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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九月初九 第五回合 ...

  •   晏西棠领着三百禁军,心急火燎地折返至凤鸣城时,已是燕隼骑撤出,莫折人入城之时。

      在北边城门外,遇到撤出的燕隼骑,打了照面,三两句讲清楚双方情况,便都有点傻眼。

      三百禁卫赶来护驾,却没能赶上琳琅长公主的步伐,让公主殿下孤身入了乱军之城;八百燕隼守城至半夜,能撤的都安然撤退了出来,却丢了殿后的主将。

      大约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抓发抠地的情况。

      于是乎,那三百禁军和将将撤出的燕隼骑兵一道,又齐齐扎进了凤鸣镇的北城门。

      混乱中,与在城中的莫折人短兵相接,倒也不恋战,只为清开路障,那些专注于掠城劫物的莫折人也不恋战。不多时,禁军和燕隼骑便直抵城中将军府。

      果然,那宅邸已被莫折人控制,恍然在这满城抢掠动荡中隔绝出一片净土。

      双方对峙,几经交涉,齐齐按下要动手的冲动,晏西棠决定只身进去。

      莫折大王在里面,兴朝公主也在里面,秦琅也应是被莫折人捉住了,在里面。

      晏西棠大约知道夜鸣珂的意图,也知道她大约会到哪里去实施她的意图。凭他的心智思量,以及两人的心意相通,他也知道,大兴朝的摄政长公主如能在这将军府里,与主动入城的莫折大王见上一面,是今夜的最佳盘算。

      只是他不忍,也不愿她涉险,故而才有白日里与秦琅合谋,将人迷昏了带出城撤往镜州那一着。

      哪知长公主殿下不领情,也不怕险。

      那么,就只有他来……护驾吧。

      想他一介文臣,不扛枪,不负箭,未戴盔,未穿甲,就这么赤手空拳轻衣缓带,领着区区禁军兵士在这枪林箭雨中奔走。

      怕也是大兴朝清贵文臣里的头一遭了。

      晏西棠被莫折兵士领着,只身进了将军府,走在那空寂回廊中,耳边清静了些,才觉得有些后怕。

      至那个带着秦琅作派的清减院落,见着眼见光景,他甚至有那么一刹那觉得后悔了。

      后悔自己紧张过度,多此一举。

      他的公主……似乎不需要他的保护。

      门窗敞得通风,灯火点得透亮的抱夏中,小几坐席,两人对坐。

      身姿端庄的年轻女郎跽于席上,与对面虎踞的异族大王,交谈甚恰。

      女郎脸上有泥灰,看不出清丽,却给这光景平添一份滑稽。草原大王一身凛冽,但散坐的姿态和稍染灰白的眉发,中和了杀气。

      廊下兵士林立静候,倒也不显肃杀。

      但刺眼的是,女郎身后侧,那莫折戎盐站立着,正将一张清水打湿过的手帕子递上,一边递上,还一边躬身靠近,示意她擦脸,且大有恨不得抬手上去帮她擦拭之意。

      知道她驭人的本事好,却不知她已经把这个脸色黑得透心的莫折王子用成了小厮奴仆!

      女郎接过手帕,一手揽袖,一手举帕,斯文地往脸上点拭,把皇家公主的仪态绷得十足。

      清亮缓和的声音,似笑非笑的语气,说着对面大王可能也听不懂的中原汉话:

      “让大王见笑了,这脸上泥灰本是为了出行方便,如今既然顺利来到大王面前,便当以真面相示,方显这相见的诚心实意。当年我夜氏皇家的姑奶奶,以御旨金册,国礼和亲,嫁与莫折王庭,戎盐王子血脉里还流淌着这两国交好的见证。按照兴朝习俗,我自当称呼大王一声姑爷爷……”

      边上自有译官将这弯弯绕绕的辞令,用莫折语说与莫折大王听。

      “既有着这般渊源,我兴朝与莫折便不是水火不容的敌邦,势必要在战场上分个高下。今夜大王踏入我兴朝境内边城,未尝不是一个可以商谈和改变的机缘。我便想着,哪怕是孤身前来也罢,也务必要与大王见上一见,叙一叙这亲缘,再谈些于两国皆利好的国事……”

      女郎言语温婉而从容,自带力量。本是在擦脸上泥灰,却擦出眼角泛红,双瞳含波,流光莹转,真诚得感人。

      也不知莫折大王听了作何感想,总之,尚在廊下的晏西棠,远远地听了,都觉得肉皮子发麻。

      琳琅长公主的演技,直叫云韶府的伶倌们汗颜。

      晏西棠正腹诽,却见着夜鸣珂将手中帕子一收,转头来问他:

      “晏爱卿所来何事?”

      “微臣……前来护驾!”晏西棠上前一步,行礼笑答。恍若尚在那帝京平城,尊的那君臣仪礼。

      却被身前的莫折军士出手格挡住。

      晏西棠苦笑。

      他只身进府来,步步被莫折军士控制中。置了那几百禁军和燕隼在府外等候,也很快会陷入包围中。

      “那是我兴朝的政事堂宰执相公,兼帝师太傅,是我朝皇帝都要恭敬侍奉的师傅,不可伤他!”

      坐上女郎突然提了音量,出言相告,也没得明确的说话对象。

      一改前一瞬尚在与莫折大王攀亲带故的和煦。

      不等译者开口,莫折戎盐便上两步,与莫折大王说话,大意是说了晏西棠的身份。

      莫折大王抬手,兵士退开,晏西棠行至室中来。

      夜鸣珂抬眸看着走近的人,不说话,晏西棠将眼神直直瞪了回去,也不说话。

      两人用眼神互相指责对方,只差一句“没事跑来凑什么热闹”没出口。

      有兵士跑过来,在廊下用莫折语禀报。

      莫折大王应了一句什么,少倾,一个人便被抬了过来,扔于门前廊下。

      一身明光细甲,满身血污,已是奄奄一息,双臂上还插着残箭。

      莫折大王转头看着廊下,眼神有些阴鸷,语气沉沉地说了些什么。

      夜鸣珂也跟着转头瞄了瞄廊下,再不动声色地看向莫折戎盐。

      莫折戎盐却不说话。

      晏西棠隐隐叹了口气,轻声与她说到:

      “要把人带回王庭,用尸身饲喂昏河谷天祭台上的鹰。”

      关键时刻,那莫折戎盐也靠不住。

      “尸身哪有活人好!”女郎站起身来,缓行几步至廊下,蹲身去探着地上之人的鼻息,一边冲着莫折戎盐说到,“戎盐王子,给他止血,治伤!”

      既是暗示,又是求助,还带着威胁。

      她相信,莫折戎盐听得懂,也只有莫折戎盐能够帮她。

      莫折草原的习俗,她依稀阅过。最好的复仇,是将仇人的血肉献祭于长生天,以告亡灵。

      莫折云石是莫折大王最偏爱的长子,被秦琅斩杀于昏河谷天祭台下。如今,最好的告慰,莫不是将秦琅拿去喂天祭台上的鹰?

      且祭祀牺牲,还讲究纯色干净呢。活人生祭自然要比腐朽尸首来的更为……高级。

      这是个缓兵之计,就看能不能唬了他们先救人。

      夜鸣珂心头思忖着,直直将莫折戎盐盯看。

      莫折戎盐若不相帮,她就要让他下不了台来。

      他的长兄莫折云石怎么死的,莫折戎盐不知道吗?燕隼骑夜袭昏河谷一战,能够顺利在苍龙关穿梭来去,莫折戎盐可有放水之功!

      或者说,莫折云石被杀的最大受益者,就是他莫折戎盐。

      空气中有那么少息的沉寂,莫折戎盐终于上前两步,俯身下去与他父王交涉。

      一阵缓慢凝滞的对话之后,少倾,终于传了一个军中医者。

      夜鸣珂像是蹲得累了,撑膝站起来,叉了后腰身,开始自顾指挥,她让把地上的人抬进屋子里去,说是里间有床,让伤者躺着,才好处理伤口和包扎。

      军医看着她指手画脚的样子,虽没听懂,但大约明白她的意思。

      遂有些愣,觉得这个女子可能是没搞清楚眼下的状况,处理一个敌军战俘而已,用得着这么矜贵?

      待看向室中大王和王子,王子竟向他点头,并把这个显得过于讲究的要求清楚地说了一遍。

      于是,秦琅被抬进了里间,就躺在他自己的卧房床上,让这个莫折军医带着个粗手粗脚的帮手,给他解甲衣,处理刚才被莫折人一刀捅在腰身上,扎出的血窟窿。

      “论公,他是我大兴军中将领;论私,他还与我做过夫妻,大王容我进去看看……”

      夜鸣珂脸上没了先前与莫折大王攀亲带故的和煦笑意,但也没什么恼意或急切,就那么抬手虚指里间,平平淡淡地说着她的道理。说得客气,但也听不出卑躬屈膝请求的意思。

      “我兴朝想与莫折交好的所有诚意,晏西棠晏大人尽数悉知。从现在开始,由他代本宫与大王商谈,今夜他对大王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女郎说罢,竟迈步进那里间寝房去了。

      没有人拦来她,她没有给任何人留出反应的时间。

      晏西棠倒是反应了过来,这是撂摊子给他了。

      她见着秦琅的光景,心头其实着急呢,什么两国之事,她没心情谈了,只顾得上去关切她的情郎!

      晏西棠按下心头一丝酸涩,倒也飞快地担起那代主言事的大任:

      “大王,我兴朝骑兵并未继续往北追击,折返南下的时间只比王庭骑兵晚了4个时辰,天明时分将至这凤鸣北城门下。大王是想握手言和满载物资回王庭去,还是想再战一场,突围出城去?”

      先捡最要紧的说。

      “……”

      这一句最要紧的形势,果然吸引了莫折大王的全部注意,暂时不去理会里间的状况。

      晏西棠从容坐下,与他谈此刻满城掠夺对莫折骑兵的意志消耗,谈明日天明时分的双方高下,再谈握手言和打通丝绸商路的好处。

      ……

      余光中,里间有一盆清理伤口的血水端出来,继而是那个军医和那个粗手粗脚的助手退了出来。

      却不见夜鸣珂出来。

      晏西棠是个舌战莲花,枯木都可以说得逢春的人。他把战与和的厉害关系,夜氏姑奶奶嫁于莫折王庭的渊源关系,打通丝绸商路之后的美好关系……总之,一切能够打动莫折大王心思的,都分析了一遍。

      还是不见夜鸣珂出来。

      她不出来,他就得继续说下去。

      晏西棠有这种默契和自觉,他虽不知道她在里间做什么,但却知道,她不再露脸,就是希望他把外头这个场面撑住,莫去打扰里面。

      承蒙琳琅长公主如此器重,晏西棠咬着后牙槽,说得口干舌燥,灌了几大盅水,也得把这堂子撑下去。

      直到天色发鱼肚白。

      那莫折大王似乎被说通了,却提出一个细节问题。

      “王庭大军可以空手撤退,但要带走里面那个砍下大王子头颅的人,是死是活都要带走……”

      明知晏西棠听得懂,莫折大王身侧的译官还是重复了一遍。

      “满城物资大王可以带走,却不能带走他,是死是活都不能……”晏西棠坚定地摇头。

      那是云中侯的嫡子,还是长公主的心头肉……晏西棠心头突然掠过这个念头。

      他正在帮着他的女人,保护她在意的男人。

      他的女人……如果睡过就算的话。

      晏西棠尚在心中苦笑,莫折大王突然一声失笑。

      是啊,这重围之中,凭什么谈条件。

      莫说那些遥远的通商利益,也莫说云中侯已堵在城外,只说眼下,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晏西棠突然有些恍然,这莫折老王要是能讲通道理,从夜氏姑奶奶嫁入草原,这二十年间,早就谈和了。

      敢情谈了一夜,白费了那么多口舌。

      他眼睁睁见着廊下的莫折军士涌了进来,进了里间。

      一时有些无力,言辞终是不敌刀剑。

      莫折军士涌进了里间……然后……

      然后,又一头雾水地退了出来。

      晏西棠也是一头雾水,跟着进了里面去看。

      那没有任何后门和出口的里间,没了夜鸣珂和秦琅。

      连个鬼影都没有!

      莫折人尚在掀床翻柜,研究在这个没有任何出口的地方,如何就跑了人?

      晏西棠的第一反应却是——

      琳琅长公主为了保护她在意的男人,把他一个人留在虎狼敌军中,不管了。

      怪不得!他进来的时候就有些疑惑,将军府那么多上得了台面的厅堂屋宇,为何偏偏要选在秦琅的院落里落座谈事?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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