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六月二十三.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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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晌午，琳琅长公主站在那佛堂门口的檐下，小小地自我反省了一会儿，很快就释然了。
凡事有个轻重缓急，眼下赈灾安民最要紧，至于晏西棠想求的那些唧唧歪歪，也是可有可无的。
大不了等他回来，让紫绡给煮一碗汤饼，就当是给他祝个寿，道声贺。都那么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跟她别扭。
遂歇下心头纠结，回那起居的禅院去。
所谓的檐下风和树荫凉，都没有怎么感受到，只感受到阵阵热浪袭来，如烤如炙地痛，倒不如回屋里面待着，只是蒸笼里蒸汗罢了，汗渗出来，反倒透彻了。
不一会儿，小皇帝回来，两人一起吃午饭。
粗粮野菜，那小子竟然也吃得高兴，日头下走了一圈回来，又多了一层黝黑，就顶着那黑黑的天子龙颜，嘿嘿的笑。
大约也是因为自小就没吃过这些苦，现在偶尔吃些，竟也觉得是种别样的甘甜滋味。
夜鸣珂凉凉地撇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他：“若是长年累月都是吃这些，陛下还笑得出吗？”
那少年天子却不以为讽，摇着头，说他感触：“若是长年累月囿于那皇城禁宫，朕也不知这所谓的民生苦，究竟是苦到何种地步……”
“现在知道了，那可就得在心中，把这些劳苦黎民给装下了。日后凡事都要思量，于生民有何益……”女郎也就趁机作些教导。
自古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王心中装下万民，也是保君权万寿无疆。
“那是自然！”少年仰头，有些骄傲的洋溢，“今日在那城门口，有个大娘还抱着朕的腿哭了呢。说朕年纪虽小，心却是天生的仁厚……姐姐放心，朕一定会做一个明君！”
“……”夜鸣珂看着他，吟着些隐隐的笑，等他情绪稍歇，便叹了口气说来，“三年的河工款项，有一半被纪家人给吞了，河堤常年失修，也导致了今年的灾情严重……我今日先让纪家尽力赈灾，把这灾年渡过，事后的查办论罪，就交给朝廷有司衙门秉公处理，陛下以为如何？”
“……”夜青岚也凝神认真地想了想，再搁下碗筷，慎重地垂首点头，“皇姐心有万民，秉公处政，弟弟深受教诲，铭记在心！”
难得的认真与严肃。
反倒把女郎给逗笑了，抬起手来，隔空虚敲他额头，说到：“吃饭吧。”
就算在这让人难堪的纪家贪墨一案上面，达成了共识。
两人一阵融洽的沉默，各自进食。
“陛下……看见晏师傅了吗？”夜鸣珂终于问了一句。
这过午时分，也不见他回来吃饭。
“看见了，城门施粥完后，他又去了棚区，朕本来也想跟着去的，被他……赶回来了。”小皇帝撇嘴，有些悻悻的。
“他……为何赶你回来？”女郎抬眸，有些疑惑。
按理，他既然都怂恿小皇帝去城门施粥，那再顺便去难民棚区看看，不也是应该的？
“说是那棚里起了瘟疫，有好多病倒的，昨夜就死了十来个，他就带着人去看看……怕有病气，就没让朕去，朕也拗不过师傅大人不是……”
小皇帝讪笑，想来还是争取了一番，但还是败下阵来。
“若是起了瘟疫，他自然不会让陛下去，陛下也不能去！”夜鸣珂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不让皇帝去，是对的，但他一钦使大臣，却不能不去。不过，反正，他就是个不怕死的，如今，那累不垮淹不死的铁柱相公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等吃了午饭，我也去看看……”女郎想了想，又说。
“千万别！师傅就知道，他说姐姐知道后，多半就想去看，所以就叮嘱朕，务必把姐姐看好了，不让姐姐去那棚区。皇姐，我午后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里守着您……”小皇帝说得急了，不觉抬手来按她的手腕。
“哦，好吧，我知道了，我不去就是。”女郎难得的顺从听话，就此作罢。
她还是有分寸的，酷暑难耐，出汗都出得虚脱了，若是再去染了瘟疫，反倒是添麻烦。
所以，饭罢午后，还去倒头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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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蝉鸣不断，汗湿衫巾，睡迷了今生，总觉得似乎被晏西棠黏着抱着，妖里妖气地，在她耳边碎碎念，一波接一波的荒唐胡闹，却又缥缈不落实，如镜花水月。
一觉醒来，已是日头偏西，快酉时的点。
脱口就问紫绡，晏大人回来没？
紫绡却说纪太医赶到了，刚到的，还在那佛堂喝茶歇脚呢。
这答非所问的，就让夜鸣珂一下子惊醒，瞌睡全没了。
再仔细听了回话，才知道事情的严重。
原是那瘟疫闹得厉害，人传人得快，且发病也快。昨夜死去的那十几个人，昨日也找了郎中看过，还以为是一般的疟疾，哪知从染病到死亡，也就不到十二个时辰的功夫，一时间有些恐慌，有灾民开始卷铺盖卷四处逃散。
晏西棠带着几个郎中进去走了一圈，就让禁军把那些正在逃散的灾民给赶回来，然后把那处棚区给封锁了，不准里头的人出来，食物和水都让人从外面送进去。
那棚区里的灾民，见着被封锁了出路，以为就是要他们在里头等死了，便开始骚乱。晏大人一发火，就索性把自己和那几个郎中也给关在里边了。
跟那些犯病的灾民一起，坐在草搭的窝棚边上，等着郎中察看病情，研究病理，然后开方子，熬草药呢。
中间又派人来了一次，问纪太医到了没有。想来是那几个郎中觉得棘手了。
夜鸣珂听得头皮发麻，赶紧几下梳洗了，去佛堂找纪无攸。
踏进佛堂，就去招呼那贵公子，让他起身跟着走：“你可真是上天派来的，走吧，跟我去看看瘟疫……”
“等我歇个脚，喝口茶水行不？这么热的天,赶了那么远的路，又累又渴……”纪无攸却赖着不动，顶着满头的汗，还在贪那一口尚未晾冷的茶水。
毕竟是个贵公子，是那种车马坐多了都嫌腰疼的人。要让他长途跋涉后，马上开工干活，哪有那么容易。
夜鸣珂倒也镇定了，转回来，坐到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索性把话跟他说清楚：“舅父的贪墨，算出来了，足够砍头的死罪……”
“姑奶奶，你就真查？”果然，纪无攸一脸的惊愕，看她就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我和陛下，会同政事堂，还有三司、工部和户部的人，一起看的帐，审的人。”夜鸣珂保持着冷静，平淡道来。
“是不是……晏西棠逼你的？”纪无攸转着眼珠子，又想到一个可能性。
“不是！”夜鸣珂摇头，“就是按我大兴律法论办的。”
非但不是他在逼，那人反倒还想给她留余地呢。
“……”纪无攸隐隐哼了一声，又重重地哼了两声，似乎是十分的不以为然。
不知是还固执地认为是晏西棠在作梗，还是说，对她这番坚持大义灭亲的行为不以为然。
但终是忍住了嘴劲，没有再说她什么。
“江北那边，已经在出粮赈灾了，你若再把这瘟疫的解药给配出来，救那些灾民于水火之中，便是大功，是可以开脱舅父的死罪的！”女郎说了这厉害关系。
纪无攸沉静了片刻，把那还未晾冷的香茶咚地搁案上，跳起来就开跑。
茶也不喝了，为了这能够替他父亲开脱死罪的立功，他还不得跑快些。
治病救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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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晴天的傍晚时分，本来璀璨霞光。可在那哀吟遍地的草棚处，却看残阳如血。
夕阳下山，酷热却未退，纪无攸拿了张纱布巾子蒙住自家口鼻，一路冲进那棚区，走了一圈，又一路冲了出来。
然后就冲着禁卫们开始吆喝，叫提水来，给地面降温，压尘，去污，不然热也得把人热死，脏也得把人脏死。
纪太医虽说吊儿郎当，但还是有些专治疑难杂症的小名声。所以，就算是脾气暴躁地指手画脚，禁卫们也还算听得进去，赶紧去找水桶打水，照着他的吩咐去做。
有雨无雨听龙王爷的，有病无病听郎中哥的。此时此刻，纪太医的话就是最算数的。
“怎么样？”夜鸣珂站在那入口处，亦捡了个空隙，赶紧问他。
“我总得仔细看上几个人，看看那发病症状，才能开方子配药啊！”纪无攸提了医箱，背在背上，又作势要冲进去，妙手神医一旦开工，也是风风火火的。
“看见……晏大人了吗？”夜鸣珂一把拉住他。
“死了！”纪无攸脱口就甩话。
这怕也是纪公子此时心中最真挚的心愿了。纪家被查，他不好怪夜鸣珂，就只好迁怒于晏西棠。
“怎么说话的？”夜鸣珂沉脸。
“看样子，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应该是染上了……”纪无攸叹口气。
“那你就先去给他看，然后开方子熬药，赶紧救他！”
女郎心头，无暇去慌乱，只是清楚地想到，晏西棠进这棚区里走了一遭，就毅然选择把自己也关在里面时，一是为了安民心平骚乱，二来，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瘟疫的传染性和严重性。如今，若是他也有了些症状，那估计更是不会自己出来的。
那就得救他。
“这是军令状吗？”纪无攸突然凝了面色，认真问她。
“军令状！”女郎点头。
那贵公子就跳开去，想跟她把这丑话说在前头：“姑奶奶，这瘟疫，每年来得都不一样，也没个现成的治病方子，全靠察看前头的病患症状，然后对症开方，一味一味，一剂一剂地试药，直到试得有效了，才能得到个可以大锅去熬，让大家都服的解药方子。所以，那些先行染疫的病患，若是等不到那方子，就得全靠天命！”
“昨日染病的，昨夜就有死亡。……也就是说，从发病到死亡，不到十二个时辰……所以……”夜鸣珂突然想起这恐怖的时间，心生害怕。
“十二个时辰，是吧？”纪无攸点了点头，可还是一脸的无奈，“可我也不是神仙啊，我就是个小郎中而已，看个伤寒风热，有时候还失手呢，什么时候能够配出服之有效的解药来，我也不敢打包票！”
“我不管！”女郎就朝他坚决地摇头。
如今，这事情只能赖在纪无攸身上。
“好吧！”纪无攸叹了口气，凑身过来，与她低声讨商量，“我若是专心救他一人，可以用针灸，放血，药蒸……诸多法子施用至极，花一夜的功夫，祛毒去疫，保一人性命，应该也不难。但是，这样，我就无暇顾及其他人，也无暇去察看那些发作时的症状，这草药方子，就真还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夜鸣珂怔住。
“所以，要么我就专心救他一人，要么让我仔细观察这疫病发作之时的症状，然后多救些这棚里的灾民，长公主殿下，给个话！”
纪无攸却在催她，把拿主意的艰难，全部甩给她。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六月二十三.第三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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