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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五月三十.第四回合 ...


  •   夜鸣珂连滚带爬地跑下塔子,街面上已经是没膝的进水。

      雨倒是小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小了些,反正,也无暇去感觉那空中冰凉。

      伞也不用了,撩起裙角,捧在怀,就踩进那积水中,一路跑过去。

      没几步,鞋子就跑掉了,顺着水流就给冲远,也来不及去捞,索性把那湿哒哒缠脚的雪袜也给脱了,光脚走得利索。

      跑进驿站,再沿着边上的高处回廊,一路踩水踩进那房间里,举目一看,水已漫至与榻齐平。

      再见着榻上无人,心头陡然松了一口气。

      可她也有些像是脑子进水的感觉,看着那一屋子泥沙污浊的洪水,浑得看不清水中事物,就想着他会不会是翻身滚到地了之类,竟然还踩了进去,在那快要齐腰的水中,拿脚到处试探,寻找。

      屋内进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上涨,外头似乎也是有些急切的吆喝,在喊进水啦,快跑之类,她也不管,心头犯了执,只想着,今日若是因着她那一把安眠的细丸子,就把那人给淹在哪里了,她就……她不敢想。

      正踩得水声哗啦,满心焦急之时,突然有个声音,从头上屋顶传来:

      “找什么呢?”

      “找人!”夜鸣珂脱口就应他。

      说了,才反应过来,猛地仰头去看,那屋顶横梁上,晏西棠趴得稳稳地,正探头来看她呢,眼神精亮,嘴角勾笑,就像在看一个进屋摸鱼的女贼。

      “你在上面做什么?”她心头说不出的涌动,又是松气,又是急切,问得也傻傻的。

      “进水了,也没人来喊醒我,我只能自救啊!可这刚爬上来,公主就进来了,我这不就想看一看,公主来找什么呢?”

      那梁上君子还趴在横梁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妖里妖气地寒碜她。

      像是睡醒了,精神好。

      “你快下来啊!”女郎跺脚,一声娇嗔。

      要死不死的,都这当口了,他还在跟她逗。

      男子倒是听话,猿臂一攀,长身一甩,咚地一声,跳入水中来,跳得水花四溅。

      女郎抬臂挡脸,顺势抹一把脸上水渍,下一瞬,却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那精瘦腰身一晃,差点后仰跌倒。

      她心头,竟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激动。

      男子急忙稳住重心,张臂来抱紧她,一边使力将她怀里箍,一边却笑得抽气,“公主回来找,还是舍不得扔下夫君被水淹呢?”

      是看穿她的蠢蠢心思与笨拙行为,不觉乐开了花儿。

      “……淹了算了,我好找别人去!”女郎却嘴硬,还在说一通气话。

      她心头就是舍不得,可非得要说出来吗?

      打死她也不说,岂能助长他的得意与威风?

      男子却不以为然,笑得全身在抖,抬手抹过她鬓边凌乱绒发,剥出一张湿漉漉小脸,竟还想来亲吻。

      “快走啊!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女郎却没有他那等闲情逸致,见着那越来越深的积水,一个偏头躲了,就拉着他转身,往门外踩水出去。

      “说一句爱我,就这么难么?”晏西棠小声念叨了一句,但没让她听清,只由她牵着,跟着出去。

      几步出了门,就换成他在牵她。

      一路捡着那回廊高处,弯弯拐拐,走到驿站大门,就走不动了。

      那街面上,地势更低,涉水就更深,而且没了房屋墙壁的阻挡,水流也更急,去不得了。

      好在那个去取船的良笙回来了,那厮居然逆着洪流,把船给撑了过来,系在驿站门口廊柱上,再跳下水来,扶这两位主子上去。

      又说库里的船都放出来了,刚才决堤进水,就有县衙里的差役,带着禁军兵士跑过来抬船,这会儿,都放到城中各处救人去了。

      夜鸣珂听罢,就雄赳赳地爬上小船,她亦要救人去,还要去找小皇帝。

      晏西棠上船,二话不说,拿起长竿撑地,撑边上房屋墙壁,设法逆流将船往北边划。

      “你做什么?”夜鸣珂看着有些不对劲。

      洪水往南流,那些未出城的百姓,也大多堵在南边城门处,他却在反其道而行之。

      “你不去!”晏西棠抽了个空隙,简洁说话,有些蛮横。

      “我为什么不能去?”女郎偏头去问他。

      “船不够!”晏西棠一脸的严肃,一边与良笙一起撑船,一边冲她喊来,“不知这水里,还困了多少人,只有优先将那些老弱妇孺,往阁楼屋顶等高处转移,可人多船少,即便是有官兵在维持,也怕有骚乱……这会儿,城外头的水流会更急,也去不得了,只有等那溃堤处的水位,降到缺口以下,水势变缓,才能往城外山上转移……”

      “……”女郎不说话了。

      她听得懂,他是要将她放在一个安全稳妥的地方,然后,再去那城门处,确保能够救出更多的人,而不是由着大家哄抢船只而骚乱。

      天道无常,人却要尽力而为,去抗争。

      不觉仰面去看天,雨倒还是真的停了。

      说话间,那人已将船撑至那佛塔下,良笙设法稳住船,晏西棠就将她抱起,往那二层檐上托举上去。

      水势汹汹,还在不断上涨,已经快要没过房屋底层。

      夜鸣珂举目,一方小城,城中二层以上的高阁楼台,其实……并不多,能够供人落脚避水的高处,有限。如果这水,继续不停地涨的话。

      晏西棠见她满眸的忧虑,便安慰到:“别怕,这佛塔三层以上,就已经高于长河历来的最大水位,况且那决堤处的水位,只会降,不会再增高了。公主只需上高处,待好就是,等我回来接你……”

      他以为她是对眼前的处境,感到害怕。

      “我……”女郎不知该怎么说。她是被保护了,在一片洪水汪洋中,都能被保护得稳妥,但是,她心头,却难受得很,眼睁睁看着大水淹城,生民无助,她却无能为力。

      “这八角塔形,比民房更坚固,僧侣们还每年都在募资加固,他们可比那些修河堤的河道衙门,用心得多……放心,这水冲不垮它……”男子又跟她析理,还有些调侃。

      “我想……”夜鸣珂抓住他衣襟,终是怯怯地,说出心中的依恋,“跟你在一起……”

      她不想一个人去面对那种如潮涌般弥漫在心头的无助。

      “听话,公主在身边,我要分心……”晏西棠嗤笑出声,却是一种被慰藉的满足。

      “那……你小心些……”女郎终是扔了手中衣襟,又给他拍了拍。

      说说而已罢了,她也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放心,我自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可是好得很……”

      那两人撑杆顺流,离开佛塔时,晏西棠还回头跟她显摆一句。

      总是那样一副急迫中的从容,倒是颇能镇定人心的。

      夜鸣珂蹲坐在那飞檐上,目送着那小船离开,突然有种浓浓的离愁别绪。

      她本来还想说,让他找一下陛下,并护好那小子,又怕让他多累,且也觉得,即便是她不说,他也会操这心的,便没有开口。

      ∝

      翻过栏杆,径直上了那高塔顶层,不觉讪笑。

      竟觉得有时候命运还真是滑稽。

      她先前就莫名登塔来望,却被她目睹了那溃堤的瞬间,像是种冥冥中的召唤。

      然后又不要命地冲下去找晏西棠,这会儿,却又被他给送过来,搁在这里,像搁置一件他所珍爱的宝贝。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确,什么也做不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撑不动船,救不了人,甚至,连凫水都还没有学会的。

      这种时候,她能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就像刚才她说那小皇帝的话一样。

      举目四望,北边决堤处,那洪水还在倾盆般往外倒,如猛兽出匣。所谓水位降到溃堤缺口最低处,水势就会变缓?鬼才知道那缺口已经冲垮到什么高度!这怕也是晏西棠胡诌来,宽她心的!

      南边城门口,城楼上,城墙上,密密麻麻挤的是人,而那涨起来的水,就快要与城墙齐平。

      可是,现在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等待。

      等这洪水过去之后,那些殉难的禁军兵士与官差民夫,要重恤他们的家人;那些被冲了家园,淹了庄稼的百姓,要放粮,要救济;还有那修河堤的款项去处,要追查,要严办……

      这些都还罢了,稍有不慎,天不遂人愿,就是饿殍遍野,妻离子散,瘟疫横行,民变四起……

      国家之难,百姓之苦,生民之痛……这些东西的沉重分量,仿佛一下子如一个千斤之坠,压在她身上。女郎突然觉得,她就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子,肩背上也没有二两肉,担着好重,心头好痛。

      禁不住委顿下去,转身靠那栏杆壁上蜷缩蹲坐。

      然后,她似乎,真的开始肚子痛起来。

      今日五月三十,果然是日子到了。

      老天爷,果然是跟她的月事有仇啊。

      上一次,躲在云泽县城驿站那阴冷床底的冰凉地板上,痛得浑身冷汗,以至晕厥,已觉得是人生奇幻之巅;这一次,竟又是半身湿透,赤脚踩地,置身在这汪洋中的孤岛上,又冷又困,还要忍受着内心煎熬,如人间炼狱。

      像上一次那样,晕过去倒也罢了,可这一次,似乎怎么也晕不了。

      从下午到黄昏,再从黄昏到入夜,天色黑下来以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四下的水声,依稀远处的呼喊,如鬼哭狼嚎。

      她就那么等着,等着晏西棠来找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浓黑夜色中,等来找她的人却是听枫。

      她已经冷得站不起来,走不动路,听枫将她一路抱下几层塔子,抱上一艘小船,又拿了一张披风来给她围住。

      “陛下呢?”女郎抖着嘴唇问。

      听枫都有空来接她了,那小皇帝应该无恙。

      果然,听枫答她:“在铁佛寺呢。”

      “……”女郎吐了一口气,再问,“怎么过去的?”

      不是说外头水势湍急吗?

      “禁军从铁佛寺下开始,至西边城墙角楼处,用绳索和树木,沙袋和人墙,堵出一道几里长的堤坝来,就截出了一片水势稍微平缓的水域,再从这边,用船只把困在城中的百姓,全部送过去了……”

      “……”女郎无言,鼻子突然涌出一阵酸。

      城中百姓获救了,可再想一想那几里长的人墙,就想哭,一万禁军儿郎,得有多少,给永远淹在了水里。

      “晏大人呢?”她抹了抹鼻子,又问。

      “……”听枫没有答。

      “我问你,晏大人呢?”女郎再问。

      “有个大肚子的妇人,在城墙上没站稳,掉到了外侧的水里,陛下就想跳下去救,晏大人没让陛下去,自己系了绳子下去,可那绳子突然断了一股,拉不起两个人,他就把绳子解了给那妇人系上……那妇人倒是被拉了上来,晏大人……就被水冲走了……”听枫也说得艰难。

      “当时你们在哪里?”夜鸣珂听得几近咆哮。

      他们干什么吃的?竟然要皇帝和相公大人,亲自跳去水里救人!?

      “当时……属下们,听陛下的令,全部在帮着百姓们上船……”听枫都要哭了。

      “……”女郎脑中一片空白,如四周汪洋,茫茫而荒凉,什么都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五月三十.第四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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