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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九月二十九 第二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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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烛被传召入宫时,正收拾了桌上卷宗,准备归家去。
如今他中了进士,有了官身,便不再住在平康坊的云韶府,而是在崇仁坊置了宅子,又悉心打理着,已是像模像样有了个家的样子。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今夜他本是有非常重要的安排。
琳琅长公主身边的常小山公公来传召,他心里只得叹口气,将自己的私事暂且搁一边。
虽说他入朝之前,跟琳琅长公主有过几次机缘巧合的见面,其实也不熟。入朝后,这样的传召,似乎还是第一次。不过,这黄昏时分的临时传召,总是有要紧的事吧。
刑部的一干同僚们见状,却是一番挤眉弄眼,只道这位探花郎入了摄政长公主的法眼。这散值之际的入宫传召,往斜处想,也是暧昧得很呢。
且有个前情在那里铺垫着:六月二十九那日迎秋大典上,长公主拉着沈南烛陪她去游书市,可是满朝皆知的八卦。这不,公主殿下刚从西北回来没几天,就想起要传召她的探花郎了。
啧啧.....
沈南烛眼观鼻、鼻观心,略过那些或艳羡、或讥诮、或不屑的复杂眼神,跟着常小山出了刑部衙门,一路往内宫去。
入垂拱殿御书房,见着室中点灯如昼,座上女郎却似乎面色不喜,心思沉沉,一边翻着案上一本泛黄的卷宗,一边就随口给了他吩咐。
原是要他拟一道给西北军中燕隼骑将领秦琅的密旨,大意是要燕隼骑择机潜入莫折王庭,将出使王庭的晏西棠接迎回朝,不论谈和与否,只管将人带回。且又要做得巧妙,莫因此事再引战事,又叮嘱秦琅有伤在身,运筹帷幄坐镇指挥即可,莫要亲自上场动手。
个中措辞,让他帮着斟酌一下。
沈南烛很快就会意了,公主殿下这是要以权谋私,绕过朝堂做个安排,即刻终止了那边的谈判事宜,将晏相公安全带回,且又要给西北军一个私自出兵的放权。
前两月西北局势的明传邸报他也看了,公主跟晏相公的私情,他也是个知情人,甚至,公主跟秦琅将军之间的过往,他也有所耳闻。所以,略加思索,便明白了这密旨想要的口吻与措辞。
探花郎聪慧,没有多问半个字,当下去到一侧案桌后,磨墨,镇纸,荡笔,凝思。少倾功夫,便开始下笔成章。
待挥毫写就草稿,呈到公主案前,沈南烛撇见边上铜壶滴漏,尚早,戌时刚过点。
只要根据殿下示意稍作修改,再誊抄到专用绢布上,便算交差。他就可以在宫门下锁之前赶回去,还来得及。
“甚好!”
琳琅长公主没有提什么修改意见,却按下手中稿纸,准备歇一下手中事,“先用膳吧,用完再替我写一封密信,给莫折部戎盐王子的,但需得和这密旨一道送给秦琅。”
个中所言,其实有些骇人,他已经触及到一些顶级机密。
可沈南烛的心思似乎有点偏,他的第一反应是:陪公主磨磨蹭蹭地用完膳,还要写一篇可能有些棘手的文章,就不能赶在戌时三刻宫门下锁之前出宫了。
“微臣......微臣还是不用膳了吧。”大兴臣子们做梦都想要的陪膳,他直接来了个拒绝。
“?”夜鸣珂终于抬眸,眸光凝神看过来,才发现他的别扭。
“请公主将密信要旨吩咐,微臣这就下笔写来。”他想,若是不吃饭,直接动笔写,抢在宫门下锁之前的这半个时辰里完成,还是来得及的。
“可是我这会儿肚子饿了,想不出来。”公主殿下不觉捧腹,皱了皱眉,那任性之言也说得再自然不过,不像是冲着他。
沈南烛便按下心头躁动,终是默默地,陪公主用膳吧。
召唤了寺人进来,于对面厅中摆膳。
常小山小公公,还有那位叫做紫绡的春和宫大侍女,都亲自入殿来,服侍着两人用膳。
看得出公主有心事,吃得心不在焉的,也不怎么搭理他。且还将先前那本前朝卷宗,捏在手里,吃两口看两眼的。
沈南烛突然开了一窍,要紧的事点了他来做,却也不花心神来应承他。——公主这是拿他当自己人信任呐。
探花郎有些触动,不觉放松下来,自顾吃些东西。
反正今日计划是泡汤了,顺其自然吧。
“那封信有些难写,等下若是迟了,垂拱殿有值班房,就宿在那里吧,政事堂的相公们若是加班,也是经常留宿的。”那边公主像是突然从卷宗中回神了,想到了他的处境。
“是......”沈南烛笑答,有丝儿无奈。
“哦,对了,你先前,是不是急着想走?家里有事吗?”
琳琅长公主毕竟是个玲珑心窍的,哪怕心神游离,只挂了个边,也留意到了他的脸色。
沈南烛就笑,您终于想起来了呢。遂忍不住道了他的委屈:
“微臣......微臣今夜,本是有约......”
“约了谁?你姐姐?”琳琅长公主突然来了精神,眼眸中如繁星闪烁,嘴角挂起笑。
看来,世人都好八卦。
“......”沈南烛沉默。
“今天是个什么特殊日子吗?”
“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那一定就是了!”
“......”那就是吧。
“哎,你不早说!”
“.......”早点也没机会说呀。
“你跟你姐姐讲了吗?”
“讲什么?”沈南烛尚在钝钝的反应。
琳琅长公主已经精神得搁了碗,扭头去吩咐:“小山,你去云韶府,把沈卿若请来,就说她弟弟在宫里犯了事,我找她理论一下。”
“......哎,殿下,不是,小山公公,等等......”沈南烛听得跳起来,却没有人理他,常小山已经迈腿出门去了,紫绡在旁抿嘴笑。
看来,世人不仅好八卦,还喜添乱。
“放心呢,还有小半个时辰宫门才下锁,正好来得及接你姐姐进宫,等下就让她在值班房中等你,你先来帮我把信写了,耽误不了你的约会,你有什么话,有一夜的时间与她慢慢讲......”
琳琅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净手漱口完毕,复又回到那书案前,将那几本泛黄卷宗叠放了按在手,像是在思索做什么决断。
“殿下,这样会吓着她的!”沈南烛跟过去,嘀咕了一句。
毕竟是少年郎,没有那么沉稳,又觉得与人熟络了,遂有些出言无忌。
“若是有情人,对方有难,只会勇敢,不会被吓着的,你且等着看,你姐姐的勇敢!”夜鸣珂凝目,沉声应他。
既是答他,亦是在应自己。她翻遍前朝卷宗,阅尽中原王朝与草原部落的战与和,对莫折部可能的变数和条件,已经全盘预估,她已有勇气去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
眼下那封给莫折戎盐的密信到不急于写就了。急了,显得没气度。
瞅着眼前那愁眉苦脸、焦躁不安的少年郎,她倒是突然来了玩心。
“不若这样,我再给你加把火怎么样?”琳琅长公主玩心一起,就想玩个大的。
“怎么个......加把火?”跃跃烛光中,沈南烛觉得这御书房里的空气怕是有毒,他似乎被这位公主殿下牵着鼻子一步一步地走,快要疯魔了。
“你过来,我与你讲,你先把这密旨抄写到黄绢上......”
......
事后想来,沈南烛还是认为,那垂拱殿御书房里的紫檀香味就是有毒,把他脑子给毒晕了,才会伙同那位同样是脑子掉弦的长公主殿下一起,做着那番得罪大兴朝天神的事情来——
那日晚些时候,殿外脚步声起,常小山在门外请询:
“殿下......”
“等下!本宫跟探花郎还有事说呢.....”琳琅长公主的声音将他呵住,娇而软,亮而俏。
常小山噤声,他身侧却有人迈步折身,往殿中看来。
那书殿中,明烛彻照,锦屏画堂,女郎歪斜伏案,一个半生不熟的清隽少年郎,贴站在女郎身后,猫腰俯看,端的是情意绵绵,亲密无间。
“探花郎的字,果真如其人,清风霁月,芝兰玉树......”女郎正在展卷阅览,不知在说字,还是在夸人。
“公主缪赞,世间须眉男儿,都不及公主兰心蕙质,钟灵毓秀......”儿郎出口清朗,亦是不吝赞美。
“少来!.......哎,这玉玺忒沉了,帮我拿一下。”女郎的娇气,在浅笑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晃得烛影摇曳,勾得人心痒痒。
于是,那紫檀书案上,一只玉手懒懒地摸过玉玺,爱拿不拿,将起不起的,男儿的双手便扶来,稳稳地托起玉手和玉玺,一起往黄绢上落款处盖下。
既是弄权,又是情挑。
女郎偏头,笑得妩媚:“探花郎,本宫瞧你,颇有些做宠臣的潜质呢。”
探花郎顿时涨得满脸通红,别头余光中,终是忍不住去看了殿门处,待看清楚门边所立何人,他飞快地撒了手,直了腰,满脸的通红涨成了紫黑。
“晏......晏大人,不是您看到的这样......”
偏偏作死,为了让立在门上的人能够探头就将殿中书案处看得一目了然,他们刚才还将那锦绣屏风,给斜挪了三尺!
“等等,你说谁?刚才在门口的是谁?”女郎听他称呼,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去没有看到人影。
“晏西棠晏大人......”
“......”
琳琅长公主也觉得,这天要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