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纪事》芸豆公主

109、九月二十九 第一回合

　　景和三年秋日起的那场战事，于九月初十辰时，戛然而止。

　　九月初九夜，莫折骑兵攻入凤鸣城，风卷残云一夜抢掠，将一座边城践踏成泥。

　　初十凌晨，云中侯率大军迂回而至，将正在撤出的莫折骑兵围堵在城下，本是一场瓮中捉鳖的用兵，却因莫折人挟持着送亲使晏西棠，只得让出一条道来，眼睁睁放了莫折骑兵踏蹄归去。

　　斥候尾随探知，莫折人拿了人质在手，也不再恋战，竟一路过苍龙关，趟昏河谷，蛰伏回莫折王庭去了。

　　云中侯也就不再追击，下令大军回营休整，同时即刻着手重建凤鸣城。

　　这座边城，本就是个箭垛子。拆了又建，弃了又据，全凭彼时战略所属，众人倒也习惯。

　　夜鸣珂从那密道中爬出来，见着那些已经撤远的莫折骑兵，倒是有那么一瞬间想去追的。

　　但几个转念后，便硬了心肠。似乎觉得追上去也无济于事，反倒显出了慌张。

　　索性派出了使节仪仗给送至莫折王庭，着晏西棠为和谈使臣，代表兴朝皇帝全权处理谈和通商事宜，鲜明地表达了休战主和的态度。

　　又遂给莫折戎盐去了密信，让他务必照看好晏西棠。

　　一番安排妥当，见着城中事务与她无干，琳琅长公主竟拍拍手走人，摆驾回京了。

　　初九那日就撤去镜州的一干送亲人等和禁军，也开拔了在途中，等着与她会合，一道返京。

　　出行那日，秦琅愣是从养伤的床榻上爬了起来，使了两个亲兵将他抬了来送行，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她的手，眼神里拉满那种剪都剪不断的恋恋不舍。

　　夜鸣珂抬头看天，笑说：“又不是以后就不见面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来看你？”那儿郎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贪的是那种明知无望却又似乎可以百无禁忌的肆意。

　　“守边将领年年都得回京述职，你只要来，我就单独请你喝酒。”夜鸣珂继续笑。

　　担不起他的情，当一个可以年年喝酒叙话的朋友，倒也未尝不可。

　　秦琅别开头，笑得深深，突然眼神一倔，来了一句：

　　“稍等我将养几日，可以骑马了，我就带燕隼骑去把晏大人给救回来！”

　　他终于想到了，该如何表一下愿意替她分忧的忠心。

　　“可别！”夜鸣珂出口止住他，心里面仿佛是替那云中侯老将军紧了一下，又浅浅叹到：“放心，他自己有办法......回来!”

　　也不知是安慰他人，还是安慰自己。

　　是啊，晏西棠多能耐的人啊，他能找不到办法自己回来？

　　怀着这种莫名的信心，琳琅长公主回了帝京平城。

　　辅国摄政的长公主，掌着玺印签押大权，离京两月有余，已是极限。

　　好在政事堂一帮内阁老臣皆很靠谱，把个朝堂运转得提溜转。

　　当然，等到见了面，也少不了向她诉一大堆苦，再将她会审一通。

　　皇家无私事，皇家的事，都是干系朝政民生的国事。

　　于是，垂拱殿旁的小书房里，一帮子胡子眉目一把抓的内阁大佬们，围着刚回京的琳琅长公主，操着忧国忧民的心，也捎带些听八卦的乐趣，将她这两月来的行踪处事，翻了个底朝天。

　　夜鸣珂一通老实交代。

　　七月二十日，送亲队伍过出云草原，被劫，遇莫折部王子戎盐，与之谈丝路通商之策。

　　七月二十六日，扶疏长公主与云中侯嫡子秦琅成亲之日，却依旧未能找到扶疏，由她代妹上花轿，入洞房，做了新娘。扶疏长公主却在当夜子时至城下，带着个重伤的夫婿，据说还是个晏家人。晏西棠出城送解药，作人质，换了扶疏归。

　　八月十五日，以秋猎为由出城，至苍龙关，与莫折戎盐歃血结盟。秦琅则率八百燕隼骑兵过苍龙关，连夜奔袭莫折部昏河谷，斩杀大王子莫折云石于昏河祭台。

　　八月十八日，燕隼骑兵挟持莫折部王子戎盐和公主云牙归，晏西棠亦从敌营归来。那日晚些时候，莫折云牙拜师晏西棠，秦琅写了和离书给她。

　　九月初九日，莫折骑兵攻入凤鸣城，她用将军府中密道救下重伤的秦琅，却扔了晏西棠于莫折大军之中。
　　......

　　一路事无巨细交代下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像在说书，莫怪老臣们一阵唏嘘感叹。

　　且那些终年舞文弄墨、擅权弄术的老臣们的关注重点是这样的：

　　琳琅长公主的端水功夫，还是欠些火候。

　　一群白花花的脑袋齐齐摇晃，晃得夜鸣珂眼花。

　　又是一通七嘴八舌、语重心长，夜鸣珂才将那些摇晃的意思听懂——

　　政治讲平衡，大兴文臣武将相辅相成，没有个厚此薄彼的说法。可公主对这文臣武将的态度却不一样。

　　秦琅是武将吧，可以亲身代嫁，倾身相救，这倒是全了皇家对西北边防军的体恤和重视；晏西棠是文臣吧，大兴文臣撑着朝堂，也是肱股国柱。可你看看是怎么待人家的？

　　作了两次人质！

　　第一次，七月二十六日，被迫送解药出城作质，被莫折人糟践了大半个月；第二次，九月初九夜，为了助公主和秦琅小将军脱身，孤身陷入敌军作质，至今无音讯！

　　“不是人质，是使臣。”夜鸣珂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辩解了一句。闹了半响，她终于明白这些内阁大臣们的心窍，要争的是大兴文臣的地位和体面。

　　“有区别吗？”

　　“......”好像没有，夜鸣珂心里答到，面上陪了个笑。

　　“文臣孤身入敌营，即便手持使节，言辞如刀剑，可终究敌不过真正的刀剑强权啊，那莫折大王喜怒无常，惯于出尔反尔，是战是和意图一直不明，晏相公此番凶险哦......

　　“公主哎，莫怪老臣多嘴牙尖，先前还有传言公主与晏相公暗通款曲，如今看来是无稽之谈，这......这哪像是有情人能够干得出来的事情？......

　　“殿下啊，这接下来的邸报，还是简略隐晦点吧，免得伤了臣子们的心。你说十年寒窗苦读，货与帝王家，却......哎......”

　　夜鸣珂觉得自己还真是好脾气，居然耐心听了他们的这番洗耳朵，且还能笑着应对：“听诸位阁老这么一说，本宫还真是罪孽深重！......不过，难道诸位就不相信，晏相公出使谈和的能耐？”

　　“相信归相信，可担忧也免不了啊，同僚连心......”

　　“呵！”

　　饶是涵养极好，夜鸣珂也忍不住了，她还从未见过兴朝的文臣们有过如此团结的时候。

　　那日，琳琅长公主终是被说恼了，起身拂袖而去。

　　......

　　虽说那日耍了个公主的骄横，一副不听老人言。事后，琳琅长公主还是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可想完以后，还是觉得，自己行得端正方直，没有半分差池，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姓氏。若是重来一遍，那些瞬息变故中的决策应对，怕也没有毫厘改变。

　　她相信晏西棠与她的默契，也相信他有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本事。

　　然而，亦如政事堂阁老们嘴碎所言，相信归相信，担忧归担忧。

　　盖因一直没有音讯。没有西北的军报，没有莫折部的国书，也没有莫折戎盐的密信。什么都没有。
　　每日的奏报折子如山，翻到底也没有一丝半缕的音讯。

　　至九月二十九日，担忧终于压倒了信任。

　　酉时，百官散值之际，琳琅长公主传召了尚在刑部主事上历练的翰林编修沈南烛，入垂拱殿御书房。

　　她准备给秦琅去一封密旨。这种不走明路的密旨，需要一个知道些底情、且又能信任的人来执笔拟写。沈南烛是她今日年初亲点的探花，正好。

　　前朝有臣子出使草原部族，有被扣押，被滞留，被杀害，了无音讯几十年，都是有记载的真人真事。

　　她终是有些担忧，若是莫折部有变，她得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把人给接回来。

　　她甚至也想过最坏的可能，若是人折了，她应该如何决断和......自处？

　　重启战争，踏平莫折部，以成堆的尸骨来宣泄悲伤？还是继续不遗余力地谈和，打通丝路，榷场互市，促友邦之互利，创兴国之景象？

　　然而，悲伤归悲伤，理智归理智。

　　她是嫁给了王朝的夜氏皇女，不会作那些失心疯的行为。

　　至多，在心里，永远给他留一个位置，小心安放吧。

　　亦如八月十五日，在苍龙关的营帐里，晏西棠的发问——

　　“公主，我问你，若是在生死关头，我与秦琅，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非得选吗？”

　　“必须选！”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听好听的话。”

　　“那就是假话。”

　　“假话也行……吧。”

　　“我选他活，然后陪你赴黄泉……”

　　“这假话……也不算好听吧，要不听听真话?”

　　“真话就是——我谁都不选，让老天来选，老天选谁就是谁，总之，我会把没了的那个放在心上一辈子想念，然后，跟留下来的那个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当然，如果都没了，也没什么要紧的，我还可以去找别人，一样的恩爱过日子……”

　　“额……”

　　“天地不仁，人生不易，没有谁少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事情……好困，别吵了，我要睡觉……”

　　“公主能有这份铁石心肠，那我就放心了……”

　　九月初九的生死关头，她还真的选了秦琅活，弃了他在敌军中。

　　若是戏言真成了谶语，她倒不见得真要与秦琅生儿育女过活一辈子，也不见得为了折了的人寻死觅活。

　　她的这份铁石心肠，想必晏西棠会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