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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十月二十二 第二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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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左右,天上就开始飞絮。
不多时,雪粒子就变成了鹅毛片,在空中越来越密,落在屋檐上、树木上、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稍有一点略施粉黛、浅裹银装的意味了。
进进出出的小宫女们都很兴奋。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又应着,小雪雪满天,来年必丰年。
是个吉日。
适合见长辈。
琳琅长公主心想。
“姐姐要派我做什么事?”扶疏问。
“晏家老夫人下午要进宫来。”
夜鸣珂吃着扶疏带来的红豆糕,与妹妹细致地掰了几句。
“我本想直接领她到御苑的消寒会上去,后来想着不妥。我还是先在这里见她才好,她若愿意,才带她过去,她若不愿,我自然要陪她,那边就不去了。”
“可姐姐不过去,这消寒会谁来主持呀?”扶疏问她。
“所以,就你来主持呀!”
“我?”扶疏抬手抚心,有些犯怯。
“你又不是没见过这起子聚会,且多是些你认识的夫人和女郎们,按礼招待即可。”
扶疏已嫁做人妇,总要让她沾些人间烟火,识些人情世故才是。
“好吧......”扶疏勉强点着头。
“这宴会也无他,主要是把过冬募捐的事情办了。你那七哥生意做得大,差不多就是一棵摇钱树,你可以带头捐一些,也可以领着大家多出些......”
这入冬的第一场御苑消寒会,不是白来的。
以消寒之名,行义事善举。
因这严寒凛冬将至,贱家的妇孺,贫户的老弱,茅屋的鳏寡,街角的乞丐,等等,皆是过冬如过关。
炭火、医药、衣食,皆是多多益善。
在这冬日消寒会上,号召京中贵家们,散些钱财,做些义举,积些功德,帮朝廷解决一些捉襟见肘、无暇顾及的问题,也是从先皇时期就延续下来的惯例。
“嗯,这倒好办。”扶疏对钱财没什么贪奢念头,这回倒是爽快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探花的姐姐下午也要入宫来,想给探花郎看门亲事,你帮她看着些,若是相中哪家就记下来,回头我去说。”
“哦,好呀!”扶疏拍手,彻底来了兴致。
看来都喜做月老,牵红线,扒他人八卦。
就这样,支了扶疏去御苑里启那场消寒会。
又早早使了紫绡到崇仁坊去接人。
夜鸣珂赶紧开始更衣,换妆,改头饰。
穿得素净些,妆面淡雅些,发饰清减些。
拿出一个准儿媳见婆婆的十足诚意来。
但又在心里打了个基本的主意。
若是晏老夫人和气接纳她,也就你好我好,皆大欢喜。
若是还想在这节骨眼上,给她点什么难堪,那她也不是软柿子。
算着时间,便亲自到春和宫门口去接迎。
披了斗篷,撑了布伞,就站在沁湖边上等。
雪越下越大,天气其实很冷。
但紫绡办事,倒是让人放心。
马车入了宫,再用步撵抬过来,铜炉汤婆子暖着脚暖着手,服侍得暖暖和和的。
那老夫人下撵来,先行拜见礼,再来牵她时,就是一双温暖有力的老妇手掌。
反倒是夜鸣珂,站得有些冻手冻脚的,伸手过去,给人塞了一团冰。
那老妇人就皱着眉头,更加使力来握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冷,快走,进屋去!公主不用讲这些虚礼,日后就是一家人啦......”
“应该的......”女郎笑着,被拉着进了屋。
虽说口里客气,但心里“咚”的一声,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家人”,那就是接纳了吧。
这些老道的妇人们,都有这种本事,就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表现出惊人的忘性。以前的不愉快,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
这不,一句话就定了调。
后头就容易得多了。
两人进殿,暖手暖脚地坐着,品几口热茶,吃些节气点心,聊些家长里短,说些闲杂趣事,磨磨蹭蹭就消磨掉大半个时辰。
老夫人看菜待人的功夫好,女郎见风逢迎的本事也不差。
两个人,愣是处得像是从未有过交集和龌龊。老夫人从手来现摘下来一只古玉镯子,做了给新妇的见面礼。
又像一直就是这么一对和气的婆媳关系,两人一起,你一言,我一嘴,把晏西棠从小到大,从里到外的糗事、囧事扒了个体无完肤。
倒得后来,聊得自在了,夜鸣珂就请老夫人去御苑那边消寒会。
晏老夫人却摇头,说她一乡野村妇,冒然前去,跟人不熟,也不妥。
俨然不觉自己也是一品大臣的母亲,有诰命在身的那种。
留她用晚饭,她也拒了。
说是要赶着回去理整捯饬,今天到家来,才见着府上的光景,乱七八糟得很,哪像一个能接亲的家。顺带又叹了一通,一个家需要一个女主人的重要性,表达了对她过门的期待。
送出宫门时,再加一堆婆婆妈妈的叮嘱,总归是要她保暖,莫受寒,要吃好,莫怕长肉,身子要靠养,莫操劳之类。
还留下一篮子橘果。说是来时才从府上的果树摘下来的雪橘,味道正好,适合公主吃。
送走了晏老夫人,夜鸣珂抱着那篮子橘果,到旁边暖阁亭子里坐下,开始反思。
一场如临大敌的接驾,就这么地过去了,顺畅得不像是真的。
简直就要怀疑,是不是她的记忆出差错了,四月里她就没有去过云泽,没有见过这位老夫人?没有那八字不合一说?
沈南烛来,说已问询过晏西棠,按照宽裕的预算重新理了仪事清单,请她过目。
她没怎么细看,想着既然晏西棠看过了,那就差不多了。
遂打发沈南烛赶紧下值回家去,又告诉他,可以绕个弯,到御苑去,接上他姐姐一道。
然后,夜鸣珂拿起一只橘果,继续思量。
晏西棠在他家园子里,植了一片橘树。
这事她知道。
那橘皮熬的汤,橘花泡的澡,她都享用过。
可这橘果,还没吃过。
什么叫味道正好,适合她吃?
京中好吃的柑橘,都是南方过来的贡品。平城这地方,能种出什么好吃的橘果?
果不其然,剥开来,吃了一口,就给激出眼泪来。
酸得要命!
可晏老夫人那么精明的人,既然要把果子带进宫来给她,不会不先尝一下味道或问清楚情况,也就是说,不会不知道这橘果是酸的呀。
可这婆婆要示好,送一筐子酸掉牙的橘子给她,算什么?
没对!
“去请晏相公来!”
夜鸣珂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政事堂把晏西棠找过来。
又让人弄了熏香小炉到这湖边暖阁里来,她就在此处坐等。
晏西棠来时,一身玉带官服,斗篷披围,眉梢沾雪,携一身匆匆寒气,神色却如春风。
进了暖阁,解下披围,开口就来:
“公主.....想我了?”
“对呀,想你了。”
女郎点头,如今她也被磨得皮实了,无惧。
这段时日,各忙各的,打照面的时候也是在说公事,彼此间全凭默契,似乎好久没过这种单独相处的时刻。
男子满意地笑,乍露了神色间一抹倦色:“我上午因私事耽误了些,下午便赶着回政事堂去理了些事,这不,今日还有些条陈要写。”
宰执相公要娶公主,总得卖些好来抚慰人心。可不,那堆积如山的政事,也是伤脑筋,总得有人卖命地做,缓急都往前推吧。
“不耽误你,我就问一句话。”
夜鸣珂懂得他的处境,抬手虚指了指,让他在对面坐下。
从篮子中捡出一只橘子,递给他。
“先吃一只橘子!”女郎笑盈盈的,真像是请他尝鲜。
“母亲送来的?”晏西棠将那果子握在手里,抛转了一下,递到鼻尖嗅了嗅,就嗅出真相来。
“可不,今日雪地里才在贵府的果园子里摘的,雪橘呢。”
女郎娇柔的声音,期待的眼神,等着他剥了吃。
“母亲专门给你的,我不能吃......”晏西棠蹙了蹙眉,摇了摇头,果断地将橘子放回石桌上的篮子。
一副忍嘴待妻的舍不得模样。
“你跟母亲,究竟说了什么?”夜鸣珂拉了脸,提了声量。
明知他母亲来过,他却丝毫不问情况如何!见着送了酸橘子,他也丝毫不诧异!
岂不是有鬼!
“公主也知道,母亲有些心结,我也是急中生智,没有办法......”
“说了什么?”女郎沉着声音,自带威仪。
说了什么,能够让一个嫌弃儿媳的婆婆,态度迅速反转,冰释前嫌来接纳她?
“我说你......有身孕了!所以要赶着下月完婚......”
晏西棠说完,就起身往暖阁外头跑,去躲。
夜鸣珂跳起身,跟着追了上去。
那湖边雪地里,也跑不快,也许是故意跑不快。
十来步远,女郎就一把抓住了男子,然后,往他身上一通拳脚捶打和......踢。
晏西棠只管受着,被打得又痛又痒的,便一味地笑。
瞅一个空挡,再迎面一把将人抓过来,拦腰抱住,贴得死紧。
女郎还剩了两只手可以动,飞快地抓起一把身边矮枝上的雪,往他脸上抹。
也是顺手。
“哎,眼睛......眼睛里进雪了。”男子唉唉呼声。
夜鸣珂停住,双手捧起那雪花洗过的俊颜,细细地察看了一瞬。
怕雪里不干净,夹带着泥沙。
却看见一双微红的桃花眼,一脸的狐狸笑,还凑她耳边来咬:
“公主莫急,我加把劲,还来得及。”
“......”女郎愣了愣,才听懂了他要加把什么劲,什么还来得及。
恼得腰板一震,来了蛮劲,挣脱开来,继续跳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