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七月二十.第六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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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马一夜，玉兔西沉，东边的天即将露出鱼肚白。
一路向北，跑过了出云草原，便是止戈山边境线。
这夜里搅得动静有些大，西北边防军必然有所觉察，加强巡察与防守。
且晏西棠那边，虽说有了些默契，但公主被劫走，若迟迟不报讯，就显得太过了，所以，也必定是会快马加鞭去知会西北军的。
莫折戎盐遂下令，所有人马撤离，务必在天明之前，越境而去。
那止戈山一脉，是一道天然的边境线。虽说五里一哨，十里一岗，自有狼烟哨所，日夜看守边线。但荒山横亘，断崖无数，有些地方，却是不必防守的，比如，那些面朝北向的悬崖峭壁。
万丈山崖千仞岗，从下往上，绝无攀爬的可能；从上往下，也得是身怀绝技，才能借住绳梯之类的工具下去，且稍有不慎，也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越是这种绝境，越要被人走出路来。
所以，反倒成了那些莫折人出入出云草原的一条秘密路径，尤其是回途，只需从上往下，对那些可以在奔驰的马背上翻跟头的莫折骑兵来说，其实也不难。
在一道山崖边，大石上固定了铁钩爪，几道绳索从崖边垂下，隐约看见下面有人马攒动。
应是莫折云牙已经带着队伍下了崖，并在下面等着接应。
莫折戎盐先放了马下去。一个简陋的木筐，再用辘轳在山石上借些巧力，就足以将马匹顺利地放下悬崖。
看来，这道山崖也是走惯了的，连马匹和财物的运输也考虑得齐备。
夜鸣珂看得嗔目，天边即将破晓，而这悬崖边上，她一兴朝的摄政长公主，此刻却要跟着一群备受边军防范的外族，以这种奇异的方式，来翻越边境。
莫折戎盐脱下那一身兴朝禁卫的甲衣，站在那下崖的绳索旁，冲她招了招手。
女郎退步了，脚下碎石滚落山崖，看着就有些发憷。
“还有别的路吗？”她讪讪地，旁顾四周，举目荒凉山峦，怪石嶙峋，在那依稀晨光中，怪诞渗人。
莫折戎盐摇头。
夜鸣珂也就跟着摇头。
她一夜未眠，在那马背上抖了个通宵，人都抖晕了，胆也抖散了，这会儿都还觉得腿打颤，要她抓着一根绳子就下崖，怎么想都不敢。
莫折戎盐似乎有一丝笑意，别头看着那天边晨光，说了句：“我背你下去！”
“……哦！”夜鸣珂这才温吞上前，看明白他手里拿着那把绳子，是准备干什么的。
男子蹲下，示意她趴他背上去。
女郎倾身，伏到他背上，抬臂挂他脖子上，那人便起身，同时用绳子将她往腰上捆。
所谓的背她下去，原来就是这个背法，那绳子是多加一道防护。
可随着那绳索一紧，前胸贴了他后背，夜鸣珂竟突然有些忸怩了。她还是有种自觉的，想起了晏西棠。她想，若是晏西棠此时看见她被一别的男子这样背着，会不会生出要杀了她的心？
莫折戎盐倒是没她这么惊怪，只当她是件要背负的货物，将她捆好了，就抓了绳索，一脚蹬出崖石边，径直往崖下去。
女郎尚在那幽思走神中，就突然悬空，感觉被抛至了天地之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心空得害怕。
赶紧抬手，攀在莫折戎盐的脖子上，也不想晏西棠了，只将眼前的男子当生命之柱来傍。
下崖时，那男子为了轻便行事，褪了甲衣，只着一身窄紧胡服。宽阔肩背上，透着温暖的体温，还能感受到那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倒是这天地悬崖上难得的安全感。
夜鸣珂不觉手上使力，搂得更紧了些。
“放松些！”
莫折戎盐抓绳的双手突然一紧，双脚蹬于崖面上，停住下落之势，冲她艰难嘶吼。
怕是掐着他的脖子，出不过气了。
“哦！”夜鸣珂反应过来，赶紧甩手后仰，却又晃了重心，连带两个绑在一起的人，一起在半空中飘荡。
“别乱动！”莫折戎盐又是咬牙切齿地一声吼。
嫌她笨吧。
娇滴滴一朵花儿，在这粗粝的山崖间，的确毫无生存能力。
“哦！”夜鸣珂倒也不嫌他嫌她，复又将他脖子搂好，只是往肩胛处滑下了些，不去掐他气息。
两人一步一蹬地，顺着那陡峭崖面上的少许触点，慢慢往下。
耳边呼呼风声，交杂着强健男子的闷声粗气，脚下不时还有细碎山石滚落之声。
“叔，我是不是太沉了？”女郎听着耳边呼啸，不觉有种自己一无是处的……抱歉。
“……”莫折戎盐自然懒得理她，只管凝神出力，负着她下崖。
倒得下到崖底，松了捆绑，撤了崖上绳索工具，莫折戎盐稍事调息，便是集合人马准备奔驰。
都是些轻车熟路的精兵，虽说此次财劫了个寂寞，但王子没有多话，他们也就不多问，只管各自飞身上马，朝着前方草地，陆续奔驰而去。
莫折戎牵过一匹马，示意夜鸣珂先上去。借着初晓的天光，夜鸣珂看见那只拍在马背上的大手，虎口上似乎被磨破了皮，有些血肉模糊。
看来，的确是她太沉了。背着她下崖，手都要被绳子勒破。
“那个……你的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那虎口处的皮肉如此被绳索勒破，该是有多疼？
莫折戎盐却蹙眉凝目，催她上马，似乎不当那是伤。
“要不要先包扎……一下？”女郎停滞在原地，笑容不减，带着些讨好，甚至还有些刻意。毕竟，下了这道崖，她也是只身入虎穴去闯荡，可不得把眼前这唯一可以攀亲带故的人讨好些。
“上马！”莫折戎盐不领情，只管不耐地催她，且还往四周，警觉地张望察看。
空气中，是黎明时分的沉寂，背后是峭壁，前方是草原，但两侧，却是绵延的山势，起伏的山脊，有大兴西北边防军的烽火哨所。
夜鸣珂这才跟着警觉起来，手脚并用地，翻身爬上马背。莫折戎盐如同先前在出云草原上一般，将她放在身前，两人一骑，往前方草地驶去。
高崖两侧，是缓落的山脊，崖下亦是个凹形山谷之势，离那一马平川之草原，亦还有些距离，马儿一时也就不能彻底飞驰，趁这缓行之际，夜鸣珂终究还是摸出身上瓷瓶，抠出金创药膏，往莫折戎盐那双手虎口上抹了。
该讨好的，还是要尽力讨好才是。
也得亏紫绡考虑周到，先前在营帐换衣服时，给她备了这药瓶在身。
软软的柔荑，沾着滑腻的药膏，胡乱地往那双正在握鞭策马的大手上，一通乱涂。
骨血模糊的虎口，跟那棱索模糊的鞭子，一齐被涂上了一层清凉而软和的温柔。
莫折戎盐就突然停滞了少息，但也没多说什么，依旧往前，渐行渐快。
倒是莫折云牙勒马放慢速度，渐与她兄长差不多并驾齐驱时，再扭头过来，冲着他一通叽呱乱语。
听不懂说的什么，但语气中明显有埋怨，眼神中还不住地冲夜鸣珂甩飞刀。
莫折戎盐起先还是不怎么理会他妹子，最后也不知回了句什么，简明扼要，但就扎住了那小姑娘的抱怨。
莫折云牙撅了撅嘴，收起脸色，一个纵马，兀自往前奔去。
“云牙小妹说什么呢？”夜鸣珂终是忍不住好奇，又想刨些八卦。
“小妹？”莫折戎盐似乎隐隐在笑。大约是觉得，他这个表叔的小妹，她怎么也跟着唤小妹。
“对呀，小妹！”夜鸣珂坚持着，点点头。
不叫小妹叫什么，总不成还叫姑姑吧？那可得把自己放到一个多么低矮的地方去。表叔只有一个，各认个的亲，各摆各的谱。
“……”莫折戎盐愣一愣，倒也接着认真答她话来：“小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弃了那些财物，只把你劫走？”
“难道，我没有那些珠宝玉帛值钱吗？”夜鸣珂不觉仰头反驳，有种金枝玉叶与生俱来的骄傲，又觉得有些好笑。未曾想，这样一笔天然的博弈交换，却入不了草原公主的眼。
“是啊，非但不比钱帛，还是个当诛的仇人之妻!敌国公主！”莫折戎盐如此接话。
那云牙还是将她当成要嫁秦琅的扶疏了。
“……”夜鸣珂语塞，后背生出一道凉意，似乎感受到草原部落中，那种惯常于用杀戮解决问题的血气与……死脑筋。凛了凛心神，遂对身后的人，继续寻些安全感，“那……叔是怎么回答的？”
他不是一语就平定了小妹的怨愤吗？他怎么解释的？说她不是扶疏？是扶疏的姐姐琳琅？……但这似乎也不怎么能够解决问题。还不是一样的敌国公主，一样的拉仇恨。
“我说，今年冬天，可以拿你跟南边换粮食，想要多少有多少！”
莫折戎盐快言快语之际，已经跑出那山谷，马儿开始加速飞奔起来，两侧山岩，在眼角余光中后退。
“额……”夜鸣珂脑中稍事回转，就知他不会向人张扬与她的合谋，连小妹都不说。
也是，莫折大王子女众多，人心隔肚皮，各怀鬼胎。
当下定神，心照不宣，嘴上又开始溜话了，却是本能地讨价还价：“叔还是悠着点，别狮子大开口，我也很穷，今年长河遭了大灾，减了许多……”
她还剩“收成”二字尚未出口，就听身后莫折戎盐突然低喊一声：“趴下！”
同时飞快地俯身，几近是用肩臂将她按贴在了马背上，两人叠着贴在马背上，驱马飞驰。
这突来的情况，夜鸣珂惊得心尖尖直颤。
马鬃扫脸，呛得难受，背后被个铁板似的男子身躯压来，也不觉冒犯，盖因她也意识到，眼下真正的危机是什么。
虽说眼下，已经翻越了止戈山边境线，眼前就是莫折草原。身后两侧，绵延的山岩，也是山高险阻，就算有兴朝的边防守军，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下来。但是，有一种东西能够追上来。
箭弩！
他们，还没有跑出射程之地！
夜鸣珂想回头去看，但扭过半张脸时，就动弹不得了，身后两侧的山岩上是什么光景，她看不到，但却能听见耳边呼呼风声中，多了些别样的鸣响。
那是飞箭划破空气的嘀鸣。
依稀零星箭来，未成疾风骤雨，但却次次追在马儿身侧，只差最后那么一点力道和准头，有点像是在留余地。
马儿在跟弩箭比脚程。
然而，秦家三郎是用箭好手，百步穿杨，跑马射柳的准头，拉弓三百余斤，箭入三分石的力魄。
终于，那流连四周的箭矢不再彷徨，卯着力道和准头而来。
射人先射马，射马也射人。
马儿突然惊鸣着折蹄，身后之人闷哼着翻侧。
刹那倾覆间，夜鸣珂脑中闪现，去年莫折戎盐那个未婚妻子，是不是就是这样殒命的？
前方稍远些，莫折云牙察觉到危难，想要回救，却被莫折戎盐怒声大吼：“快跑！”
夜鸣珂一边看见莫折云牙那勒马打转的犹豫之急，一边就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后莫折戎盐已经带着她，在那疾驰的马儿栽翻甩飞他们之前，先行带着她跳离马背，滚落在地。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从颠簸马背，到青草沙地，借着个宽阔肩背身躯，于她就是一场安稳的降落，似乎也就是在最后翻滚落定，被他一把推到地上之时，她手掌触地，擦破了点皮。
再看边上，那人一个翻身，伏在地上，才看见那支利箭已入背，而长长的箭柄，已在两人坠地翻滚之时，折断了，只剩了个参差犬牙般的断处。
也不知他在当她垫背时，那箭头，又被推入骨肉几分。
想着都让人肉疼颤栗。
前方的莫折云牙，终是折了回来。飞速而来，也不下马，也不多话，一个悬于马侧的斜斜身姿，竟是拉着她兄长跳上马，眨眼间，又飞驰而去。
也不知她是怎样做到的。
草原上的儿女，大约天生就是在马背上生存的。
夜鸣珂瘫坐在草地上，哑然失笑。
空气中尘埃似未落定，耳边马嘶箭鸣尚有余音，这顷刻间，天地之中，却只剩下了她一人，哦，还有不远处那匹倒在地上淌血哀鸣的马。
她兴头冲冲地，一路上赶着被劫，现在，却被劫她的人抛弃了。
而那上赶着来救她的人，却是她不想去面对的。
多么离奇的局面！
不多时，岩上的秦家守军便下了山石，倒得她跟前来。
“晏大人传讯公主被劫，末将便火速赶来，但还是迟了些，让公主受惊了！”
秦琅利落下马，朝着她单膝跪行军礼。白盔白甲的俊朗将军，一派稳重，面色上恰当好处的紧张与关切，言语中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得体。但实际上，是一种旧人重逢的……尴尬。
夜鸣珂只有仰头干笑。
这些男人，都是些成了精的啊。
晏西棠使诈，一脸坦诚地跟莫折戎盐谈合作，哄得他将到手的财物主动给扔了回去，以为真可以带着她这个兴朝公主回去当彩头了。可人家晏大人转头就去知会秦琅，让他来这崖边重新将她给救回去！让莫折戎盐入一趟出云草原，跑了个寂寞。
还有这个秦琅，明明知道马上是她，却还要射马！那飞驰的马儿受惊翻覆是很危险的，若不是先前莫折戎盐给她当垫背，她少不得就要摔胳膊短腿摔成傻子了。
“秦琅，刚才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夜鸣珂索性将这恼意，吐了些出来。
这难道是在报她年初拒他请婚之仇吗？
“哪能呢……”秦琅扯笑，终是撤下少年将军的威严，换上了世家公子的横气，“刚才那两箭，我是笃定莫折在跳马时会护着公主！”
“……”夜鸣珂瞠目，不知他哪来的这种迷之自信。
“我深知他！”秦琅越发得意，却不多解释，兀自请她上马。
“说来听听！”夜鸣珂倒是好奇了。这两军长期对峙，交锋多了，互相知根知底，其实也不稀奇。
“若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秦琅转头，看着那茫茫天际，答非所问，却答得……若有所思，款款深情。
似乎忘了被她在春和宫沁湖边羞辱嫌弃拒绝的事情，也似乎感觉，几天之后要迎娶扶疏长公主的正主，不是他这个秦三郎一般。
依稀少时磊落风流，敢说，敢爱，敢做，敢当。
“他们此番劫错人了，扶疏尚在营中，安然无恙。”
夜鸣珂却沉了脸，不再跟着他游离，一语拉回到现在。
现在这个让人头疼的尴尬局面。
她该到哪里去找个扶疏来出嫁？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七月二十.第六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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