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六月二十三.第一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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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洪水之后的赈灾，官仓的存粮果然不够。
从五月初端午讯开始，到六月中旬，长河沿线大大小数十个州县，都多多少少受了灾。
有像阳谷县这种严重的，大水淹了城郭与村庄，冲了房屋与庄稼，满地的灾民无家可归，聚集在寺庙等地，等着每天三顿的施粥舍饭的；也有其他情况好些的地方，人畜无伤，只是被淹了农田，需要些粮食周转一下，等抢着时令耕种下去，还能收获一季晚稻的。
但不论灾情严重与否，数十万灾民的口，却是天天都要填的。一日断粮，就要饿晕一片；三日断粮，就要饿死人；十日断粮，怕就要饿殍偏野，还要激起民变。
各地的官仓都纷纷开仓放粮，勉勉强强支撑了个十天半月，粮仓眼看就要见底了。
就看晏西棠的法子管不管用。
六月初的时候，八百里加急的谕令，就从长河边上的阳谷县，倒着送到京中来。那谕令让三司、户部和工部把近三年的长河河工开支账目抱出来，装了一大车，然后，由御前的禁军精锐，把这些账目连带那管事和记账的要员们一起，给火速密送到了阳谷县。
于是，大家都知道，今年这长河洪灾，琳琅长公主和小皇帝铁了心，守在受了重灾的阳谷县不走了，且还要就地查账。
首辅相公晏西棠就在那阳谷县外西山铁佛寺里，设了个临时公堂，跟那些被打包送来的三司两部官员一起，熬更守夜地，把那些款项，一笔一笔地摸索与计较。
这期间，但凡涉及到沿线的州县与河道衙门的，又着禁军兵士，火速去传讯，把那些个监管、采买、施工等相关人员，也走八百里加急，给带到铁佛寺来，当面问询，核对，查实。
所有文书与人员，皆走这加急，倒也高效。
且也开始有些人心惶惶的紧张。
都知道那阳谷县铁佛寺里在查这烂账，却又不知道究竟查出了些什么。
只看到禁军飞骑一趟一趟的跑，那些被传讯的相关人员，被一路颠得手脚发软，扶着墙进的铁佛寺，但问完话也就给放了出来，没有任何的羁押扣留，也没有任何革职查办、抄家问罪之类的文书出来。
按说，这摄政的长公主，还有政事堂的首辅宰执都在现场，若是查出什么问题来，拿办的文书是可以直接从铁佛寺出来的，却似乎没有动静。
不知道这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直到六月中旬快过完，大家才看懂些端倪来。
先是那沿线受灾的各县父母官们，也是走那军报的方式，给打包请到阳谷来，长公主和小皇帝亲自问询，问这赈灾还缺多少粮啊，还需要朝廷补给多少，才能度过今年这个难关？反正，让大家自己报。
然后，再根据那缺口大小，让御前的带刀侍卫们，以天子的名义，带着借粮的单子，带着那些父母官们，直接上门借去。
去的都是些各地各级相关衙门，那玉玺签押的借粮单子上，就写了个数字，就是一个某年某月的河工款项从此处过了一下，就消失了多少的数字。让这些大人们，要么拿出开支细账来，要么就把这大窟窿，折算成粮食，在三日之内给筹集了，赶紧运送到那就近需要接济的灾县去。
那些御前禁卫，本来也不管这些官场事情的，跟这些衙门，素来也没有什么交集和往来，那些军大爷，也不是什么能言善道的人，把借粮的单子和县令们一送到，就那么横刀立马地，在衙门口守候了，一脸的公事公办，水都不进去喝一口。
却也不挪窝，不撤走，一直要等到那粮食都开始装车装船了，让他们去点数交接，才作数。
就把这天子借粮的事情，搞得众人皆知。
于是，大家都明白了，这是要让把那些河工上贪墨了的钱，都给吐出来呢。却又留了些余地，没有直接上门抄家，而是天子写着字据来借粮，这就让大家存了些念想，捐了这赈灾粮，兴许等到秋后算账的时候，能够将功补过一把吧。
到了六月下旬，各地的补给，就陆陆续续开始到位了，从水上来的要快些，许多直接在码头上就把粮放了下去，从陆路来的要缓些，但也能赶在粮仓吃空之前接应上。
六月二十三日，各地就差阳谷县一家，这后续的赈粮还没有着落。
“阳谷县令怎么还没有到？”铁佛寺里，那佛堂上，夜鸣珂摇着扇子，直着脖子，不耐地催促。
当初，决定就地查账，那县城里才被水淹过，也不怎么下得了脚，索性就把这个铁佛寺给征用了，而这个小庙中，就数这间供奉如来的佛堂宽敞些，容纳得下摆个小公堂。
那佛像居正中，两侧梁柱旁边，帷幔一挂，就是个不小的房间。于是，长公主和小皇帝居一侧，亲自坐镇这查账，而晏西棠带着三司两部的官员，在另一侧，拼了一排的案桌，找来十余把算盘，打得刷刷地响。
那算盘珠子的声音，敲击了这十多二十天，耳朵都听起了茧，外头大树上，蝉鸣也是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六月的天气，不下雨的时候，就是酷暑。这才日上三竿的时分，汗珠子就开始跟着直冒。
太热了。
“阳谷县令在城门口施粥呢，晚一点过来……”晏西棠从算账的那一侧走过来回话，“今日陛下也去了城门口，想亲自施一把……”
“呵……”琳琅长公主合上面前的账本，揉一揉看得昏花的双眼，嘴上还忍不住埋汰，“眼下有一顿吃的，就不着急明天的！”
她是说那阳谷县令。
沿线受灾的县，都急切地跑来诉苦要粮，这离得最近的阳谷县，且还是受灾最严重的，偏偏不急。
阳谷县粮仓里的粮食早放完了，又东拼西凑，找那些大户借了几回，眼下也最多能够再坚持个两三天。
“不急，等最后这一笔算出来……”晏西棠也不紧不慢地，宽慰她。
看样子，这人没准跟那个阳谷县令也是已经交涉好了的。
这账目清查，是倒着来的，从用在河工上的一土一石，一工一卒，倒着往上摸，在每一个层面，上头拨下来多少，实打实的用了多少，又以各种虚名挪了多少，便清晰起来。就这样，一层层地往上，从河道衙门，到郡县州府，现在已经倒推回京中，在算三司和两部的烂账了。
且这最后这一笔，现在看来应该是最大的一笔，而阳谷受灾最重，自然可以用最大的贪鱼，来放最多的血。
“算吧！算吧！”女郎心头烦，将扇子摇得呼呼生风。
等这最后一笔算出来，那三司和两部的官员，许多是跑不脱的，纪家也跑不脱。
且江北纪家，就在那长河北边，离阳谷县不足两百里，要让纪家火速出些赈灾钱粮，也很方便。
她知道，晏西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也不能说不行。
既然摆上了案堂，秉公办事，那就得一视同仁，查到谁就是谁，一律按律法处理。
然而，她心头还是不快的，倒不是说纪家不该查，可就这样硬邦邦地查了，相当于是她心狠手辣，亲自查了母亲的亲弟弟，她和小皇帝的亲舅舅，若是这查出来的罪罚还重的话，那就相当于把这一家都给端了，从今往后，可就让纪家人把她嫉恨上了啰。
“要等晌午才算得出来，公主不若先歇一下？”晏西棠朗声说着，却在悄悄上前，从袖中摸出一张白绢子，示意她擦一擦额角的汗。
“……”夜鸣珂白了他一眼，侧开身子，没有伸手去接。
知道他是自知理亏，所以献殷勤来了。
晏西棠便举步上前，垫着绢子，轻轻给她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悄声笑问：“怎么这么热？”
那边铿锵不停的算盘珠子敲击声，又将人逼出一身汗。
“我也不知为何……”夜鸣珂摇头，看了看那帷幕，终是伸手接过绢子，往脖子上擦拭。
她就是觉得热。往年都觉得自己是个冬暖夏凉的如玉体质，殊不知，是那皇宫里的敞阔居室，冬有壁龙地火火，夏有水帘冰块，自然是冬不冻僵，夏不出汗。
“可能是因为没有冰吧……”女郎想通了这关节，便叹口气说到。
“要不，微臣设法给公主找些冰来？”男子垂头，依旧是轻声低语，温柔询问。
“免了！不敢要！”夜鸣珂将扇子往案上一扑。
外头酷暑日头下，数万灾民都没地儿躲，且还喝着清粥吊命，她若还在找冰块，贪凉快，要找骂的！
晏西棠就没再说话，立在她边上，微微靠在案桌沿上，反手撑了，低头将她凝看着，温柔而深情。
那清水般的桃花眼眸，仿佛能将她包含了。碍于这临时公堂，隔帘有耳，不便出声，却在用那幽亮的眼神，在理解她的难处，赞赏她的明理，疼惜她的难受，爱怜她的乖巧……当然，还表达了些什么别的。
“我脸上没擦干净吗？”女郎有些感触，可终是被看的不自在了，抬颚仰面，微微倾身过去，悄声问到。
“那里……也可以擦一下……”晏西棠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只略略抬手，冲她比划。
“哪里？”夜鸣珂没看懂。
“就是那里……”晏西棠又比。
女郎顺着他的视线，猛地低头，才发现他在看什么。
今日小皇帝不在，她一人坐在这帐后，不耐两层纱衣的闷热，便略略松了些衣襟，远远看上去，也没什么，就是把后领垂得下去些，把交衽处拉出了个能够敞气的口子。
可那人站在她面前，高高地俯视下来，恰好就看进那口子里去。
敢情，他站了半天，不是在跟她眼神沟通，灵魂交流，而是在盯着看她衣襟里面的光景。
夜鸣珂一把将手绢子按在那衣襟口子里，还往里面塞去，既是擦汗，又是遮挡。
可又想起这是他从袖中摸出来的手绢子，觉得羞嗔，赶紧一把又给撤了出来。
晏西棠便倾身下来，强忍着那抽气的笑，却忍不住那糟贱的嘴劲：
“香汗如莹，如雪谷堆露，煞是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六月二十三.第一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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