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十月二十二 第六回合 ...
-
太医院的医正说,这风寒发热之类,有个起伏是难免的,反复个三五天也很正常,那发汗的汤药还熬在春和宫小厨的炉上备着的呢。
哪知晏西棠出了汗,洗了浴,竟神清气爽地坐在榻上,不怎么看得出才被高热折磨过的痕迹。
看起来,一场急风寒就这么过去了。
果然是铁打的身体。
名字起得好!夜鸣珂心头暗叹着,却离他远远地,慢慢往门边蹭去。
那铁打的身体,发烧出汗时,给他擦个汗都能擦出火来。好不容易让他管住自己,拉浴房里去洗了。这回儿见他坐得精神,她更不想再靠近去惹。
一来不忍折磨他的病体,再则,也不想被他折磨。
“这伤寒发热毕竟伤身,需要多静养,你好生休息吧。......我也要去睡了。”
女郎说着就拔腿走人,伺候人的活路,做了一个晚上,也怪累人的。
“等等!”
身后传来一声呵止,中气十足。夜鸣珂突然一阵头皮发麻。
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精神......
“公主过来,我们谈谈婚事!”
“改日再谈......吧?”
“就现在谈。”
“又不是明日就要成婚,非得现在谈?”女郎想了想景明殿中的滴漏,怕是快子时了。
“白日里太忙,找不着机会与公主单独说事!”也不知是说他太忙,还是嫌她太忙。
“可我有些乏了......”夜鸣珂打着呵欠,揉了揉眼。晏西棠占得浴房沐浴时,她也去寝阁中洗漱了干净,本就等着安顿了他好就寝。
“过来躺下,听我说便是。”晏西棠拍了拍身侧榻沿。
“我不想挨近了......”女郎摇着头,笑得有些娇气,忍不住再埋汰他一回,“自己没个定性,偏还怪我手软......”
“刚才是意外!”男子笑到。
“我怕等下还有意外!”
“没有意外,我保证!”晏西棠俯身挪出搁在榻内侧的小几,往中间横放了,将罗汉榻格挡成了两边。
一副颇有诚意要谈事的样子。
夜鸣珂勉为其难,慢悠悠挪过来,在小几对面一侧坐了。
两人对望,彼此相看了颇有几息,继而皆是别开头,各自发笑。
然后,大半夜的,真的开始谈......婚事。
“九月二十九,我从西北回来那天夜里,在资政学宫,我曾问过公主,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仪,公主说的那些,我都会做到......”男子一开口,就有些肃然神色。
夜鸣珂转头,看了看他凝神侧颜,想他难得有如此认真说事的时候,不觉跟着敛了笑脸,可再一想他所言之事,禁不住又苦笑一声:
“那日......我说了什么吗,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那夜迷乱,被他折磨得筋疲力尽,浑浑噩噩,所说之言都是被逼迫着敷衍了事的。
“公主记不记得都无妨,我记得就好。”晏西棠端正危坐,抬一只手肘搁小几上,目不转睛看着榻侧灯盏,嘴边眼角都一直收敛着,吝啬于惯常的绽笑。
怕是还有更严肃的话题,在后面。
夜鸣珂偏头眯眼,想了想,那天夜里,她光着肩背趴在那张又窄又硬的小榻上,又冷又挤之时,说了什么呢?
要三千明灯花满城,十里红妆铺锦绣,还要一张雕金错银的千工婚床?
“不必太当真......吧?”女郎就讪笑,那都是些浮华排场,随口说说而已,真不必当真。
“怎么能不当真呢,我这一生就这么一次,自然是想能做到最好。”晏西棠叹气,“可说来,这婚仪毕竟还是仓促了,终是觉得委屈公主......”
“呵......”夜鸣珂听他说得歉意,反倒勾起她内疚,摇了摇头,“不委屈,你也看到了,皇家内库已是穷得响叮当,我不仅拿了你的聘礼做嫁妆,还顺便把青岚娶皇后的聘礼也在你那处给挖来,这搁在谁,都是遭夫家嫌弃的事情,可我实在也是没有办法,还望你莫嫌弃才是。”
“能替公主解燃眉之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男子抬手抚心,转眸来看着她,突然问来,“我心昭昭,如日月可鉴。可公主心中,可有我?”
谈婚论嫁之时,突然还来追问这样一个本应该是理所当然的问题。
夜鸣珂本能嗔目,给他瞪了回去。
“我就是不踏实。”男子自嘲地笑,“总觉得,公主的心太大,能装的人和事都太多,我像个可有可无的...... ”
这话,他今日已经不止一次说来。也是,从来都是他急吼吼地剖着心给她看,却从未听她认真说过一句言之凿凿视他为唯一,可不让人心慌?
夜鸣珂想着这关节,也就抬手去抚着心,真还认真地答他,“我也不是随便的人,却只跟你随便了这么久,所以,应该是......有吧。”
这个理由,应该足够充分了吧。
她身边,确实有很多人绕过来绕过去的,可她有分寸,有界限。只有他,要摸就摸,要抱就抱,要亲就亲,要睡就睡,她看起来是随意从之,实则是在心中撤了边界,早就接纳了他吧。
“......”晏西棠注目将她凝看了少息,嘴角才染了笑,像是满意了,又问,“可知为何要这么仓促行婚仪?”
“怕夜长梦多呗?”夜鸣珂反问。
他心头急,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不等皇帝亲政,不等皇帝先行大婚,不等她释权还政,就这么强来硬娶,当朝首辅宰执联姻摄政公主,犯着大忌,触着众怒。
就像有种什么东西在后跟追,有种火烧屁股的急。
“那公主可有想过,这夜长梦多在何处?”
“......”女郎突然觉得头大了,思绪一犯难,就觉困意来袭,势不可挡。顺势一头倒下去,蜷腿上榻,侧身而卧。
晏西棠撑在那小几上,侧身俯看下来,探手指来拨她脸颊:“话还没说完呢,公主怎么睡了?”
“说吧,我听着呢......”夜鸣珂闭眼,呢喃。
她发现,每次,她都熬不过他。
“后头还有些折磨人的事情,还望公主心智牢固,情比金坚,给挺得住了?”那人就贴身趴在小几上,垂头下来,耳提面命。
“嗯,挺得住!”女郎嘤唔答了。
“政事堂里还有些折子,是弹劾公主的,迟早得送御书房,公主看了可挺得住?”
“挺得住!”她也不问弹劾她什么,管它弹劾什么,既然都起了心要嫁,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挺得住。
“我母亲性情执拗,不太好相与,她若拿命数、子嗣之类来说事,公主可挺得住?”
“挺得住!”一群老狐狸的朝堂她都混得下来,一个内宅里的婆母大人,她还相与不来?
“......公主其实颇招桃花,若是......要来搅,公主也挺得住?”
晏西棠一边说着,一边也像是手痒了,抬了手指来捏着她的耳珠子肉,真将耳提面命做到实处。
耳朵被捏了发痒,那说什么桃花谁要来扰,夜鸣珂就没听清楚,且听他又来提这茬,她心头也恼了,索性一个翻身起来,手脚并用,攀爬过小几,一头扑在男子身上,将他往榻上压住,双手扯住他的双耳,一字一句地咬:
“晏大人,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这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你只管八抬大轿来娶我呀,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弃你!”
“.......”晏西棠愣住,慢慢消受了这扑来的强硬与柔软,涨红着脸面,笑说了声:“好!”
“睡吧!”女郎拍了拍他胸膛,往他身侧滚了下去。
“真睡?”他顺势侧身将人拥住,意犹未尽地问。
“真睡!”女郎说罢,呼吸绵长,顷刻间就要入睡。
“......”晏西棠喉咙里轻哼了一声不满,拿身体箍紧了怀中人,再轻轻慢慢地,在她耳侧继续说话,“还忘了告诉公主,云泽的穷山恶水里,那六七成不适合耕种之地,实则富有银矿......”
“......”夜鸣珂没没应他。
“当年祖父买下云泽之地定居,便是因着这个原由,但因朝廷禁令,一直未敢私自开采,只当给子孙积攒的一份薄产。如今云泽之地入皇家内库,那产粮种菜的田地可以不要,但那藏着银矿的山林地契,公主可要记得计入嫁妆,带走为己有......”
男子的叮嘱,慢条斯理地,在她耳边絮叨。
像是对着个入睡之人,自言自语说些个散漫之事。
“嗯,那银山以后就是我的了,我自然是有权来开采......”睡觉的女郎,突然应了一句。
敢情,试问人间情为何物,她还是最爱阿堵物。
霎时也恍然,“这样子转手一圈......你早就算准了的吧。”
公主的嫁妆,皇家内库出去的私产,相当于御赐汤沐邑,且她琳琅长公主想要个开采权还不容易?
原来,那么大方地倾他晏氏家资来聘,多半早就算准了她会拿聘礼做嫁妆。于是,慷慨大方做了气派,却是倒手一圈,把最要紧了给拿回去,还把最关键的问题解决了。
“可不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男子在她耳边低笑,“那我拿银山,换一件礼物,可好?”
“好啊,可你得省着点开口,今年实在是......太穷。”
“不为难,就一个小小的礼物,花不了几个钱。”男子贴她身后,卑微地求,“云泽风俗,新嫁娘要给夫君绣一根金绣赤锦的腰带,迎亲那天带,要不,公主给绣一条?”
“绣腰带吗,好啊,这有何难?”
“那就先谢过夫人了......”
“可我绣了,你敢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