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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十月初一 第一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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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为塑日大朝。
紫宸大殿上,文武参官挤挤攘攘一大殿,吵吵闹闹一上午。
琳琅长公主没上朝,说是昨夜秋风急,秋雨冷,略有小恙,没能起来。
只有皇帝坐在那金銮宝座上......听政。
不过也好,想了想皇帝的年纪,众人就理解为这是即将要亲政的信号。
少年天子倒是谦逊,多数时候都只是......听而已,至多说一句“依爱卿之见”便是。
遇有争执不下,他就拿手肘靠御座扶手上,托着腮帮子听,偶露些少年心性,反倒让人觉得自然亲近。
只有两桩事项上,他多说了两句话,却将今日的大朝议炸开了锅。
一则,是议莫折部递来的和谈国书。莫折部愿称臣岁贡,且主动提了那两桩婚事来和亲。
为国为民计,这是大好的事情。
所以,少息盘算后,百官纷纷摩拳擦掌,莫名兴奋,皆觉得......妥。
皇帝却说了一句,不舍皇姐远嫁异族他乡,也不愿太傅迎奉异族公主。不若这样吧,反正他翻年就要大婚,正愁没个适龄的人选,要不就由他来娶那莫折公主吧。
这样一来,同样是姻亲稳定的两国邦交,但似乎更显国威。
众人很快领略了这一改弦的微妙,先前还隐隐有种靠送和亲女儿换和平的负疚,被皇帝这一杆子顿时打散,脊梁骨不觉挺得更直了些,遂纷纷称赞少年天子的胸襟和气象。
殿中气氛更热烈了些。
紧接着,第二则,是晏西棠出列,回奏他千里送亲西北和孤身出使莫折部的事宜。
送亲的事情嘛,后来出的茬子不是他能控制的;
出使的事情嘛,两次孤身入莫折军营,过程曲折,总算不辱使命。
不辱使命便要论功欣赏。
这送亲和出使都是苦差,本就是因着晏西棠六月里留宿内宫的私罪,拿这苦差来以示贬罚的。
这番将功补过,应该就要回政事堂,重坐首辅宰执的位置了。
理所当然,也心服口服。
众人正在心里叹,晏相公总是会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把自己折腾出政事堂的那把交椅,但又总能用些出奇制胜的功劳,再把自己给折腾回来。
也算是本事大啊。
这起复入阁的诏令,怕是今日就要下的。
一片或明或暗的长吁短叹中,晏西棠却突然上了奏表,愿倾前朝皇商晏氏家资为聘,请尚琳琅长公主。
且还堪堪呈上了六月被贬罚时,因谕令含糊而尚未交出的相印。
意思是,他不想重回政事堂做首辅宰执了,只想做驸马都尉尚公主。
这就有点意思了。
按说,若是他以政事堂重臣之身份请尚公主,那是万万不可的。
大兴虽没有明文律令规定,重臣不可尚公主,但是大家心照不宣,心知肚明,那.....有些犯朝堂忌讳。
且还是个掌摄政监国大权的公主,让你给娶了,那不是朝堂变你家啊?
可现在晏西棠当场辞官了,众人一时还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且还有一句倾前朝皇商晏氏家资为聘,聘礼嘛,自然要进皇家的内库,可有时候,皇家内库跟国库之间,也是可以互相流通的。
相传前朝皇商晏氏,垄断盐铁、生丝和香料经营多年,积累下富可敌国的财富,也不知这倾晏氏家资,能倾多少来充实空虚的国库,在今年这又遇洪涝灾荒、又经瘟疫战乱的捉襟见肘穷日子里,还是有些诱人的。
众人遂一片嘈杂,交头接耳,三两讨论得热烈。
虽觉突兀,倒没有人站出来说不可。
却也没有人站出来说可。
盖因这皇家婚事,却不是殿中这些站立的外姓臣子们随便哪一个能直接做主应下的。
不觉都将眼神看向了那御座上心不在焉的少年天子。
那少年天子清了清嗓子,便来了一句:
“难得太傅拳拳真心,情义深重,那朕就替琳琅皇姐应下了!”
说完,直接伸手接了那呈递上来的奏表和相印,笑出一张狐狸笑,仿佛接过了前朝晏氏累下的金山银山。
这诺大的皇家里,如今就剩了琳琅长公主和皇帝两人在这金銮殿做主。
今日琳琅长公主不在,因此,皇帝说话,也还是作数的。
景和三年十月初一的塑日大朝,就这般莫名其妙地过了这两项稀奇古怪的议程。
然后,又像炸开的饺子锅一般,文武百官皆怀揣着抑制不住的八卦,热热闹闹地散了。
......
夜鸣珂回了春和宫,把自己收拾整齐了,吃了些东西,就坐在那南窗下等。
她也没派人到垂拱殿去打听。
就等着看会是谁来,与她交代大朝议的事情。
那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昨夜使出浑身解数,把她弄得腰酸背疼走路痛。
总不至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一定是要放个什么大招来给她瞧的。
她就等着。
结果,近午时的光景,是皇帝来了。
皇帝搓着双手,眉梢飞扬,却说是第一次独自上朝,紧张死了,要来蹭一顿景明殿的午膳压压惊。
夜鸣珂便吩咐摆膳,好吃好喝将他伺候着,再笑着来问:
“第一次独自上朝,可还顺利?”
也不问他背后是如何与晏西棠勾当的。
“不错!”
皇帝喝着那松茸鸡汤,不觉点头,说完才像是觉得不妥,又讪笑到:
“我是说这汤!”
夜鸣珂就执起调羹,往他那白玉琬里添了小半勺。
“皇姐不知,朕还是有些胆怯的......”
几口鲜美热汤下腹,皇帝就来撒娇。
“莫怕,多几次就习惯了,总是要亲政的。”女郎更是笑得和蔼温柔。
“莫折的事情,议得比较顺,基本依了昨夜皇姐和晏师傅的主张,估计今日就可以拟出回复的国书来。”
“嗯......”夜鸣珂也盛了小碗鸡汤,自己端着喝。
“晏师傅述陈了送亲西北和出使莫折的差事,个中曲折,朕也是才知道,百官自然皆是称赞。”
“嗯......”女郎兀自喝汤。
“晏师傅......还交了相印,愿倾晏氏家资为聘,请尚琳琅长公主。”
“嗯......”女郎继续喝汤,一小口,接一小口,文气而沉静,仿佛理所当然,听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朝堂八卦。
“皇姐?......”却是皇帝绷不住了,停了筷箸来察她神色。
“陛下应了?”女郎神色如常,只微微笑着,反来问他。
“晏师傅这般真心执意,朕自然是......替皇姐应了!”皇帝挺了挺背脊,尽量让自己理直气壮。
“哦......”女郎依稀一声点头称叹,心不在焉地,直到将碗中鸡汤喝完,方搁了汤匙,抬眸正色来问:
“这就是陛下昨日提出的条件么?”
“呵......哪能呢,昨夜说到不舍皇姐远嫁,朕就也顺口向晏师傅提了一下,要不赶在莫折送亲来京之前,他赶紧把皇姐娶了,省得夜长梦多。且就提了一下,虽说急办,但也要风光些,气派些,莫委屈了朕的皇姐。谁知道他竟这么.....快,这么......气派!”
皇帝表示,他自己也是意想不到。
意想不到太傅大人竟这么......上道,第二日就当朝求娶,且还潇洒地抛相印、倾家资来聘,直教百官震惊,朝野轰动。
敢说,今天平城的百官宅邸,大街小巷,甚至菜市场、城楼角,最大的八卦,可能都不是他这个大兴天子要主动纳莫折公主为后的壮举,而是晏相公要辞了官娶长公主的八卦。
“他说以倾晏氏家资为聘,陛下可有问清楚这晏氏家资究竟有几许?可有账目清单、金银确数、田宅地契?”
女郎毕竟是个能算账的,问出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哪知天子挑眉横目,反问她的不可理喻:
“皇姐,你我生在皇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真是稀罕那前朝皇商的金山银山?”
稀罕的是一颗真心!
黄金有价,情义无价,金银可铸,真心难买。
“既然不稀罕那晏氏家资,那稀罕什么?”夜鸣珂笑。
“稀罕的是人啊!”皇帝直着脖颈,几近要喊来表达他的至理信条。
无双国士,绝世公子,做姐夫的绝佳人选!
“那陛下觉得,为国为民计,晏师傅这个人,做一个治国理政的首辅宰执,还是做一个附庸皇家的驸马都尉,哪一个更有用?”
“自然是.....不是,皇姐,这帐不是你这样算的!”
天子觉得这姐姐是在强词夺理,可懵懂少年,对情事一知半解,又一时不能把那情义可贵的道理说得字正腔圆,急的跺脚。
“可不就是这样算的?他若不做政事堂相公,而成了个游手好闲的闲散驸马,你说,这个人,你我站在皇家揽贤选才、治国平天下的份上去想,还稀罕他什么?”
“可......可朕已经在朝议上,答应了啊!”
“陛下是觉得,天子在金銮殿上开了金口,我就不会再改折子了吧?”
所以变着法的,两个人串通一气,使诈害得她不能按时去上朝。
然后,先斩后奏,就以为她会顺着他们的意思,嫁了去?
“不是这个意思!”
“把相印还给晏师傅,着他即刻回政事堂上值去。这桩亲事,我没应,就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