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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十月初一 第六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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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日早些时候,在东市入永安坊去的一处巷口。
长公主摆驾过市后,独剩晏西棠在那巷口,脸青面黑,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
换着是谁,在将满心欢喜连着全部身家都和盘托出时,被那般不屑地拒绝,怕是都要神伤心碎的。
情爱之事,且不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方能永以为好。
他这厢投之以琼瑶,却连个木桃都看不到时,那种心空,是个人都受不了。
良笙也觉得他家公子可怜。
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立在巷口,蓝狐斗篷披围着,衬得公子如玉,人却像是没了魂。
前头公子去西北,也没有带着他。
那西北的传言倒是听了许多,一会儿打起来了,一会儿又要谈和了,反正,桩桩件件里头都有他家公子的身影。
他自然是骄傲,且是那种自家人的骄傲。
幼时他就没了爹娘,跟着一群叫花子到处逃荒流浪,记不清姓氏,想不起乡关。
跑到云泽县时,被晏老夫人捡了回去,给公子打杂跑腿。
公子就说,进了这个家门,就是这个家的人。于是,给了他姓氏,取了大名,叫晏良笙。
他也是今日才见着回来的公子,一眼就发现人消瘦了许多,心里那个疼呀,就像自己掉了几近肉。
这会儿更是看得他心发慌。
他也没听清那位公主殿下说了些什么,就把公子说成那个样子了。
反正这对冤家,总是......互掐,从来就没有和气过。
且大多数时候,公子都是被掐的那个。
可公子似乎就......好这一口啊,向来清心寡欲,唯独把那位当成心头宝。
良笙也没有个喜欢的女子,不知道那种被个女子掐得死死的,是个什么滋味。
只看着这天色发黑,华灯渐起,巷口处投下阴影,把公子笼的越发的.....黑。
他实在是受不住了,摸蹭着,靠上去问:
“公子......渴不渴?”
不远处的街面上有买汤水的。
“不渴。”
“那......饿不饿?”
这会儿快过饭点,街角酒楼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在动。
“不饿。”
“要不,上车去歇着?或是要去哪里不?”
他的腿都站得麻了,公子一定很累。
“你去歇着吧,等我想想......”
公子终于斜眸来看了看他,让他去休息。
但良笙自然不会扔了公子在路边,自己爬上马车去休息。
他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何就呆立在那里,像是停下了时间。
也不知道,公子定定地看着天边火烧云,看着街面车马过,究竟在想什么。
这种时候,他只管陪着,就好。
且还要放机灵些,帮公子听听看看。
这不,他到边上小溜了一圈,就瞥见本应该回宫了的常小山常公公,却在街面上溜达。然后,打探回来一个消息:
“公主没有回宫,去了平康坊云韶府。”
这个消息,兴许公子会感兴趣。
公子却恍若未闻。
就那么站着,眼中神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不知去了几重天。
直至夜幕深沉,华灯璀璨,酒楼欢楼沸腾起来,整个街市皆沉沦。
“你说她去了哪里?”公子突然问他。
“......平康坊云韶府。”良笙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公子问的是哪个她。
“你先回家去,把我书房里的那套大兴律令,全部搬出来,擦干净些!......再准备好醒酒汤,还有沐浴的热水。哦,对了,醒酒汤用橘皮来熬,沐浴汤用橘子干花泡。”
良笙点着头,记着事。公子心细的时候,可以不失毫厘。
“那公子要去哪里?”他看着公子吩咐了他往家走,自己却登上车去亲自驾着,像要扔了他。
“我先去一趟云韶府!”
“哎!”
“还要把九进院子的廊灯全都点上!”
“公子不是说过,那些灯......”
公子说过,那些华丽得让人瞎眼晕头的院子,是要给夫人住的。那些鎏金雕花的笼灯,要等着夫人进了家门才点。
“你且等着,我今夜就带夫人回家!”
男子面色如玉,清声朗朗,一扫先前的阴霾,一个扬鞭驱马,驾车而去。
整个人,恍若大雨里洗过的太阳,亦或,此刻天边那轮皎洁的月光。
看着良笙心潮澎湃。
暗自深深一叹,他家公子自我复原的本事,真是好!
......
那酒液,浸在女郎胸脯上,肚腹上,先是烧灼得疼,继而是透心的冷。
晏西棠却不管她。
只将那件蓝狐领的斗篷将她包裹了,挡风。
出云韶府,坐车过市,入崇仁坊,到了人家那座先皇御赐的相公府邸。
九进的院落,还带一个宽阔无比的园子,堪比皇家制式,王侯气派。
论品级,其实早就僭越了。
可在晏西棠还没有做这首辅之前,先皇就含含糊糊地把这座宅院赏了他,可见先皇对此人的偏爱。
也的确够他嘚瑟的。
他喊着累,可又不知哪来的精神和力气,竟非要抱着她,穿过那一重又一重的院落。
“你直接走右边的回廊,穿那个园子过去,不是要近些?”
这宅院,她来过。知道他平日就住在那园子深处的旮旯里,辟了间书房当书虫。这些豪华院落,都是闲置着的。
他说要带她到书房说话,是不用这样绕着去的。
“不!就是想让公主看一看......”
“看什么?”
女郎越过男子肩头看过去,屋檐廊下,满是些鎏金雕花的笼灯,点得透亮,照得清楚。
间间房屋,皆是些深山好木,百年好材,雕梁画柱,飞檐斗拱。
庭院里也是些深深草木,雅趣格局,有修剪捯饬过。
看起来像是一直精细打理着的。
深重华丽,却不矫饰。
“......”晏西棠将她往上托了托,却不答话了。
“显摆你这先皇御赐的奢华宅院吗?”女郎却开始嘴碎起来。
反正已被刺激得神魂颠倒,破罐子早已摔得稀烂,就百无禁忌了。
“公主......莫找我说话,我抱不动了。”
晏西棠听得发笑,就笑得闪了气,手一软,将她掉落在庭中一张白玉石桌上。
咚地一声,摔得她肉和骨头一起疼。
夜鸣珂尚在呲牙裂齿的吃痛中。那人已顺势俯身下来,拿手撑在她两侧,歇了歇气,笑着说来:
“我就一穷书生出身,耕读传家,云泽的穷山恶水几亩寡田公主看不上,辛苦攒了多年的一份薄财公主也不稀罕,就只剩下这座宅院可以显摆了.....”
说得可怜巴巴的。
女郎鼻子里一声哼笑,还是不知他要显摆什么。
她未必又稀罕他这宅子?
“这是一座九重的院子。”晏西棠居高临下看着她,认真说。
女郎点头。
“莫说先皇赏赐的时候,我刚入东府政事堂做参知政事,领了这宅子是僭越,就说我现在,即便做首辅,住在这里,也是诚惶诚恐啊......”
女郎就再点头。
想想也是,大家看在先皇的份儿上,睁只眼闭只眼而已。真要较真起来,少不了雪片般的弹劾。
“所以,我在想,先皇赏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是要让我做驸马,这座宅子,是要用来给公主住的。”
长公主位比王侯,这宅子她倒是住得起。
“莫抬先皇来压我!”夜鸣珂嘴上硬抗,可心头还是有些触动。
想想他升迁入阁,先皇赐他宅院的时候,恰是她被他弄残了驸马毁了亲,他亦被她害得折了新娘子成了鳏寡,一对冤家死对头,正好。
“不是压,是求......”男子满是卑微。
“你有什么话想说的,快说吧!”女郎抬手去抓住他的衣襟,要被磨疯了。
在云韶府他就说有话,又不说,一路绕啊绕的,像在要给她挖一个大大的坑。
她直想走人的,可那迷药后劲大,现在还软麻麻的,不怎么走得动,只得受人挟制。
“不急,去我房里说。”男子笑说着,不介意这句话里的那个......暧昧。
像是歇得差不多了,真还一口气将她抱到了他的起居住处。
那处园子深处的几间堂屋。
抬脚进门,见着良笙在等候,就抱着人径直往浴室去。
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只去了借她披围的那件蓝狐斗篷,剩下就给和衣扔进了一只浴桶里。
浴桶里,热气氤氲,水温正好,纯纯的橘花香气,温经理气、逐寒祛湿,恰是她此刻所需。
倒是个好去处。
可等那温暖热意传遍全身,她就想清楚这是个严重的局面,出口开骂:
“晏西棠,你这个混蛋!”
女郎愤怒地打出水花,溅了满地,几近咆哮:
“我没衣服穿了!”
她今日出门的一身宫装,从外到里,泡了个湿透。
他就是故意的!
男子忍着笑,撑着桶沿来俯瞰她:
“是我考虑不周了,要不,穿我的?”
待她泡了些时候,男子真还递来一套雪绸中衣。
干干净净的,但有他的气息。
夜鸣珂咬着牙,爬起来,撵了人,恨恨地将全身湿衣褪了个精光,嫌弃却又无奈地,穿挂了那套中衣在身。
泡出了些汗,药力减去,反倒有力气了。
依旧将那件蓝狐斗篷拿来囫囵裹住,好歹遮盖住身下那种小孩儿穿大人衣的滑稽。
气呼呼红着脸,湿漉漉几缕耳边发,往那书房里案前,四平八稳坐住。
无视男子不断瞥来的桃花眼。
晏西棠递来一碗醒酒汤。
“我又没醉,不喝。”夜鸣珂将手藏在斗篷里,摇头拒绝。
“没醉也要喝!”男子直接将碗沿递到了她唇边,有些执意,“我自己种的橘树,开的花,结的果。”
女郎抬眸看了看他灼灼神光,隐隐有种疯魔的前奏,突然害怕他来强灌,终是抬手接了琬,赏了脸。
男子看得满意了,抬手拍拍案头一挪厚厚书卷,再敲敲桌上玉质印章,终于开始与她义正言辞,说今日要说的话:
“公主今日拒我求娶,无非是嫌我若是辞了相公,没了官身,就一无所是吧?”
“无妨,这相印,我接了,首辅宰执的位置,我也继续领着,明日我就回政事堂上值去,继续替公主做牛做马,鞠躬尽瘁。”
“但是,今日大朝议上请尚公主,陛下可是金口玉言应了的,文武百官皆是见证。那么,这亲事,就是要作数的!”
也就是说,既要做首辅相公,也要娶公主。
他不做选择了,都要!
“你不能这样......”女郎几口甜汤下腹,吓得有些呛。
不能这么搞,要激起公愤,众叛亲离的!
“这是大兴所有律令,公主尽管翻,看看有哪一篇,哪一句,规定了宰执相公不能尚公主?”
大兴以法治国,律典便是法度。他熟知律令,她也不差。
的确,没有任何成文,规定宰执相公不能请尚公主。
“若是没有,公主就且等着,下月二十六,冬至日,我们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