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十月初一 第四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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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銮车仪仗、扈从侍卫，施施然从东市里过，上朱雀大街，回宫去了。
夜鸣珂却在途中下了车，换了轻车简从，上平康坊云韶府。
初冬的天气里，太阳下山得早。
酉时过半，夜色将至，酒肆飘着香气招徕，欢楼点着笼灯迎客。
街上行色匆匆，有恋家的倦鸟要归林，亦有夜游的神兽出笼。
琳琅长公主入云韶府，直接将主事的老板娘沈卿若给点了。
让陪她喝酒。
她记得这里的酒很好喝。
沈卿若忙得应接不暇，一边引她入春眠阁，一边还是想着给她找小倌人：
“公主难得来一回，要不找个俊俏倌人来陪？”
“不，就你！”
“府上新来一个琴师，那是一手绝活......”
“什么绝活？”
“......额，自然是弹琴的绝活。”
“那就让他来弹琴，喝酒还是你来！”
夜鸣珂有些蛮横，捅人心窝子的事都做完了，有种无所畏惧的心碎。
把个长袖善舞的沈卿若，硬生生拉来春眠阁，坐得板板整整的，与她对酌。
当然，说是喝酒，夜鸣珂却只是拿唇沾沾，润润口舌而已，对酒其实没什么瘾。
借酒买醉浇愁的行径，是小孩子才做的。
她只是想找一个不怯她身份，又能跟她说上几句话的人，来说说话，而已。
沈卿若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两个年纪相仿的女郎，皆是芙蓉桃花面，七巧玲珑心，在这欢场香阁中，喝着酒来说话，十句有八句都是......脸红心跳的胡话。
沈卿若三杯下腹，就飞了眉眼，拧着腰肢，倾身凑来，低声问：
“公主今日只身来云韶，总是有什么原因的，说来听听呀？”
来这云韶欢场的人，不都是寻欢、作乐、消愁吗？因此，总是揣着些不快乐进来的。
“没什么别的，今日出宫授衣，刚好路过这里，想起你家的酒还不错。”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定是跟那位大人闹了什么别扭！？”
沈卿若作势往阁子门边看了看，就像是害怕某人突然冲进来一般。
“没什么别扭，放心，他不知道我来这里。”夜鸣珂大约看懂她的担忧，笑着出言安慰。
“晏大人官威深厚，你是不知道，昨日在那个御书房门口，他一句话......就真将我给吓晕了!等下他若要来捉你，我可惹不起！”
沈卿若说着，还拍拍胸脯，仰头一杯小酒下腹，压压惊。
“我如何不知道，你晕在那台阶下，还是我传的太医，给你喊的宵夜！”
夜鸣珂避重就轻，不着痕迹，挪开了话题，“听说，昨夜你还把沈探花训得跪地求饶来着？”
这个八卦，她亦是想关心一下。
“呵，别提了......”
沈卿若又是一杯酒清嗓子，才开始吐她的怨言：
“那个臭小子！我以为他犯了什么大事，吓得魂都飞了。结果，他跟我讲，公主要给晏大人示威、赌气，便拉着他做了场戏。”
“......”夜鸣珂执了酒杯，靠了身后凭几，竖了耳朵，来听这个新鲜说法。
“我也觉得新鲜呀！”沈卿若声音又娇又软，却用来摆她自家弟弟的八卦，“就问他，公主拉你做戏，怎么做的？”
“......”夜鸣珂有些哽住。
“他说，什么也没做，就拉着公主的手，往那黄绢布上盖了一个落款的玉玺印！”
夜鸣珂看这对面女子，听出她言语中的失落惋惜。
“我就与他讲，这么好的机会你也不抓住！公主不找别人，偏找了你做戏，说明她不讨厌你的。你在云韶府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倌人手段，随便使些亲近一下，没准就攀上公主了，有了公主做靠山，日后好做官嘛！”
沈卿若大约是拿酒当水解渴，也没有当这对着的人是八卦中的正主，一边说话，一边抽气，直叹孺子不可教也。
“然后他就给我跪下，说是给他十个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想去攀公主，只想踏踏实实做官，照看着姐姐过日子，我一听吧，心头这口老血又涌上来，就将他给打了......真是个不求上进的！”
“你教训得是。”夜鸣珂跟着昏昏点头。
心头却在想，沈南烛厉害啊，就这姐姐的胡乱教导，竟然没有将他带偏，反倒长得那般诚直！
“枫郎，进来！”
阁子的门被拉开，门口一位抱琴的男子被沈卿若唤了进来。
“喏，他叫枫郎，上月才来的，弹一首好琴，那张步松月就是他修好了，等下你若觉得还行，可以把琴和人一起带回去！”
夜鸣珂偏头去看，一素雅打扮的年轻男子，交衽白衣，银带缠腰，织锦束发，抱着那张步松月，微微低着头，欠着身，却衬出一种长眉入鬓，悬鼻丰唇的魅色。
“先听听吧。”对沈卿若的连人带琴打包送，她倒不置可否，抬手招了招。
遂支使那枫郎到了侧边的檀木花鸟小屏背后去，架琴，抚音。
琴音渐起，丝缕飘摇，撩得室中绵绵无绝期。
两位女郎都歇了话意，静下来听曲。
一曲凤求凰，接一首长相思，再一首良宵引......
那枫郎也识趣，没让停，他就一直那么弹下去。
“他今日求亲，我拒了。”
旖旎琴音中，夜鸣珂终是吐了一句。
“......”沈卿若迷蒙着双阳，反应了好几息，才问，“为何呢？”
“他要娶我，需得辞官，我不想他辞官......”
其实就这么简单。
“没事儿，我懂你！”
沈卿若那酒，还在喝，可脑子似乎还转得动，想了想，便狠狠点头，“我要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果真是知音。
“没有官身，他就什么都不是。你喜欢的，是那穿一品官袍，有权势威仪的男人，所以，他得先做大兴朝的相公，才配做你一人的相公！”
这个知音有点粗糙，不过，话糙理不糙。
夜鸣珂想了想，便没有反驳她。
“就像阿南，说什么要照顾我，我不嫁人他不娶妻，我其实舍不得蹉跎他的，盼着他能够步步高升，最好，还要娶个世家女，做个乘龙婿，夫唱妻和、官运享通，荣华尊贵一辈子。”
沈卿若像是醉了，她才是话多的那一个。
夜鸣珂心想，看来沈南烛还是太胆小，这两人，还得再推一把，遂说到：
“这个简单，过几日有消寒的宫宴，那上面最不缺的就是世家女，你也来，可以亲自给他挑一挑。”
她亦豪气，拍着胸脯给承诺了，“你只要看上那家，我都可以去指婚。”
“那敢情好啊！”沈卿若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什么宴时，记得叫上我。......只是，别再说些犯事的由头来诈我呀，我这心脉不好，受不得惊吓。”
“我这不是拉了你弟弟写诏书，怕误了他出宫的时间嘛，就想着寻个理由，将你喊进宫去陪他呀。”
把人家吓得昏死过去一回，还是有些歉意，夜鸣珂赔了赔笑。
“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昨日阿南说要跟我讲什么事情？是什么事情来着？他好像也没讲......”
夜鸣珂看着对面那酡红着脸，昏昏着想事的人，不觉叹口气。
哗啦一声，阁门再次被拉开，夜鸣珂转头看了看门上的人，就抬手指给沈卿若看：
“这不，人来了，你自己问他吧。”
沈南烛本是板着个脸，立在门边，待看清楚眼前光景，还是有种硬邦邦的恭敬：
“公主，我来接我姐姐回家。”
“喝醉了，带走吧。”夜鸣珂往身后凭几上斜靠了，她倒是没醉，只是有些累。
沈南烛进来，一边去拉扶起那喝醉的姐姐，一边向夜鸣珂看过来，嘴上嚅嗫了几下，没出口。
夜鸣珂大约知道他的纠结和愠怒，赶紧摆手：“我什么也没说！”
“云韶府夜里熬得太迟，姐姐身体不好，我每日这个时候，都来接她回家去。”
他说的，应是他在崇仁坊的新宅。
“嗨，我这弟弟，就是有些瞎操心......”那沈卿若歪斜着倒在弟弟身上，还剩一丝儿的清明，拿来与她说歉意。
“哎，没关系，你先回去吧。”夜鸣珂笑。
“枫郎和步松月......”沈卿若指了指屏风后面，“你等下要记得......都带走！”
说吧，又直起脖颈冲着小屏喊了一句：
“枫郎，她刚刚分手了一个情郎，你且将人照顾好些！”
“......”夜鸣珂听不下去了，挥着手，挤着眼，让沈南烛赶紧把人带走。
这么好的机会，这小子要不珍惜，那就太笨了。
遂看着那笨拙的探花郎，老老实实地虚扶着他姐姐，出门回家去。
也不知道抱紧一些。
夜鸣珂转过头，自嘲着笑出声来。
她来找人喝酒，却把人喝醉了，找人说话，却听了一箩筐的糊涂话。
然后，她的被别人的烦恼，治愈了。
那个叫做枫郎的琴师，转出屏风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光景。
锦绣宫装的女郎，微敞的领口露一抹白玉雪色，偏偏地跽坐在锦团地席上，斜斜靠了身后凭几，反衬了腮在手，笑得......端庄而妩好。
所谓风华韵致，就是那种历经千帆，阅尽繁华后的沉静，不经意间流露的纯真，不在意时绽现的娇媚。
这绝不是那种胆小初成的闺阁女郎，能装出来的仪态。
先前那些对话，他亦模模糊糊地听见，知道这是个贵主。
枫郎便几步上前，弯腰倾身来问：
“贵主......可要小的服侍？”
“什么服侍？”女郎一怔，斜眸来反问。
“什么都......可以。”
他身在云韶府，弹琴的绝活，只是良宵引。
女郎却像是吓着了，靠在凭几上的半个肩头一滑，往地席栽下来。
枫郎赶紧跪地伸手去扶，恰好将人一把抱住。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十月初一 第四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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