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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九月二十九 第五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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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延庆宫,夜鸣珂先是径直往自家寝居处去。
她想着,既然今夜进了宫,晏西棠终是要找她算账的,会不会直接到春和宫去等她?
哪知回了景明殿中,说是没人来过。紫绡又领着一帮宫女,将里里外外、屋前屋后,甚至把沁湖边暖阁亭子、矶石水滩都挨着找过一遍,也没瞧着个人影。
她甚至回到寝阁中,将罗帐锦被都掀开看过。
再着常小山回垂拱殿那边御书房去找,到值班房去找,绕了一大圈,只稍回来几句沈探花跟他姐姐跪地求饶的八卦。
夜鸣珂急忙摆手,按住那小太监的八卦之心,她此刻无心他人的八卦,倒是有些......自己打脸的感觉。
说好的默契,怎么突然间就没了?
她还真不知道晏西棠去了哪里!
难道真是跟她怄气了,要等着她去找寻、去赔礼道歉吗?
可这深宫禁庭,三千屋宇,亭台垒筑,随便找块屋檐旮旯都能藏住一个人,叫她如何找起?
她都准备洗耳恭听、接受教训了,他就不能乖乖地在明显处等着吗?
真是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稳重为何物!
就这般越想越来气,琳琅长公主便犯了执意,非得把人找到不可。
找到了,还先下手为强,问他今夜任性撒野、不体圣心之罪!
于是,终是动用了夜里值戍的禁卫,把个宫城内苑翻了个底朝天。
宫里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时乱做一团,还是听枫机灵,说是晏相公今夜入宫请询,在御苑里走迷了路,陛下和公主等着找他吃宵夜呢。
宫女们一听是晏相公,就来了兴致,纷纷来帮着找。撑着雨伞,打着灯笼,将那些石头缝里都翻过了一遍。
女郎站在景明殿廊下,看着那绵绵秋雨中,远近笼灯忽闪,也觉得今夜这阵仗,闹得有些大了。不过,有种恣意的痛快。
果然,还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约莫快入子时,听枫来禀说,找到了,晏大人在资政学宫呢。
夜鸣珂便胡乱披了件披围,撑了伞,哗哗踩着水,冲到资政堂去。
她这记性,竟然疏忽了,人家帝师太傅,在资政学宫不仅有一席之地,还有一间专用书房的,专用的经史子集,专用的笔墨纸砚,教导天子所需。
找张纸写奏表,资政学宫的帝师书房不正好吗?
揣一肚子火,哗哗冲到资政学宫,正要恼那个守殿的宫人,为何见着外头找翻天,也不吱个声。
那值守的老年宫人尚是睡眼惺忪,说是晏大人太安静,他守着守着就睡着了。
夜鸣珂也就歇了训人的心思,又罢了罢手,一个提裙捞袖,拿出一副要亲自进去收拾人的架势。
紫绡见状会意,赶紧将随行而来的闲杂人等全部拦在了宫门外头,能撵走了先撵了。
公主殿下要收拾人,通常要生人回避的,且这番收拾,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遂跟那个老宫人一起,到倒座南房里去歇着。
夜间的资政学宫,无师无徒,只有一个值守的老宫人。
庭中草木深深,夜雨淅淅沥沥,那老宫人也是疲懒了,无事侍候,就索性连回廊下的路灯都不点。
隐隐瞧着西厢的书房中,有些微弱光亮透出来。
女郎寻着那光亮,一路穿廊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
幽静书室中,博古书架前,孤灯一盏下,清隽男子伏案书写,眉目沉静,侧影如画,说不出一种遗世独立的静好。
琳琅长公主愤怒的心,突然就歇了。
立在门边,一时忘了说话,也忘了进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竟忘了她要来干啥?
恍若闯入一个幽深梦境。
“公主......来得正好......”
男子转头来,自然地招呼她,就像是没有任何的.....芥蒂,又搁了手中笔,转了转运笔已久的手腕,“刚把明日大朝议的奏表写完。”
她想,他许是在赶着写出使莫折部的谈和事宜吧,这番归来,总得有些交代。
“过来!”晏西棠见她立在门上,遂出声召唤,男子的声音,带些喑哑疲惫。
“......”夜鸣珂有些魔怔,一时未动。
男子便略略仰身靠了椅背,抬只手去按揉着眉心,另一只手则伸长了来勾,还是那凝练而类妖的召唤:
“过来......”
这是在唤一只猫儿狗儿吗?
女郎心想着,鼻尖哼出暗笑,却鬼使神差搁置下手中雨伞,提裙迈过门槛。
才往室中行出三两步。
“呀......”
那人突然倾身吹了案头孤灯,室中陷入一片黑暗。
“我看不见了!”眼前一片迷茫,女郎霎时怯了步伐,不敢往前。
“无妨,直直往前,再走两三步.....”男子的声音,带着醇醇的笑意,夜魅般,来指引她。
“你吹灯做甚!”女郎嗔怪着,那莫名袭来的迷境中,有种怪怪的刺激,还是试着举步。
两三步尚未走完,就撞入一个硬硬的怀抱中。
“啊......”
“嘘......”
她本能地呼声轻喊,后仰了腰身去避,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后腰和肩背,给硬生生地扣了回来,扣进一个麝香松息的胸怀里。
头顶的声息轻而急,像在诓哄:
“抱抱......就抱抱......”
“......”女郎没再作声,任由着他,凝神听了听周遭动静。
外头雨声淅沥绵长,静得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二人。
大约是站在书房中间的,边上没个任何倚靠,只得笔直地站着,挺了胸脯,拔了腰肢,任由那人成精的树藤一般将她缠住,慢慢......慢慢地用力抱紧,再慢慢地磋磨。
一双手,上下左右来来回回了几回,美其名曰说:“让我看看瘦了没......”
“......”
女郎还是没作声。心道,不就是想看看她是否为伊消得人憔悴?可惜了,她好得很,向来该吃吃,该睡睡,该长肉的地方,从不......消瘦。
继而是脖颈间来了热热的鼻息,将她当着食物般浅闻深嗅,像个寻处下口的男妖。
她不觉偏头去躲。
那人赶紧堪堪与她解释:
“我有沐浴更衣,先前借了延庆宫的龙池,洗干净了的......”
“可是,扎.....”
洗倒是洗干净了,龙涎麝味,干爽好闻,却没有修面,也不知道是长了多少天的胡茬子,扎得人生疼。
“扎疼了才好.......没心没肺的......”那人就发了狠。
“......”
女郎在那无处可躲的痛痒中,终于明白了,这是在开始清算了呢。
终是认输,端正了态度,决定解释了一下:
“傍晚在御书房......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她和沈南烛一出戏,可能是让他觉得碍眼了。
“无妨,就算是我看到的样子,也无妨......”晏西棠出人意料地展现了大度。
他想通了,确实无妨,他不怕。她的烂桃花,再多来一片山他也不怕。
说什么清风霁月、芝兰玉树?谁还不是清风霁月、芝兰玉树的探花郎呢?就沈南烛那半生不熟的少年郎?像秦琅那样至情至性,浑身上下连带家世背景都几乎完美的,都阴差阳错把人娶过门了,还抓不住呢。他怕什么?
“.....”女郎有些呛,人家一句话把天聊死,她没得话说了。
“那日在凤鸣城将军府,启密道救秦琅,置你于莫折军中,也是情急之下......”
“公主见机行事,当机立断,宅心仁厚,果敢利落,做得甚好!何错之有?”
“可是,还是被阁老们教训了一通......”
“明日我去跟他们理论!”
“可别,他们也是好心,怕晏相公受苦受累。”
“受苦受累,倒是有些了......”
一个关键词,触动了那根骄矜的神经,打开了一个话匣子。那苦处,就开始汩汩的往外倒:
“公主带着秦琅倒是一走了之,那莫折大王找不到地道入口,拿起刀来直想将我劈成两半,说来惭愧,是云牙替我挡了刀,也真是难为她了......
“莫折戎盐要杀他几个王兄时,没日没夜地拉着我,要我献计献策作帮凶......公主不知.....那可溅了我满脸满身的血啊,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公主替我招的那个女弟子,也厉害啊,背上还带着伤,就差点就将我绑了入洞房了.....还是秦琅好,报恩似的派了燕隼来接应,好歹让我没做成那新郎官......
“可秦琅也不厚道,明知那莫折戎盐的国书有玄机,也不问我,转手就给八百里加急送了,害得我也只能跟着八百里加急地跑回来......”
“我想着莫折国书一来,还有点麻烦,就想着找公主商议一下,哪知公主风花雪月忙啊,我就去延庆宫找了陛下,哪知天子精明啊,竟狠狠敲了我一回竹竿......”
一桩一桩,男子耸人听闻地诉了他惊心动魄的苦。不过,看样子,倒是委屈大于苦楚。
“大人受苦了......”
女郎便顺着他,抬手拍了拍那近乎撒娇的脸,以示怜惜。
“......”她的手,就被摁在了男子脸上,拿不回来了。
夜鸣珂又想起还有些话,可能要再套一下:
“刚才在延庆宫,皇帝给你提了什么条件?”
说是被敲了竹竿,可看起来,也不像是真的很心疼的样子。
“想知道?”
“嗯.....”
“先让我亲亲......”
“......”
两人就那么缠抱着,说了一箩筐的话,也有些脸热心热了,女郎就心软,.....从了。
可到后头,就不是亲亲能解决的问题了。
“喂,到榻上去......”
“那榻许久未用了,尽是灰......”
“这里就好!”她被放在了窗下搁梅瓶的窄面高凳上。
轻拿轻放,小心翼翼,循循善诱。
摔破了梅瓶,撞坏了窗棱,惊住了夜雨......
最后,男子深情地哼了一声,像那山中出洞的迷兽,狂喜着低吼:
“久违了,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