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七月二十.第五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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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你，说什么了？”夜鸣珂准备刨根问底。
晏西棠玩的花招，她势必要在莫折戎盐这里问清楚了。
“喂，问你呢？”
“喂？”
“表叔？”
“……”
女郎恨不得反手过去，从他嘴里掏出话来，身后的男子却始终不答，只管纵马，一头跃进那夜色迷雾中。
耳边风声呼叫，地上马蹄踏草，一阵狂奔，约莫半个时辰，仿佛穿过了一片浓浓的雾境，跑过了一片遮月的乌云，霎时月光如银，倾泻而下，照亮了眼前的苍茫草地。
不远处，那绵延山坡下，有一队懒懒散散的人马，马在吃草，人在歇气，仿佛等候多时。
人数不多，穿得也不整齐，牧民的装扮，马贼的气息。
但见着莫折戎盐从迷雾中飞驰而来，顿时有一声清亮口哨响起，那队人马便迅速而起，刹那功夫，森然列队，肃静而立，土匪变了正规军，马贼变了铁骑。
再近些时，仔细一看，夜鸣珂就明白了，那队骑兵，每个人的马背上，都挂满了各色包袱。
应是刚刚从扶疏那一百八十车陪奁中抢来的财物。
里面出来一骑，半路上就将莫折戎盐给迎接住，叽里咕噜一通问候。
莫折戎盐依旧是惜字如金，以一当十地，回应她。
夜鸣珂在一旁，听音辩形，识出那是一个小女郎，夜莺般的声音，却有种辣椒般的辣气。
两人一通莫折语的对话，似乎是有些争执，说到末了，莫折戎盐将脸一沉，那少女一脸的不服气，却还是听了他的话，纵马回去，在那队人马面前，跑着马一通吆喝。
就见着所有人，开始将马背上的包袱往地上扔卸，扔完之后，再纷纷跳转马头，往山坡上去。
不是辛辛苦苦抢来的吗？眼看就要满载而归了，怎么又全部扔了？
夜鸣珂看得满腹疑惑。
莫折戎盐却突然出声解释：“我小妹，云牙。”
夜鸣珂看着那满地的财物，还在懵圈，却又反应过来，他是在与她介绍刚才那个少女，遂点头，“哦……小妹……”
莫折云牙不是？莫折王室中，似乎是有这号人的，只是年纪尚小，跟夜青岚差不多大吧。
“他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情。”莫折戎盐又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
“……”夜鸣珂实在是跟不上他的跳跃。
“他说，不管我跟你在帐中谈了什么，他都遵命照做，但是，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以及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得把劫走的财物，在天明之前，全部送还回去……”
女郎这才听懂了，他是在回答她半个时辰之前问的问题——晏西棠用莫折语跟他谈的是什么。
这个回答，也着实让她唏嘘了一下。晏西棠几句话下来，既表明了他对琳琅长公主的绝对忠心与信任，又试探了莫折戎盐劫持她的用意，确保她的安全，才下令去牵马，放莫折戎盐挟着她离开。
当然，这个体贴她的好意，她心领了。可那狐狸性子，却又趁机在她所谈的基础上，不费吹灰之力，把那些已经被人家抢到手，吃下去的嫁妆，全部给拿了回去！
真不愧是个铁公鸡一般的人精！
而且，莫折戎盐的做法，也让她感到意外。
这吃到嘴里的，又让给吐出来，总还是有些难受的。可想起莫折戎盐先前那爽快答话的模样，以及眼前这满地弃物的阵仗，人家还真是舍得的。
当然，到不是说这份舍得，让她感到意外。只要抓她在手，他想跟兴朝怎样狮子大开口，后头都可以谈，那么这些财物，便是九牛一毛，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个道理，她想得到，想必莫折戎盐自然也想得通。
而是说，晏西棠要他用这份舍得之举，来表达作为默认合作的诚意，而他竟然……爽快地表达了！
且还是言行合一的表达！若仅仅是刚才为了脱困的敷衍之言，他此刻，完全不必将这些财物扔在此处而空手走人的。
这就让夜鸣珂难受了——
她苦口婆心地跟他谈，他都一直摆起那张高傲脸，不甩她，结果晏西棠出马，几句话功夫，就让他这么爽快和实诚！
“你……答应了？”夜鸣珂吐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发问。
“答应了！”莫折戎盐一边答她，一边慢慢驱马，绕过那片财物堆满之地。似乎在回答那归还财物之事。
“我是说，我跟你谈的那些事情，做大王，通商路，你答应了？”她还想问得确凿些。
“答应了！”果然是爽快无误。
“为什么？！”夜鸣珂在那马上扭头，几近叫喊。
她有一丝丝儿欣喜，本以为还要大费周章地跟他讲道理的。但是，这丝丝儿欣喜，瞬间就被一股莫名的失落冲散。
她很想知道，这个前一刻还在一脸不屑地跟她说不想做大王的人，下一瞬就跟晏西棠一拍即合，内心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莫折戎隐隐哼息，却不理她的惊咋。
慢慢驱马驶过山根，慢慢往山坡上去，像是让马儿得以缓息。
至山腰上一平缓凹处，见着地上青草繁盛，索性驻马，任由马儿伸头去啃食。
自始至终，他没有下马，也没有放她下来。……呃，估计是怕有突发情况时，跑起路来不方便吧。
夜鸣珂被限制在那马背上，就有种要抓狂的冲动了。
深夜月色，幽静草原，只剩下马儿吃草的悉索声。
天地之间，孤男寡女，共乘一骑……女郎就彻底没有了作为人质的自觉，极力扭身过去，拍了拍莫折戎盐的胸前甲衣，换了种唠叨方式，轻言细语，好脾气地问：
“为什么呀？你不是说不想做大王吗？怎么晏西棠一说，你就答应了？”
这个人脑子里的回路太长了，上一个问题，跑马半个时辰才回答她，这一次，不知道还要反应多久，她得敲紧些。不然，就那好奇心，都得把她憋死。
女郎敏感，能感觉得出，这个小表叔对她应该没有太多的恶意，那她就……有恃无恐了！
那莫折戎盐一脸的沉静，举目看着山下迷雾，任由她砰砰地拍着甲衣，却始终是闷葫芦拍不响，她就不厌其烦地拍：
“喂，表叔，咱好好说话，行不？”
“……”莫折戎盐终于不耐烦了，一把抓过她拍甲衣的手，翻着白眼，睥睨着说到，“先前，我对你这个小女子，没什么信心！但是我看见他时，方才觉得，这事情还……可行！”
“……”
夜鸣珂顿时无言了，抽出了手，转过身，倾腰下去，抱住马脖子，往那马鬃里埋了脸。
马身膻味，鬃毛硌脸，她也不觉了，只觉得好受伤。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男人之间的信任？晏西棠听到这话，会不会尾巴撅上天？
原来是不相信她这个小女子啊……
小女子？！
“在兴朝，女人自称小女子，是谦卑，男子称呼小女子，是轻蔑！”女郎伏在马背上，没好气地给那男子解释这个称呼的问题。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长辈呼唤小辈，是应当！”莫折戎盐接了一句。
表叔喊他侄女叫做“小女子”，不应当吗？
“哧……”夜鸣珂忍不住嗤笑。
说他寡言吧，他还会抬杠呢。
好吧，不管怎么说，今夜还是很顺利的。
莫名就把一个不知深浅的敌人，变成了可以耍嘴皮子的表叔，把一个来势汹汹的劫匪，变成了谈判对象，这会儿，还变成了合作伙伴。
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这些陪奁，要如何送回去？”女郎收拾心情，直起身子，顺着莫折戎盐的目光，往山下看。
她这会儿也看懂，他一直长伸着脖子在看什么了。
“我让晏西棠到这里来取。”
“啊？那不是……追兵马上就要到？”
女郎脑中开转，反应过来了，刚才一路跑来，后面应该一直是有追兵的。
若她是晏西棠，也不会就这样直接放莫折戎盐跑了，应该是一直跟在后头，见到财物，便算是合作的默契达成，见不到财物，便要立刻急传边境，围住堵截的。
“已经到了！”莫折戎盐眯眼，看着那迷雾中的肃杀涌动，在一瞬间冲破雾障，奔腾而来。
“那还不赶紧跑啊！”夜鸣珂急了，不禁去拍他甲衣催促。
莫折戎盐一边策马跑动，一边却咧嘴，绽了一个灿烂笑颜。
他是被她逗笑的。
“你这个样子，还像个人质吗？”冰山男子心情好时，也会笑着问些趣话。
在这个奇妙夜，这种人质催促着劫匪赶紧带她走的话，他也算是第一次见识了。
“我不想被抓回去啊！”女郎迎风大喊，像个故意出逃的公主。
“为什么？”身后男子追问。
“……”夜鸣珂却不答了，在那急促奔逃中，她有些随性的奔放，回头瞬间，恍若被月光晃了眼，不觉又赞了一句由衷之言，“你这个样子……笑起来真好看！”
当然，她不能告诉他，她为什么不能回去。即便是如今已经有了合作的默契，她也不想回去，因为，回去了，就得去面对秦琅，面对云中侯和整个西北军，费尽心思地去编造扶疏在哪里的故事，还不如出逃，在这广阔天地间纵马驰骋，然后，把焦头烂额的问题，留给晏西棠面对去。
莫折戎盐飞快策马，翻过那个小山坡，再一头冲下去，继而便是往那片绵延起伏的草坡中，一浪一浪地，驰骋而去。
他自然也不会告诉她，他之所以爽快地答应晏西棠，是感动于她那几句让兴朝民富国强，让莫折富足安康的豪言壮语。
他宁愿当她就是个小女子，一个可以拍着甲衣斗些嘴皮子的小侄女，比一个可以正经庄肃地谈判家国大事的摄政公主，更让他觉得自在和亲近。
还有，他也不会说，他上马之际，晏西棠还威胁他来着。
那个清贵如芝兰的男子说什么来着？说她很娇气，脾气也不怎么好，务必要好生照顾了，若是磕破一寸细皮，饿瘦二两嫩肉，回头都要找他算账的！
俨然一副托付自家女人的模样，让他觉得……好腻。
“哼……”莫折戎盐胸口一声闷笑，任凭身前女郎的发丝飞扬，掠过脸面。
马蹄踏草，身上那枚龙形闻香玉的奇异香气，散落一地。
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
往后经年，他都记得，这一夜，带着她，飞身打马过草原。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七月二十.第五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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