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纪事》芸豆公主

106、九月初九 第四回合

　　九月初九夜，凤鸣镇南城门外右侧的土石坡上，一棵歪脖子树下，莫折戎盐已驻马停留多时。

　　另有一马被放于不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啃食荒坡上的稀疏杂草。

　　西北的天高云薄，即便是入夜的时分，也是一片幽蓝的天幕。此时，亥时已过，幽深黑蓝的天幕下，火把亮光把城门口照得彻亮。

　　越发显得城外土石灰蒙，树下阴暗。

　　就在阴暗树下，莫折戎盐笔直端坐于马上，凝神盯着城门亮光处。城中百姓应已撤出，往周边寻处躲藏，城中守军正尽数在北边城门上抵抗，故而此刻那坡下南城门口，也是一片无声的荒凉。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夜鸣珂靠坐于树下，不是抬眸瞅一瞅马上的莫折戎盐，心中泛起的正是这般嘀咕。

　　想要只身入敌军去见莫折大王的是她，她都没觉得有多紧张。

　　而那莫折戎盐，是挟着她这个人质归来襄助他父王的——两人商议的就是这般行径。所以，回自家队伍里，又还带着一份可以论大功的人质，没道理觉得紧张啊。

　　可瞧着他端坐于马上，双目凝神，双手握紧缰绳，一副紧绷的样子，一刻不得松懈的模样，夜鸣珂终是忍不住问他：

　　“你在担心什么？”

　　“……”莫折戎盐不应她，只有马首嗤嗤喷了两口热气。

　　夜鸣珂遂低头，继续绞玩手中一根枯草。

　　先前，她在去镜州的马车上醒来，几相权衡后，便迅速做出一个决断：今夜的凤鸣城一战，她必须在场！倒不是恼秦琅和晏西棠合伙将她弄晕打包带走是做错了，而是有种本能的自觉，今夜是去见莫折大王的最好时机。

　　一来，她在今夜莫折大王攻城之际，孤身前来与之见面所展现的诚意，跟过了今夜，云中侯将莫折人打成狗之后再谈，是不一样的；二来，只要她在城中，将是秦琅和燕隼骑最后的保险。

　　遂哄着莫折云牙滞留了晏西棠，自己则拉着莫折戎盐跑回了这凤鸣镇。

　　“我与你母亲，长相可有几分相似？”夜鸣珂突然朝着马上的人发问。

　　她曾去看过夜氏的历代御容像，她的容貌与皇祖父颇有相似，这也是先皇在诸多皇子公主中对她格外亲近的一份原由。而早年嫁去莫折部的姑奶奶与皇祖父乃一母同胞的兄妹，又同是夜氏皇家公主的举止仪态，想来应是有几分相似的。

　　所以，她也抱着肯定的答案在问。

　　“……”莫折戎盐却只转头看着她，沉默不语。说是看，其实在黑暗中也不甚明了，只是那眼神中有种明显的质询和不解。

　　夜鸣珂感觉到了，待要与他解释，却听他突然嗤声说到：

　　“这地方多的是黄土泥灰，公主还是抹些在脸上吧。”

　　“……”夜鸣珂一愣，继而会意，却也不恼，只与他解释到，“你想茬了，我只是想与大王多套几分近乎而已，未曾想要用其他不齿手段。”

　　她只是想借了这种似曾相识故人来的由头，多提醒一下莫折大王，他与兴朝这份沾亲带故的关系还在呢，这样谈起事情来总要多些迂回余地。至于那什么美色之计，她还不至于去用，想那莫折大王也不至于在这攻城略地的紧要之际来贪图。

　　“我不知父王与母亲，还有多少情分可言。”莫折于马上叹息，仰头看那幽深天幕。

　　想他母亲受辱而自尽，之后未见他父王曾有过伤心或思念……

　　“有情分，固然好。若是大王忘记了，我此番前去，正好可以提醒他一下！”女郎站起身来，突然有种执意。

　　莫折戎盐转头看着她，似乎嚅嗫了一下嘴唇，终是未再说什么。

　　像是不知如何表达。

　　夜鸣珂却大致明白他的意思，转头躬身到地上抓了黄土灰，使劲往两边脸颊上抹了。

　　此番孤身入敌军，身边没半个仪仗护卫之类，还是小心为好，别说她本就生得好看，在那虎狼横行的乱军之中，兴许母猪也是美的，她还是要遮掩一些。

　　莫折戎盐看着那被黄土灰掩去的姿容，又叮嘱道：“等下进城，公主一定跟在我身边，不可……走远了！”

　　怕她胆子太大，擅自行动。

　　夜鸣珂点头，等下待燕隼骑撤离之后，全城的莫折骑兵，她就只认识莫折戎盐一个人，不跟紧他还能怎样？

　　待到入城时，果然十分听话，在满城乱军之中，撞面或擦肩之下，被莫折戎盐缚了双手，拉着走，拖着走，推搡着走，拿胳膊将她当小鸡似的拎着走，她都随意，俨然一个被莫折王子带来的人质模样。

　　寻着路进了云中侯的将军府，径直往秦琅居住的院落去，于那主屋的抱夏中等候。

　　莫折大王若进城，将军府是必进之地，那么，大兴朝摄政长公主与莫折部大王的会面之地，得由她来选。

　　她心头有个应付万一的盘算，需得用到此地。

　　且让她心头发虚的是，她和莫折看见了些许燕隼骑兵从南边城门撤出，但……似乎没有看见秦琅。

　　骑兵飞驰而过，但愿只是眼花错过。

　　……

　　子时一到，北面城门上守城的八百燕隼骑就开始撤退。

　　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莫折人从入夜开始攻城，且又是莫折大王亲率的王庭精锐，攻城之势如山崩如海潮，两个多时辰下来，城头的箭弩军械用尽，燕隼骑已经损伤大半。

　　然而，军令如山，上头下令守到子时才能撤退，那就不能早了一分一刻。

　　即便是守一座空城，争的却是那多一份胜算的战机。

　　待到子时，还能从咬紧牙关，收拾一身伤处残体，从那一片血泊中爬起来的守城士兵，已经所剩无几。

　　秦琅红着眼，下令撤退。

　　秦家的将领，向来讲究领军之道，冲锋陷阵时要身先士卒当先锋，转移撤退时则要坐镇殿后。

　　待得把能拖走的、能扶走的、能抬走的，总之但凡还能捡回一条小命的，都尽数撤下城楼后，秦琅才撤走。

　　待得他奔下城楼，翻身上马之时，身后的城门已被撞得几欲破碎。

　　才打马奔出一两个身位，就听得城门轰然倒塌，仿佛有那么一瞬的天地空寂，接着便是山崩地裂般的呐喊，莫折士兵如潮水般涌进了凤鸣城。

　　于秦琅而言，这种于乱军中撤离脱身的本事，本是不在话下。如躲避那海潮迫岸，只要他不恋战，只要跑得比那涌潮还快，便能安然脱险。

　　且这凤鸣城，三纵四横的街道格局，从北城门至南城门，端直一条不到三里长的大道，就是最中间的那条中轴纵线。此时此刻，他只需策马狂奔出了南城门，便算是收工大吉，完成了父亲交代下的守城任务，且还有个半夜的休整时机，只待明日再入那个围追堵截的战局。

　　然而，有时候总有些差池，节外生旁枝，不尽人意，不然怎么说天意弄人？

　　跑过一个巷口时，秦琅恍惚听闻一阵小孩儿哭声。

　　说是恍惚，其实也很确定。

　　就是小孩儿的哭声！

　　半日功夫内，叫全城的百姓突然撤离，仓促间总有些落下的。

　　秦琅脑子里一空，也不去细想该不该能不能的，一个勒马转弯，就本能地往那哭声处寻去。几个贴身跟随的亲兵，也跟着驱马拐了进去。

　　弯拐了两三个巷口，绕至一酒家后门的柴棚处，见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儿，穿一身补丁褴褛，顶一头鸡窝乱发，站在那昏黄笼灯下，哭得糟心。

　　“你是哪家的孩儿？”秦琅驻马捡人，一边问。

　　“我……不是谁家的......”小儿抽搭着，指了指边上柴棚，“我平日就住在那里......”

　　“今日莫折人要来，全城撤离，没有人叫你吗？”

　　“我在那里睡觉，醒来就.......”
　　说话间，秦琅已将人捞起，与亲兵一起折返出巷口。

　　他无需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是个孤儿，住在这个酒家的柴棚里，白日里全城撤离时，众人自顾不暇，没有人来叫醒尚在柴棚熟睡的他，等他醒来，已是一座黑漆漆的空城。

　　凤鸣镇中，有不少孤儿，或是在战乱中遗落，或是被生活艰难的父母遗弃，却靠这座城养活。

　　秦家军守护这座边城，同时也被这座城守护。白日的全城撤离，何尝不是边城的百姓们在配合着秦家军队在作战。这个不慎遗落的孤苦孩儿，他自然要带走，秦琅心头敞亮。

　　拐过一个巷口，临一十字路口，就见着前面涌来了莫折士兵。

　　莫折人进城，见着这座有物无人，势必要按门挨护地抢掠，却还不至于蹿街入巷来得这么快。瞧着那队士兵直冲过来之势，秦琅明白了，是他身上的明光细甲惹的事。

　　一身明光细甲，是他燕隼骑主将秦三郎的标识，今夜，这拉风的标识，被莫折人咬着尾巴盯上了。

　　秦琅吸口气，将手中孩儿递给一个亲卫，几人分作了左右两边，飞速朝着反方向奔去。

　　果然，那队莫折士兵似乎尽数朝着他这边追过来。

　　在街巷中腾挪奔驰，又惊撞了正在如潮水般涌进城的莫折人，有莫折语在大喊，似乎是在招呼四面八方的乱军，都来围追堵截他。

　　秦琅咬着后牙槽，心头暗叹今夜的蹊跷，他真是荣幸之至！这些莫折人，放着满城的物资不抢，齐齐跑来围剿他一人！

　　最后，被迫入一条死巷，被砍断了马腿，身边亲卫折损殆尽，然后，蜂拥上来的莫折士兵端持着如林的兵械，将他抵在死巷的尽头。

　　且就在那短兵相接的距离里，像是防着他的反抗，两只箭矢猛地飞来，射中他两侧肩下手膀，一把长剑循着细甲的连接边缘，从身侧扎进了他的腰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