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纪事》芸豆公主

112、九月二十九 第四回合

　　小皇帝夜青岚近来的日子过得，那不是一般的惬意。

　　琳琅皇姐去了西北两月刚归，诸事应接不暇；晏师傅去了西北至今未归，鞭长莫及。

　　反正，没有人管他。

　　他就自己管自己，每日上午去资政堂上学，听博士讲经史，论朝政；下午到练武场，跟听枫练骑射，强筋骨。

　　上午，在资政学宫读书，有一群侍读的小宫女，供他戏耍捉弄，经常把那些小姑娘弄得哭唧唧的，怪好玩。

　　下午，到练武场上撒野，有一帮殿前司小侍卫，陪他耍刀弄枪，纵马奔腾，只管挥汗如雨下，也满好玩。

　　玩得尽兴了，他也很自觉地去御书房，听朝政决断，看上书折子。

　　可这几日，他皇姐似乎很心烦，今日下午去御书房，他就被赶了出来。那姐姐说他一张白玉银盘小孩儿脸晃来晃去，影响她想事情。

　　终究当他是个需要匡扶的小孩儿皇帝，没有觉得他是个已经长大、可以分忧的男子汉。

　　遂悻悻地，还是去练武场跑了几圈马，耍了一顿刀，把殿前司侍卫摔了一地，搏了勇武第一，浑身湿透地回了寝宫来。

　　沐浴，更衣，用膳，在延庆宫里的回廊下来回折返发了会儿呆，略略消了消食，终是觉得那浴殿的龙池里，雾气腾腾的，香而不腻，热而不烫，看着就舒筋活骨，在这深秋季节，真是有些诱人，遂准备下水再泡泡。

　　脱了鞋袜，光脚穿进木屐，双手都插进了腰间系带，扶在了胯骨上。

　　就是这个时候，晏师傅来了。

　　那本该远在天边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皇帝使劲揉了揉眼，掐了掐腿，才确定不是他的梦症。

　　又有些激动，师傅大人披一身风尘霜露，顶一脸青色胡茬，回来后首先想着的，竟是来看他。

　　正好，皇帝便拉着他师傅，进了边上浴殿，下到龙池去，洗去一身尘。

　　又让听枫去找簇新干净的衣服来，他要亲自侍奉着更换。

　　“借天子龙池沐浴，终是僭越了......”晏师傅与他讲礼。

　　“没有没有，能够侍奉师傅沐浴，是朕之幸。”

　　皇帝急忙摇着头笑说。其实，他本想跟着一起下去的，可在那伟岸醇熟的男子面前，他突然对自己的身架子没信心了，不觉系紧了腰带，退回到屏风后面去候着，真做了个侍师沐浴的恭敬弟子。

　　两人就那么一里一外地说话。

　　“陛下翻年就十五了，也不小了，终是要大婚和亲政的。如今有一件紧急的要事，怕是要天子来担当......”

　　“师傅请讲，朕担着就是.......”终于有人不当他小孩儿了。皇帝挺了挺胸膛。

　　“莫折部换了莫折戎盐做新大王，他倒是愿意与我朝停战修好，只是提出要琳琅殿下和亲，算着时间，那份国书今夜应该已经递进宫来了。”

　　“......”少年天子就眯起了眼，在那水蒙蒙的雾气中，开始思索。

　　晏师傅却是开门见山，赤裸裸与他谈了主张：

　　“这国书一来，朝中自然是乐见其成的。陛下若是不舍姐姐远嫁，明日大朝议上，就自己提出来，拒了这桩求娶，换成另一桩亲事应他：让莫折部送公主过来，你娶她为后，或为妃，皆可。这样，方可平了朝中众议。”

　　池中男子说得轻缓，像是有些疲乏，可言辞之间，却无懈可击。

　　皇帝思索少息，便应了：“师傅讲的这担当，倒是不难，终归是要大婚的，娶一个外族公主，正好平了世家们的心。只是......朕这一担当，也算是帮了师傅一个忙，朕......能提点条件不？”

　　皇帝心里门儿清，说白了，硬塞给他一个草原公主当媳妇儿，是在替师傅老人家解决难言之隐啊。

　　“陛下请讲，只要微臣力所能及的，定当竭力而为之。”那师傅用了君臣之仪，来应他的条件。

　　“好！”皇帝心头一乐，忍不住拊掌，转出了屏风去说话。

　　......

　　夜鸣珂上延庆宫来时，皇帝刚刚下了龙池，扎了个猛子玩。

　　听得皇姐驾到，虽不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可还是拖着身板出了水，湿着头发就往来正殿中接驾。

　　夜鸣珂看见那滴着水的少年，不觉叹口气，接过内侍手中绵纱巾子，走到身后来给他擦头发，一阵吸水、搓揉，又取过那棉绸包裹的镂空铜炉烘笼来，轻轻搁到少年乌发下，烘些湿气走。

　　“你们平日里，把心放仔细些，陛下玩心大，你们就别跟着只顾玩，好生些服侍，莫有个吹风受凉的......”

　　女郎一边亲自照料，一边忍不住训了门边候着的一干内侍几句。

　　众人唯诺称是。

　　皇帝却是一边偏头躲着那烘笼热气，一边嘀咕：

　　“好生了好生了，哪用他们像嬷嬷般服侍，朕又不是小孩儿了......”

　　“好吧，不是小孩儿了，看看那封国书，告诉我应当如何处置？”

　　女郎眼神示意，皇帝便抓起手边案上的那份文书，打开来看。

　　一边看，一边忍笑，至通读完后，几近憋出内伤。

　　“对此，陛下可有主张？”女郎站在身后问他，那热烘烘的铜笼，就悬在他脑袋边上，仿佛他只要稍有打错，就要直接熨烫到头上一般。

　　皇帝暗搓搓做了个鬼脸，再清了清嗓子，想了想先前龙池中晏师傅是怎么说的，遂迷蒙着双眼，慢吞吞地，添油加醋复述了出来：

　　“这国书一来，朝中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可朕自然是舍不得姐姐远嫁的，.....也不想我大兴山川风物孕育滋养出来的无双国士便宜了他人，所以呢，......这样吧，明日大朝议上，朕自己去提，拒了这两桩嫁娶，换成另一桩亲事应他：让莫折部把那个叫什么......云牙的公主送过来，朕娶她为后。这样，可平了朝中众议，也可平了世家们想争皇后的心。”

　　“......”身后女郎便停了手中活路，转头来看他。

　　皇帝尚不觉，只在心里感叹，先是师傅来赤裸裸施展威严，后是皇姐来热辣辣血脉压制。可这两位，事先也不互相商量一下，如此有默契地各自行事，闹得他同样的事情，还得做两回来应。

　　不过也好，他正好可以故伎重演，再敲一回竹竿：

　　“只是......朕这一担当，也算是帮了皇姐一个大忙，朕......能提点条件不？”

　　“等下！”女郎索性搁了手中铜炉，转过身来，坐到他侧边的椅上，往殿中左右张望了一翻，再回过来捉着皇帝的眼神，问他：

　　“刚才......晏师傅来过？！”

　　就那么肯定地问来，都不带疑问的。

　　“嗯......对呀，还在龙池里泡了一下呢。姐姐来时，他刚走.....”

　　“刚才那大朝议上的主张，是......他告诉你的？”

　　少年天子披一头软干的乌发，深深一个抬手捂脸，可能是怪他说得太流利、太深谋远虑了，就像是师傅教的，而不是自己想的。可终是骄气，辩驳了一下：

　　“是朕与师傅达成了共识，好不好？”

　　“该不会......你跟他......也提了什么条件？”女郎的心眼，转得也飞快。

　　“那是自然！”说到此，皇帝不觉挺直了腰背，先前龙池边上那个回合，他还是很有成绩的。

　　“哦，什么条件，说来听听？”女郎悠缓了腔调，慢慢地刨。

　　“那是天机，可不能告诉姐姐。”皇帝笑着摇头。

　　“晏师傅应下了？”

　　“应得响当当的！晏师傅可不像姐姐这般......计较。”

　　“好吧，那到我这里就没得条件了，我与他本是一体，他应下就是我应下了，没有再多的了！”

　　女郎脸不红，心不跳，大言不惭说罢，就终止了皇帝的讨价还价，起身往殿去。

　　反倒是皇帝红着脸偏头，追着那个要出门的身影，深深领略了人家那夫妻同心的厉害。

　　“哦，对了，他有说去哪儿了吗？”女郎立于门上，又转身来问。

　　“哦......”皇帝想了想，笑着说来，“晏师傅说赶了千里路，去找个地方歇息一下。朕拉着他说，师傅若是不嫌，就在这延庆宫歇一下吧，他说了句什么......要去‘找张纸写奏表’还是‘找张床睡觉’什么的，反正，那龙池里的注水声有些吵，朕也没怎么听清楚，他就走了。”

　　这下，深深御苑，三千宫室，慢慢找吧。

　　夜鸣珂站在门上，像是也想到这个问题，迎向廊下秋风，雨丝飘落，说了一句：

　　“下雨了......”

　　少年天子急忙趿着木屐啪嗒啪嗒跑出来，看了看清冷雨幕，赶紧命人去取伞，又热心地支招：

　　“要不，让听枫他们先找找......”

　　“不用，这大半夜的，莫兴师动众，我自己找吧。”女郎接过伞自己撑了，紫绡伸手来接，她都没让，今夜有些心思涌动，决定自力更生。

　　以她与晏西棠的默契，隔着千万里都能做出同样的决断，此刻，她岂能表现出不知道人在哪里？

　　遂赶了皇帝回屋，下阶过庭而去。临走时，终是轻柔地道了一声：

　　“青岚，阿姐谢谢你！”

　　把个皇帝感动得，靠在廊柱上，竟摸了一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