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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冬月二十六 第一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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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二十六日,乃景和三年的冬至日,宜婚嫁。
上午,前朝按例行了冬至大贺朝。午时,开皇宫正门五凤楼,封朱雀大街,送琳琅长公主出嫁。
按礼俗,婚时定在“昏时”酉时。足有两个时辰的时间,送长公主出宫,至东面崇仁坊夫家,行婚仪。
悠悠仪仗,十里红妆,要走得悠缓漫长,走出喜庆和排场。
驸马带着迎亲队伍,至到东华门下马,由礼官引着入宫,至宫中西侧皇灵殿,迎公主上銮车。
晏西棠一身赤锦礼服,行至皇灵殿时,告庙祭祖刚好礼毕。
少年天子扶着一身红妆的皇姐走出殿来,女郎一身嫁衣繁复,一脸沉静,天子却眼泪迷蒙,哭得动容。
说是哭嫁之礼俗,就是在这送出门的节骨眼上行的。可如今天家凋零,都没个姑嫂长辈的来哭送,那就由他这个做弟弟的来。
“春和宫会一直给阿姐留着,什么时候想来,想住多久,都由阿姐说了算......阿姐一定记着,可别嫁了夫婿就忘了弟弟,记得要常进宫来看朕,朕有不是的地方也要记得来教训,可别弃了朕一个人在这里,不闻不问......”
天子姐弟情深,说着说着,越发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就要成孤家寡人一个,心中荒凉哀戚,哭得越发真切。
皇帝一哭,周遭宫人侍女、接引的礼官、抬妆的禁卫,众人都跟着哭。
一时间,红艳艳的喜庆场面上平添一种哀愁。
琳琅长公主抬手挥了挥,不太挥得动那繁复沉沉的衣袖,只能笑着说得潇洒:
“开心点,就嫁去宫外五里地而已,又不是此生就见不着了,过几日就回来看你,啊?”
晏西棠上前,从皇帝手中牵过新娘。
“太傅大人,今日阿姐嫁与您,便算是托付终身。请以一生一世为念,善待珍视朕的阿姐!”皇帝敛下哀伤之色,行着弟子礼,却稳着天子威仪,说得郑重而老成。
“陛下请放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公主为臣妻,臣自当终生爱护!”
晏西棠笑答着,牵过红妆女郎。
行了两步,亦觉她长裙曳地,步履沉沉,突然躬身下来,将人打横抱起,下了高高白玉阶,一路送上停在阶下的鸾车。
钻进鸾车那瞬间,见着女郎眼睛泛红,晏西棠以为她是不耐华服沉重,出言安慰到:
“忍着些,嫁衣要厚重些才好,等下入洞房里脱了就好。”
嫁衣自然要厚重才好,满头珠玉的凤冠,冬日的厚锦重袍,再加上金线织绣的十二章纹样,腰封大带,环佩坠饰,看着如盛放牡丹、展翅凤凰般明丽,实在犹如顶瓦罐披棉被一般沉重不堪。
“不是,听着你与陛下说话,突然有些伤感。”夜鸣珂摇头,她到不是为了礼服难受而掉泪。
先前,皇帝要带着众人哭嫁,她都觉得是过场,一时无动于衷。可后来听着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答,才突然有意识到,她今天嫁人了。
“莫哭,无事就闭目养神,今日婚仪繁琐,等下有得累的。”晏西棠笑着,贴了贴她鬓角,下了銮车。
长长的婚嫁队伍,逶迤出宫。
最前面的是“水路”,三十六名宫人,持着扫地的器具与镀金银的水桶,在队伍最前面,一路洒扫开路。
接着是前导路,三十六名宫女,华丽打扮,珍珠头钗,镶金着粉的红纱袍裙,行得宛如仙女引路。
新郎骑高头大马,走在引导宫女们的后头。
陪嫁的妆奁由殿前司的禁卫们来抬,清一色年轻精神的儿郎,一律紫色武服,锦带抹额。两人一抬,一抬一抬地,送着公主陪奁。
然后才是公主的鸾车。宽可横卧的重木大车,朱红梁架,四柱遮幕,金色团盖,彩绣珠帘,龙螭雕饰,由四匹铜罩遮面、头插翟羽、胸佩彩结与铃铛的赤红骏马拉着。
这婚仪队伍,实在是太长。前头的妆奁一直在走,许久未走完,那鸾车停在皇灵殿前,愣是足有快小半个时辰没起步。
拉车的四匹马都有些躁动,两边牵马的禁卫急忙去安抚。
马嘶和人声,引得夜鸣珂掀开珠帘来看。
看见沈南烛立在鸾车侧边,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等着车马启动。
他随婚车行走的送嫁礼官。
“......”夜鸣珂本想问一句为何这么慢?翕唇又觉不妥,她一新嫁娘催什么快慢呢,遂只拿眼神瞅着他。
沈南烛却会意了,躬身一步来答她:“回殿下,前头的十里红妆,行得有些慢,请殿下稍事等待。”
“还真要走出十里来么?”女郎勾唇笑。戏言而已,真要当真?
“晏大人说,不折不扣的十里,只能多,不能少。用妆奁担子来丈量,六尺的担子,两人相抬,两抬之间,间隔一担的距离。今日抬妆的殿前司禁卫,共两千五百名。”
两千五百名殿前司禁卫抬妆,两人一抬,也就是说,有一千多担妆奁箱子。
夜明珂心里默算了,这一千多担妆奁,怕是又把那份聘礼给抬回去了不少。
晏相公的算盘打得好,左手拿出来做面子,右手抬回去做里子,里外都不亏。
“无妨,等着吧。”她撤了珠帘,静坐车中,耐心等待。
两千五百名紫衣禁卫抬妆之后,鸾车启动,出皇宫正南门五凤楼,过金水桥,走过大半条朱雀大街,从平康坊南面向东,迂回向北过东市,入崇仁坊。
皇家大婚,普天同庆,沿途上虽禁了车马行走,但允许百姓观礼。
于是,从朱雀大街两侧,一直到东市上,观礼的百姓,熙熙攘攘,挤满了道路两侧和沿街楼台。
十里红妆,拿实打实的妆奁担子来铺就,漫天的荣华,悠长的喜气,一路从眼皮子底下过,可以让人看上半天不落空。
约莫最前面洒扫的水路都进了崇仁坊,公主的婚车还在朱雀大街上,正慢悠悠准备转了车头向东,入平康坊南面街巷。
突然却堵住了,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继而有人群往朱雀大街上涌逃。
说是前面街口上,有家卖烟花爆竹的街铺不小心着了火,珠串小炮满地爆,小把烟花漫天地串。
幸好未有囤积硝火,没引起爆炸,反倒给经过的婚嫁队伍平添了一番喜气。
只是一时间硝烟弥漫,看不见了路,堵停了抬妆的队伍,且吓得围观的百姓四下里逃。
人群逆行涌动,鸾车只得暂且停下。
那硝烟弥漫到了朱雀大街上,隐约闻到气味。
硝火药味中,有种奇异香味,时下坊间制作烟花爆竹,为添奇趣,常常加入些异域香料,不足为奇。
在那奇香弥漫的空气中,停顿了少息。夜鸣珂心里尚想,这沿途上的意外失火惊乱,京兆府怕是要事后去追究了给她一个交代的。但若是无伤大雅,也就算了吧,莫显得她蛮横不饶人。
突然,四匹拉车的赤红宝马却像是齐齐受了惊,一个接一个地嘶鸣着,撅起蹄子来,冲着空处跑开。
朱雀大街的车马行道,与两侧行人道是分开的。
边上行人道人群涌动,中间的车马行道上,午时便禁了闲杂车马通行,此时空空如也。
四匹受惊的马,便拉着鸾车,沿着空空的朱雀大街,一路往南冲下去。
婚嫁队伍除新郎外,皆是步行,甚至连给鸾车牵马的禁卫,也是步行。
此时,新郎走在抬妆的前面,这会儿,怕是已经穿过东市,入了崇仁坊。而那给鸾车牵马的禁卫,已抗不住马匹的惊乱,撒手了缰绳。
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朱红鸾车一路冲下,却没有人能撵得上,制得住。
两侧观礼的百姓也看傻了眼。
鸾车一路南下,颠簸中,被拉出两三里路,快至南边城门处,才被几骑从城门下迎头上来,止住。
有人跳上车来,利索砍了套马的绳索,边上几骑,分头去控制或击毙受惊的马。而鸾车,在未消的冲势中,撞向街边的墙角。
即便是重木华车,也给撞歪了梁柱。
里头的人,从车厢中滚落出来。
先前抢上车砍绳索的人,在那冲撞中稳住自己身形后,急忙回身去捞,却未能捞住,一只手伸在半空,就看着一个华丽丽的的新娘子,“咚”地一声掉在街角的......泥地上。
冬日雨雪不断,街角有些半化未化的积雪,和着淤泥。
夜鸣珂在那泥地里艰难地翻了个身,撑手坐起,看着尚还半蹲在车驾上,探着半只手臂未收回的人,一时间欲言又止,欲哭无泪。
在刚才的摇晃颠簸中,冠上的珍珠掉了,画了一个时辰的妆容花了,额头撞破了,腰也扭伤了......
然后,此刻,掉在脏兮兮的湿雪地里,嫁衣也脏了,还翻了个身,脏得更均匀......
眼皮面前,朱红鸾车撞成了一堆烂木,拉车的宝马没有了......
再抬眼看看偏西的冬至日霞光,昏时的吉辰,怕也要误了。
她此生,最狼狈的时刻,莫过于此。
今日之后,帝京城中,最大的笑话,也莫过于此。
“怪我,手不够快,没能拉住公主。”
秦琅半蹲在车上,狠狠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笑得讪讪地,一脸的歉意,作自我检讨。
老天有眼,天赐机缘,恰好赶在他回京入城的这一刻,撞见失控冲来的鸾车,让他能够英雄救美,报恩一回。
可是,一时大意,一着不慎,还是让凤凰儿掉进了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