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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九月二十九 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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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若出身贫家,六岁时被家里卖给了云韶府的主家,前朝管理教坊司的沈公公做养女,长到十四岁,又改做了侍妾。三年前,沈公公去世,就把云韶府给了她。
沈卿若姿容出色,精通音律,擅长乐舞,察言识色、驭下治事的本事又深得沈公公真传,故而把个平康坊欢场,经营得雅致脱俗、风生云起。
九月二十九,是她捡到沈南烛的日子。
沈南烛也是六岁来沈府。那天,八岁的沈卿若学厨艺,烧出平生第一碗红烧肉,刚端出锅就全部进了那个饿得眼睛发直、瘦得皮包骨头、脏得像在泥里洗过的小孤儿腹中,换来一声怯怯的称唤:
“姐姐......好好吃.....”
一声姐姐,唤起她的心善。跪在地上磨破了膝盖,后来又懵懵懂懂应了沈公公一些怪异的要求,用生涩的女孩儿服侍,换来那个阉人的仁慈,将那个流浪小儿收作个养子在膝下。
此后经年,每逢此日,沈卿若都要烧一碗红烧肉,给这个同命相连的弟弟吃。
今年此日,自然也是要的。即便弟弟高中探花,出入朝堂间,已尝过山珍海味,阅过人间颜色。
云韶府的小厨房里,一早就备下了上好的鲜肉食材与各式香料。
果然,今晨上值前,弟弟还专门过来了一趟,叫她今日莫忘了要给他做一碗红烧肉,且要做好了带到崇仁坊家里去吃,早点过去,他有话与她讲。
沈卿若笑应了,至于那早点过去的要求,却没怎么在意。云韶府的生意多在夜间,京中官人们喜买她的面子,多她一份照看,就多一份进账。日进斗金的生意,她可不舍得弃了。
那什么有话与她讲的叮嘱,她更是没怎么在意。如今弟弟读书多,在朝为官见的世面也多,隔三差五来这云韶府里,少年老成地与她说教一番是常事,只是搞得他长她幼一般,令她有些无措。至于今日他要说教之言,她估摸着,多半是又要嫌她抛头露面、操劳过度、爱钱如命之类的吧。
可哪能不爱钱如命呢,沈卿若想着,她这辈子,福浅情薄,似乎只剩下了钱,她不介意用黄金,来给弟弟铺一条做官的青云路。
故而,戌时过点,宫里的常小山公公气喘嘘嘘地来传召时,沈卿若还站在云韶府的影壁前,如一支柔而韧的河边柳,正长袖招展,迎来送往呢。
“沈探花在宫中犯了点事,长公主殿下请沈姑娘过去问询......”
“......”
沈卿若嗔目,将那急得恨不得将她拖走的小公公盯看了少息,才折身去小厨房里端了灶上的红烧肉,青花小坛封装盛放,红泥小炉银炭煨着,金丝雕漆的食盒装妥了,才提着上了进宫的马车。
她没有慌,心里清楚得很。
一来,常公公称的还是探花。沈南烛官职小,翰林编修也好,刑部主事也罢,都是小官,称探花是为抬举。只要这个称呼还在,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大罪。
二来,这只是一次内廷传召问询,又不是律法衙门抄着家伙来拿人,那就是还没有定罪。只要还没有定罪,就好办。那个摄政的长公主是个与她同岁的女郎,她见过的,不怯。
遂抱好了装红烧肉的食盒,跟着常小山一路进宫去。
将将赶在宫门下锁前,从皇宫西边桑榆门入了宫城。置那双层楼门之间,青石阔场中,下得马车来,却被一人抢了她的先。
那人骑着马,抢在闭合的朱门缝里冲了进来,在空荡的青石场一个急弯勒了马,又跳下来,扔了缰绳,一边喊到:
“常小山,带我见琳琅殿下,有要事禀报......”
说着,也不等常小山来带,竟径直急步往内门里去。
常小山赶紧招呼了边上一个小寺人过来,让他随后带沈姑娘去垂拱殿,自己则小步跑起来,追赶那人去。
饶是沈卿若眼尖,也犹豫着辨识了好半响,刚才那个像风一样卷过的男子,好像是.......晏西棠晏大人?
不是说出使莫折部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但那风尘仆仆一身灰,不修边幅一脸黑的清癯模样,又好像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晏大人。
沈卿若摇摇头,小心提抱着食盒,在那小宫人的带领下,步步往垂拱殿去。
纵然强作镇定,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入了紫宸宫门,过阔庭,绕至垂拱大殿西侧,正欲上阶,迎头却瞧见先前那风一样的晏大人,正从高高的白玉台阶上摧枯拉朽般冲下来。
脸色似乎比刚才更黑了......
“晏大人,可知我家弟弟,沈南烛,究竟犯了什么事?”
沈卿若壮着胆,挺身横行了两步,迎面堵在他下阶的正中路上,出言相问。她想着,好歹是个熟人,总能相帮上两句吧。
“犯了什么事?”晏西棠一怔,旋即应了她,“哦,犯了大事!秽乱宫闱!越职擅权!抄家灭族的大罪!”
说的人,掷地有声,嫉恶如仇。说罢,尚意犹未尽,一个冷哼拂袖,扬长而去。
听的人,消化了少息,算是听明白过来那是个什么样的大罪。手中食盒哐当坠地,猛地急火攻心,天旋地转,好歹伸手抓扶住了边上的白玉栏杆,便顺着那栏杆滑溜在地,晕了过去。
“姐姐!”
台阶上又冲下来一人,焦急地来扶她。
书殿中女郎缓缓踱步而出,站在那高处廊下,举目看了看紫宸宫门处绝卓而去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阶下混乱的光景,悠悠出声吩咐到:
“把她送到值班房去,请个太医过来看看,再让御厨送点夜宵酒菜过来......探花郎,你看,我今日可能有些......麻烦,你的事,我管不了了.......”
大意是,她也难啊,你这个烂摊子,我不管了。
沈南烛咬着牙,忍住了抬头去瞠目瞪人的冲动,俯身去抱起晕在地上的人。
......
一通安置过后,琳琅长公主又悠悠踱步回了书殿。
在她出书殿,看清楚那个走得衣袂横飞的背影时,刚才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把自己作死的尴尬和难堪,很快就过去了。
嗯......浑身凛然,正气充盈,挺拔如松,健步如飞,看起来很......精神。
那她就不急了,前一刻她还在担心生死与否,还在想着千里营救,这会儿,人家已经自己把自己给倒腾回来了,且怒气冲天,蹦得老高,那还急什么?
只要见着活的,其他的......都无所谓。此时,琳琅长公主大致是个这种心情。
眼下宫门已锁,他也只能在这宫里瞎蹿,等下找不到地儿歇了,自然会回来找她。
且她这会儿,还有个要紧的功课要做。
其实,就在晏西棠来的前头,银台司今日的最后一批文书也送过来了。里头有西北军报,有莫折国书,只是她正忙着要帮沈南烛添柴加火,便扣压在案,尚未来得及翻看。
这会儿打开一番细看,她霎时就明白了,晏西棠为何从那遥远的莫折王庭中,化风万里行,风卷残般卷回到这帝京平城的御书房来。他怕是知晓着这其中内里的。
今日九月二十九,这个九月是小月,明日便是十月初一,有文武百官大朝议。
走银台司过的一应奏报,皆是明路,一份原封递御书房,一份抄录送政事堂。
也就是说,她此刻看到的信报,最迟明日一早政事堂的阁老们就会看到,且多半要拿到明日的大朝会上去议的。
那西北的军报倒是无妨,所言莫折王庭有变,莫折大王帅军归去后,不日便暴发旧疾而亡,诸王子起乱争位,燕隼潜入王庭,趁乱中接了使臣大人晏西棠回境。
边境上风云突变,此等见机行事,且及时上报了,倒也不会追究擅自用兵之责。
可那莫折部的国书却是有些棘手,新大王莫折戎盐,洋洋洒洒地,追溯了他与兴朝夜氏之血脉渊源,又言辞恳切地,表达了愿向兴朝称臣纳贡,开路通商的诚意。
另外,为示长久交好之诚意,他愿以姻亲为凭,求娶琳琅长公主为王后,另替王妹莫折云牙求嫁兴朝国士、宰执首辅相公西棠。
又特别陈词,在莫折部的习俗中,侄女是可以嫁叔叔的,师傅也是可以娶徒弟的。
夜鸣珂啪地一声合了国书,眸光如繁星闪烁,咬了小半边樱唇在口,还是隐隐有点急。
莫折戎盐能砍尽兄弟做大王,在她意料之中;莫折云牙觊觎晏西棠的心思,她也不觉奇;只是未料到莫折戎盐,那个脸黑心深的表叔,歪主意竟然打到她头上来了!
此事,万不可就这般直接拿到明日的大朝会上来去议。送她一人去莫折部,再娶个莫折公主到宰执相公府,就能换来西北军打了一二十年都打不来的利好,这么好的买卖,她想,满朝文武一定都会举着双手,跳起来赞成。
又独自思量了小半个时辰,左右权衡些利弊,便拿起那封国书,起身往延庆宫天子寝殿去。
此事,怕是只有皇帝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