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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五月三十.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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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西棠是真的累。
连日连轴地转,心头还一直提着十万分的谨慎与小心。其实这上堤防洪,他也是第一次,这首辅宰执的位置,他也是刚刚才坐上去。看着一副沉静稳重的大人样,其实有些时候也是在打肿脸冲胖子,摸着石头过河。
他年轻居高位,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要找他的不是,他也知道。这长河一线的河堤安危,干系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多少良田今年的收成,他也清楚。
所以,容不得有半点闪失。或者说,需要在天命面前,奋力去尽人事,方是对自己,对所有人的交代。
之前说的那句话——“若是阳谷溃堤,他只有拿命来接着”,也不算是玩笑。
然而,心头的这份紧张,却不便与外人说。
本来在那女郎面前,还可以有些放松。那娇娇软软,鲜嫩明艳的花儿,捧在手里就是有种让人心里都要跟着开花儿的魔力,即便是带些软刺,也扎得他心痒手痒的,黯然销魂。
哪知有时候,那软刺也要硬起来,扎得他疼。
一如刚才,本来还是旖旎风光无限好,突然就被那避子汤的事情,几句话说来,莫名给把路抵死,把天聊死。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许是身体疲惫之极,许是心神紧绷之极,就格外敏感,听着那避子汤,就心紧,看着她冷凉无谓,就害怕。同时又格外迟钝,心头想着什么担心害怕的,竟直直地说了出来!
显得自己小气吧啦,尖酸刻薄的。
可话都出了口,又捡不回来,加之实在是乏,心头就恹恹的,打不起精神去哄人。
遂在那马车上,闭了目,养神。
却也睡不着。
回了城中,到驿站歇下脚,半靠在榻上,听着外头淅沥不停的雨声,还是睡不着。
明明是困顿之极,却又有种干精火旺的烧灼与消耗。
良笙问他,公子可想吃些什么?
晏西棠这才想起,今日还未食呢,方感觉腹中饥饿。
“随便吃点吧……”他随口应着,想了想,又加了点东西,“再来一碗参汤!”
也只有参汤,提神补气来得最快。
良笙应着声下去。不多时,却是夜鸣珂提着食盒进来,咚咚咚往那案桌上摆,一边招呼着他来吃。
浑身还散着怄气,但居然也纡尊降贵,亲自给他端吃食进来。
晏西棠就翻身下榻,往那案桌边上坐下,拿湿巾子擦着手,抬眸看了看那绷脸咬唇的小脸色,也不多话,扔下巾子,执筷捧碗,就开吃。
也说不出心头是何种酸胀,就是觉得这别扭之际,她还能把饭菜给他递到手边来,也是种黯然销魂的受用。
遂一边狼吞虎咽地刨饭,又间或翻着眼皮去看她,看得心头又止不住地犯痒,直想伸手去掐住那水嫩白皙的脸蛋儿,掐出些嘤唔娇声,或是如花笑意来。
女郎却是一副淡定,不喜不怒地,直直看着他吃。
看着他大口吞咽,她还跟着捧胸皱眉的,生怕他噎着一般。
待他吃了些饭菜,她就把那盅参汤递过来,说到:
“把这个喝了吧,然后再睡上一觉,莫熬坏了身体,我还等着驱使相公大人呢,今日是抢险防洪,日后,亦还有许多军政要务,等着大人去做……”
听起来融融缓缓的语气,温柔如水,可实际上,还是在怄气呢,酸酸的,寒碜得很。
晏西棠没接话,目光闪亮间,只伸手把那碗参汤接过,仰头就给倒进肚子里。
无妨,驱使就驱使吧!
只要她还觉得他有用,他就为她所用。
等他精力好了,闲下来时,削尖脑袋,再来钻营,睡也要睡进她心里去。
这会儿吃了东西,头上的血气涌到肚腹里,竟还真有些困意了。
不觉抬手,撑起额头,揉了揉。
女郎见状,便起身,还顺手将食具给收回盒子里,有模有样,像个服侍人的。
眼看就要闷闷地出去,晏西棠突然拉住她手,说得认真:“今日午时过后,这雨如果还在下,不管下多大,公主都要出城,往西边山上去,那山顶铁佛寺中可以夜宿和歇脚。”
“我不走!”夜鸣珂摇头,她是来守堤救灾的,为什么还要先跑?
她这会儿,突然有些跟小皇帝一样的心思,要身先士卒,冲在前头,守在一线,方是中正。
“这全城百姓,还有边上那些低矮村落,午时过后,都要往高处转移!昨日,就已经挨家挨户去鸣锣通告,让做好撤离的准备。若是溃堤,禁军便亦要撤下来,帮助百姓转移……”晏西棠耐心与她解释。
“一万禁军,也守不住那河堤吗?”女郎有些泄气。那浩浩荡荡的禁卫们,一路开赴而来,加之见着今晨那堵决口的阵仗,她还以为能够解决问题呢。
“长河沿线的河堤,这上半年,根本就没有得到加固整修,甚至这些年,都耽于整修!到处都是裂隙与松动,这会儿用沙袋,也只能是暂时堵一堵。所以,如果这雨不停,洪峰继续上涨,挨不到今夜,说不定就要溃堤。就算把这一万禁军,全部做了人墙,也没用!……”晏西棠透了底。
“……”夜鸣珂听得不觉往回坐。那眼看就要决堤的洪水似乎也不可怕了,她转而去论这河工的事情,“那么多整修河工的银两,都到哪里去了?”
今年年初,国库开支吃紧的情况下,都还坚持拨了八百万两银子的预算,用于这长河沿线河工。那前头的每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的预算,且每次到了年末,最后报上来的支出,都还要超出一些,但都是明细清晰,还是给补了的。
“你问我,我也不知!”晏西棠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太阳穴,见她一脸凝重,又笑说,“不过,要查也容易,所有款项都有来去账目,顺藤摸瓜就是,只要公主要得下了这个查办的决心!?”
听来是办法,可实则还是在拿眼神试探她。
女郎垂眸,心下突然有些退缩,转眸旁顾,支吾了一句:“等把这洪灾应付过去之后,再说吧……”
这顺藤摸瓜,得摸出多少大大小小的瓜来?那些地方上的,倒是该怎么查就查,无妨,就怕伤筋动骨,摸到些大的,刺手难办。自古这贪污,都是朝廷清官愿意查,皇家却是态度暧昧的,盖因有皇室宗亲,世族贵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太难。
她一个暂时摄政监国的监国公主,跟一个毫无背景根基的年轻臣子,就像是站在一棵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权势之树顶端的两只小鸟,若要想去连根拔起些东西,再顺一顺那枝干上面的毒瘤——这难度,不亚于蚍蜉撼树。
“……”晏西棠看着她,倒是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见她低落难受,索性转回来说这洪水:
“二十年前,这阳谷一代有过一次溃堤,当时,洪水淹城,最后只剩了那边佛塔的塔顶。”
晏西棠信手往驿站外头一指。城中最北处,有座供奉高僧舍利子的七层高塔,是这城里最高的建筑。她来时,倒是就看见了的。
“所以,听话……”男子捉过她手,在唇边吻了一下,柔声细语的,就算是想跟她和解了,“去歇息一会儿,午时过后,就跟陛下一起出城去,我先睡会儿,让良笙记得在午时叫醒我,我等着这城中撤完了,亦去铁佛寺……”
男子说着,似乎那困意就如卷云般袭来了,迷蒙着眼,起身几步上榻睡觉去。
女郎坐在案桌边,没有动弹。
几息功夫,那人已经倒头闭目,呼吸绵长,沉入睡眠。
她在参汤里,加了点安神的药物,立竿见影,起了效。
先前,她一看他眼睛泛着红血丝,心情浮躁,说话发毛,就知道是累极而不困,在掏着好底子消耗精血呢。
因为这种时候,她也经常有,焦虑到睡不着,纪无攸就给她配了些药,炮制成干丸,装在瓷瓶里,这次出来,也随身带着呢。良笙端参汤时,她就把那细丸子,加了些进去,化在汤里,想着让他有个好眠。
吵架归吵架,不快归不快,可她还是知道疼惜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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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风不过夜,雨不过午。
若是遇上过午还不停的雨,那就真是龙王爷在哭泣,老天爷在发怒,要把整个天河都要倾倒下来了。
天地不仁,人不可挡。
按照既定的方案,满城百姓开始往城外高地撤。
那沿线河堤上,禁军仍然在继续来回穿梭奔走,运送着沙袋,在大雨中,极力补着那千疮百孔,经年腐朽的堤岸,为这百姓转移争取时间。
阳谷城虽是个小县城,但是这长河沿线的县城,都不穷。那横南竖北几条大街,几个里坊的工商住户,少说也有上万人。这上万的老老少少,拖家带口,还拖拉着各种家当,要在一瞬间出城,天上又下着大雨,当真是混乱一片。
然后,还有那些老弱妇孺,行动不便的,就是哭喊连天;还有那些没见过大洪水,觉得不足为惧,龟缩在家中不出来的;还有那些舍不得宝贝家当的守财奴,非要把个沉重家宝箱拖着,走不利索的……
即便有官员在组织,有禁军在维持,仍然是像……一锅沸腾的粥。
夜鸣珂站在那驿站门口,听着街上的雨声人声,稳住不动。
夜青岚倒是补足了眠,精神抖擞地,跳着要出驿站去。
“回来!外头自有禁军和官吏在,用不着陛下亲自去!”女郎沉声呵斥到。
“朕……”少年天子抬手,指了指街面上混乱,心头欠得不行。
热血少年,如初生牛犊,不怕这些艰难险阻,只求能够担当。
“听枫,马上送陛下去城外铁佛寺!”夜鸣珂吩咐着边上的御前侍卫。
马车是早就停在阶下等着的,听枫上前一步,请陛下蹬车。
“皇姐!这种时候,朕怎么能够先撤?”少年天子挑眉,又要跳足。
“这种时候,陛下把自己照看好,就是天大的事!”夜鸣珂亦跟他挑眉。
“这话,应该是说皇姐自己吧!”夜青岚仰头,伸手接一把檐下雨,冲着那雨幕中小声嘀咕了一句。
“陛下说什么呢?”夜鸣珂没听清,便蹙眉追问了一句。
“哎,没什么!”少年摇头讪笑,转身又要进驿站去,“晏师傅呢?怎么没看见师傅,我找他去……”
他不想跟姐姐多说了,只有晏师傅才带他玩儿。
“他在睡觉!莫扰他,等他多睡会儿!”女郎提了音量,又是一句话将他呵住。
姐弟相争,比的就是谁更凶。
“……”夜青岚便点点头,转过身,冲她挤眉弄眼地笑,心领神会了她的心疼。
“去吧,你出城时,也可以到城门上去看看,那边是个什么情势……”女郎缓了神色,稍微又给他点拨了一下。
实际上也就是默许他顺路去凑一凑热闹。
这才把小皇帝哄得上了马车。
女郎又叮嘱着听枫,让他把人给务必护好,这才目送着那少年天子离开。
转头又见良笙。那小厮来问她,说是大人睡得香呢,可是要喊起来?
女郎心想,就算是现在喊起来,他也不会走的,只会继续投身在城里的撤离中去。
遂摇了摇头,让良笙跟边上两个跟她的禁卫一起,去街对面的县衙仓库中,去搬一只小船过来。
先前县令就来与她禀说过,老堤难补,但其他的防范措施,能备的,还是备了些。雨季来临之前,县里就备了些小船在库中,以防万一溃堤,可用于大水淹城之时的施救。
一通安排之后,自觉妥当,正欲进驿站去,再守着那人多睡一会儿。转身之际,一个仰头,却望见街道尽头正北处,那座供奉高僧舍利的佛塔。
女郎心下一动,撑了伞,趟一路水花,上了高塔,一直登到七层塔顶。
她想看一看长河边上的情形。
举目往北,看得见那长河涨满,滔滔而来,从这高处望去,如一条颤动的练带,似乎也不足为惧。
在转眸向南,那小城出口处,还拥挤着许多的百姓,从南边出城,往西去,果然是有山坡高处。
然后,就像是老天故意,向她露出一张残忍的鬼脸。
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再转头向北时,就亲眼看见了溃堤!
洪水如猛兽,突然张开一张无比巨大的口,推倒一段河堤,翻滚着,冲出了河道。
先是沿岸一段段的土石溃倒,然后是堤上无数黑色军服的禁军兵士,如黑色蝼蚁般,在浪中被抛起,淹没。然后,那猛兽便咆哮翻滚着,像这城郭处冲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顷刻间,大水就涌进城中,街道开始变河道。
南边城门处,拥挤的人群沸腾起一片惊慌。
然后,她就想起晏西棠,还在驿站中酣睡呢。
那安神之药,是真的安神助眠,睡上好几个时辰,都叫不醒的。
夜鸣珂惊恸得脚软手软,连滚带爬地往塔下去。
这一刻,那滔天洪水要冲向哪里,满城百姓会不会困在水中,天会不会塌下来,都跟她无关了。
她只求,在水淹没顶之前,把那人给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