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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十月初一 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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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的聘礼,自然是给公主的。”那晏七继续说来,“如今,我想与公主谈一笔交易......”
终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绕了半天,还是要来与她谈交易。
敢情,十五万的捐赠,三百万的聘礼,都是引子。
夜鸣珂便停了手中吃食,等着听这交易。
“阿棠应得的那份提成加利钱算下来是多少,我就在这个数再加一番,一并算作阿棠娶亲的聘礼,权做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也算是勉以为报当年长兄照拂之恩......”
“嗯,想要我做什么呢?”
既然是交易,这凭空翻出一番的聘礼,怕是要来买她的。
“瞒不过公主,我也就直说了,多一番聘礼,我想换一份江南丝绸的外邦经营权。江南的丝绸销往西域,我有最好的商队,最熟悉的商路,还能找到出价最高的主顾,自然也应得起官家的高额抽成......”
“......”夜鸣珂面色未动,心里确想,果然是个会生意的,三百万换一份江南丝绸的外邦经营权,不吃亏,他怕是有个两三年就回本了。
“丝帛的营收,除却上交官家的部分,仍然是与其他营收一样,每年三成分利。公主可每年提现银,也可继续入股滚利。”
夜鸣珂搁了青瓷小钵,侧头看着小几脚上的虎扑羊雕样,像作了一番思忖,才抬眸起来,端正了跽坐的身姿,开始说话:
“七爷这生意经,念的真是好!只是可惜,这门亲事,我今日已经拒了。那聘礼是晏家的聘礼,七爷只管与晏家人算账去,算不到我这里,也送不到我这里来。至于那丝帛经营权,若是与莫折和谈顺利,打通丝路,来年的经营权自然是能者取之,以七爷的财力家底和商队经验,只管来竞,无需无端送我几百万银钱,我也是极力要促成的!”
说吧,看着那自始至终牵在一起的两人,突然庆幸扶疏运好,寻了个能疼人的。
那两人却听得一头的雾水,一脸的震惊。就像是没太能听懂她的话一般。
夜鸣珂却不管了,起身告辞,利索离开。
两人要送,她也不要。
不太想看那夫唱妻随的歪腻。
出了宅院,也不登车,就径直沿着巷子那往东市上去。
后头的扈从仪仗们只得悄悄而迅速地,不远不近地,跟上来。
站在巷口处,看着东市上的喧嚣,有些发怔。
她刚才做了什么?在这捉襟见肘之年,她潇洒拒绝了六百万银钱?
之前就听闻晏西棠说,小叔公生意做得有些大,没曾想到,竟是这般大。
不过,既然摸到了底,日后找些由头敲一敲,补给一下国库,总是可以的。
这样一想,也就有些释然了。
正准备回身上车办正事去,迎面来了一辆马车,直直在她跟前刹住。
她依稀看清楚驾车的是晏府的良笙,车厢里就钻出一人,燕子般跳下来,将她一把拉入巷中,靠墙边站住。
“听闻公主去了永安坊,我还想着说正好可以一起去看一看小叔公和扶疏,未曾想在这里就遇上。”
男子轻车简从,一身锦衣玉带的常服,一副风风火火公子模样,迎面靠上来,亲昵问她,“这是去过了,还是没去?”
“去过了。”夜鸣珂往那巷子的青砖前面去靠,想躲开那袭来的......热情。
她心里想,幸好你没赶上,他们四个人,要是同几喝茶,或者同桌吃饭,光是彼此间的称呼,就要将人搞疯。
“哦......”晏西棠笑着点头,眉飞眼动地想了想,又问,“小叔公说了些什么?”
“说你备了有差不多三百万银钱的聘礼在他那里呢。”夜鸣珂笑说。
都是明白人,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男子盯着她看了几息,见女郎神色温柔,笑颜如花,看不出有何异样。遂拉了她的手来握着,用双手包裹住,重重地捏了,轻轻悄悄地问:
“公主猜猜,我刚才去了哪里?”
看起来是真的开心,兴致冲冲的。仿佛揭了平日那副沉着老气的官样面罩,甚至还流露了些直直的少年气。
“去了哪里?”夜鸣珂就顺着他问。
实在不忍心,去扫他的兴。
“去了钦天监。”
“去了钦......”女郎抽口气,心叹这人办事,果真雷厉风行。
上午才当朝求娶,下午就跑去问名了?
皇家婚事问名纳吉,自然是钦天监。
“送了我的生辰八字过去,与公主的合一合,我守着他们给看了,说是......”
“八字不合吗?”夜鸣珂还在笑。
她想起晏西棠母亲给她批的八字来着,不宜家,不宜室......
“怎么会?我与公主,向来......珠联璧合。”男子倾身过来,明明神色正经,说得认真,但那眉目含情,含的却是些灼灼风流意。
怕是想起了床帷之间那档子事,到也是,的确向来契合无比。
“哦,是吗?这不一日之间,六礼就差不多走完了四礼。接下来,是不是该要请期迎亲了?”女郎笑得灿烂,只差掰着指头与他掐算这大兴有史以来最快的六礼仪程。
上午大朝议上求娶,下午去钦天监逼人看生辰,这头小叔公还堪堪呈上了聘礼,接下来,可不是该看日子了?
“嗯,请期......公主是恼我事前没商量?”
男子终于听出话中丝缕不满,抵额来问。
“没有恼!”
她恼的,其实不是他的不商量,而是她自己心里那关难过。
“那是......嫌我办得太仓促,礼数太不讲就了?”
“也没有嫌!”
不仅没嫌,反倒让她......叹为观止。
“公主不知,我这心里,是真的急,就想赶紧把公主娶到那雕金错银的婚床上......”
也不知是女郎没什么破绽,还是男儿今日心里盛得太满。晏西棠竟真是没怎么觉察出她的情绪来,兀自沉浸着问:
“这婚期,公主是想要快些还是慢些?”
“快些如何,慢些又如何?”
“快慢都由公主......”男子无声地笑,似乎又偏了神思,恍若夜里求索。
“......”女郎瞠目。
“已问过钦天监,有两个行婚仪的大吉日,快些,就是下月二十六的冬至日,慢些的话,翻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也可。”
“......”女郎眯了眼,像在算那日子。
“虽然是有些仓促了,但公主信我,该有的一样不会少,不会差.....”
男子尚在解释。他总觉得隔了层什么纱似的,今日有些撩不动。
“若是翻年正月十五是个吉日,那就用来办皇帝的大婚吧。”
夜鸣珂偏头,看了看巷子外头市集上车马来往,言辞间亦如这游走视线,开始旁顾左言:
“若是顺利,今年年底,莫折部势必要送云牙入京的,正好赶上年节里,可以将这婚事办了。”
不等晏西棠反应,她又赶着说来:
“我今日出宫,本是来给大人们赠衣的......”
伸头看了看不远处安静地躲着的车驾仪仗,提了声量,喊了一声常小山:
“把晏相公的锦袍拿过来!”
常小山耳聪,目明,手快,三两步就将装有狐裘锦袍的锦盒呈了过来,打开。
“这是今年寒衣节的锦衣,自然是要亲赠给首辅大人的。”
夜鸣珂取过上面那件斗篷,抖开来,踮起脚,竟亲自给男子披围上,拉齐那颈间同色锦带,翻手给系了个蝴蝶结。
玄色重锦缎面做的笼身斗篷,配油亮浓密的尾段蓝狐毛作坎肩领子,越发将人衬得清贵挺拔。
浊世公子,蕴藉风流。
女郎退开两步,偏头看了看。
“公主这是何意?”
晏西棠脸色开始转暗,沉哑着声线,问她。
“就是这个意思!”
“......”
“这门婚事,陛下应了不作数,我没应呢。罢相制我亦不会写,首辅宰执的相印,等下你自己拿回去,明日继续到政事堂上值去!”
说得再明白不过。
可男子就像是没听明白一般,声音越发滞涩:“我以为,昨夜,公主就算是应了......”
昨夜资政学宫里,他将人压在身下温存着,问过的,问她可否唤声夫君,问她想要怎样的婚仪。
“逢场欢好而已,大人无需在意,本宫的情郎到处、随时都可以找,我朝的首辅宰执,却不是谁人都能做......”
所以,哪能让你罢了相,做驸马呢。
“这政事堂相公,我不做也罢。”男子说着,竟伸手去解那狐裘斗篷。
夜鸣珂一步上前,阻止了他拆系带,且再将那结扣拉得紧实些,一边拉,一边说话,竟有些咬牙切齿、风霜刀剑的感觉:
“你不做宰执,就一什么都不是的白身,我为什么还要嫁给你?”
一句话将男子的脸色说到全黑。
“晏氏家资,不就是六百里云泽?那里十有六七都是穷山恶水,不产粮、无耕种、不宜居,我看不上!就算再加三百万两银钱的礼金,我也不稀罕!”
骄矜的口吻,直白的难堪。
只差没说,无家世门庭,无族望势力,无公侯爵位,无一品官身,凭什么求娶?
女郎忍了忍,将最后这句致命的伤人之言给吞咽了,便转身走开。
几步过去上了车,在精简却不矜贵的长公主仪仗簇拥下,出了巷子,扬长而去。
留了晏西棠杵在原地,捧着常小山递来的相印,像一团蓄势待发的黑云。
不知是怒,还是伤。
夜鸣珂没来得及细看,也不敢去再看。
她想,她刚才还是有些......过分了。
直接拿刀子捅在了人心窝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