前几日,七月二十日,秦琅在止戈山下阻击抢劫送亲队伍的莫折戎盐,一箭击中那人后背的战况,也是写入军报文书了的。

      这次,莫折云牙拿着个秦家公主儿媳来,多半也就是替莫折戎盐换解药。

      不过,不就是解药嘛,这个容易。把对手的伤治好了,我们才可以继续做对手啊,这笔买卖也不亏。

      云中侯当即命人取了解药来,送出城去。

      莫折云牙却不接,说是不知解药真假,且也不知她放了人,城头会不会就开始放炮来打。所以,得须城中换个人出来做人质,跟着她一路回去,看着兄长药到毒除之后,她才放心。而她手中的扶疏长公主归城心切,商队中亦有人急需救治,她倒是可以马上放他们入城。

      问她想换个什么样的人质。

      她说,这次来送亲的晏西棠晏大人,年少有为,才华无双,她兄长倒是一直想见一见的。

      众人闻言,尚在面面相觑。晏西棠在边上听罢,却是二话没说,整了整衣冠,拿过那解药盒子,掉头就下城楼,出城去了。

      这种时候,不论其他,救女人与伤者于水火,义不容辞。

      ???

      晏西棠带着解药出城,还真用自己换了扶疏长公主和那队商队回来。

      城外火光渐隐,骑兵渐退。莫折人挟了晏西棠为质,去了草原深处。

      而城门洞里,再次关闭的城门后面,扶疏一副流浪了八千里归来的模样,扶着担架上昏迷的一人。

      这个时候,夜鸣珂都还没有恼她。

      按先前在洞房里头秦琅的说法,扶疏是七月十九日才出的凤鸣镇,既然都起了心逃婚了,那多半就没打算回来成亲的。那么,在这新婚之夜,像是自投罗网一般突然归来,总是在外面遇到些让她不得不回来的苦衷,才不惜暴露身份,非得要这个时候回来……捣乱。

      “姐姐,快救他!”众人上前之际,扶疏打眼一望,本能地就挑出她的皇姐来求。

      夜鸣珂皱眉,远远地看着那个担架上的人。那人浑身血污,污到看不清面目,从头到脚都没个完好处,确实伤得……过度。

      应是那个商队的主人吧。除了扶疏,担架周围还簇拥着一群神情焦急的仆从,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果然是走南闯北的商队形色。

      且先不管扶疏怎么就跟这群人搅在了一起,这人的伤势的确急需马上救治,但是,在救人之前,总得搞清楚来龙去脉吧。

      “他是谁?因何受的伤?”琳琅长公主无视她妹妹只差跳脚的急态,沉沉发问。

      “他是……我的夫君!”扶疏突然搁下手中所扶,站直了腰背,昂首回答,掷地有声,勇敢而无畏,“他为了保护我不受莫折人所辱,被他们打成了这样……”

      夜鸣珂听得心头一梗,一把抬手抚心。

      此时,云中侯就站在她边上,似乎有那么一瞬的石化。

      好巧不巧,秦琅也赶来了,恰好在边上下马,一身赤锦的新郎官礼服未换,还顶着半个头的白纱包扎,耳聪目明地转过头来看,却是看旁人的热闹似的。

      “就在昨天,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与他成了亲的!”扶疏看着眼前众人的震惊无言,又补一句,竟带着些快意。

      十七岁的少女,沾一脸的沙尘泥污,却掩不住姣好的青春和水亮的明眸,着一身小厮打扮,衣角裾边又脏又破,却藏不住贵族女郎的骄傲和任性。

      那清而脆的声音,如颗颗珠玉,溅落在这幽暗门洞中的青岩地面上,那是她的宣言,是某种故意的抗争。

      她赢了。

      夜鸣珂心头亦是如是默念。也接不上话,无奈抬头去看门洞上方的石纹和阴影。

      她突然想起一件怪异的事情来。她不是有晕血症吗?这会儿怎么不晕了?先前在洞房看见晏西棠把秦琅的头砸出血的时候,她没有晕,这会儿,看见那个担架上的人浑身血污,还是不晕。

      晕了才好啊。

      晕了,就无须去面对云中侯的质问眼神。

      云中侯的脸黑得像压城的乌云。

      也是,人家诚心诚意地娶公主,一天的婚仪大张旗鼓地行完了,洞房也入了,结果正牌新娘却撞着时辰的从城外归来,还带着个半路杀出来的野夫君。

      毫无疑问,这将是举国上下,边境内外,今年最大的笑话,甚至是此后经年,茶余饭后亦或朝野纷争之时,可以用许久的笑料。

      大家会笑,云中侯秦家的世子娶夜氏公主,结果娶了个……寂寞。大兴的天家,把边疆的军侯给戏耍了。

      “今日与三郎行拜堂婚仪和洞房合卺的,不是扶疏,是我!”

      夜鸣珂听见自己的声音,沉得有些哑,但是,不妨碍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也不妨碍所有人都把惊诧转到了她这里。

      无妨,既然已是一个包不住的笑话,那就让她来接住这个笑话,断不能让那握着西北边防重兵的秦家觉得是一个耻辱。

      然而,向来,民间有兄弟之间代娶,可以是代行婚仪之事,可若是姐妹之间代嫁,那就只有真的替了,不然,可是些说不清的丑事。

      于是,夜鸣珂又清楚地听见自己沉哑的声音,一字一掷,洒落在这门洞光影中:“我与三郎情投意合,也不是三两天的事情!”

      言下之意,她不是在替扶疏行仪,而是真的替换扶疏嫁了。

      这样,换了一个公主赔给他秦家,他们也不亏!

      逃婚替嫁,换成一桩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不差!

      说完这话,她这会儿终于觉得有些晕了。

      想转头去看秦琅,她能做的最快的决断,最好的补救,已经在刹那间做完,就看秦琅接不接招。

      却真是犯晕了,头都转不动,身体也有些飘。

      一件带着麝香的软锦斗篷披头围了上来,一双温热的大手在她下颌处翻飞系带。夜鸣珂看见了那身抵她跟前的赤锦礼服,抬手抓住那缠枝锦绣的门襟,她还想抬眼看一看秦琅的神情,却抬不动眼皮了……

      在那天旋地转之际,那人赶紧一把将她折腰抱住,一边急声喊话:

      “爹爹容我稍后解释!公主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家去……”

      俨然一副莫管天塌不塌,他只疼自己老婆的模样。

      在失去意识之前,夜鸣珂终是松了口气。

      好吧,就这样吧。

      往后……她没有往后了。

      命运到此,断了线,人生到此,换了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七月二十六 第六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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