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九月初九 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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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西棠醒来时，仍是在那马车中，只是在疾驰。
车轮骨碌，马蹄踏急，又响又摇，晃得他头疼，本就受了伤未痊愈，还莫名被那手劲忒大的草原小公主给狠狠砍了一手刀，真有得受的。
他凝神想了一遍经过，再揉揉后颈，整整衣袍，支棱着身躯，坐直了起来。
瞧着那个莫折小公主在车厢角落里，缩着肩头，双手反撑在车壁上，紧张兮兮地将他看着。
晏西棠倒也不动声色，他心下想着，他是师，她是徒，他还能没办法找补回来不？
再转念一想，他跟这个半大不小的懵懂小姑娘置什么气？反倒显得他这师傅大人小气了，遂自顾稳着脸色，只反手去按揉后脖颈的酸疼处。
“师……师傅，您醒……醒啦？”莫折云牙嚅嗫着，怯怯的。
“嗯……”晏西棠只得回答她的明知故问，继续按着后颈。
“还…….喝水不？”莫折像是实在找不到话说了。
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滑稽意味，先前不就是她借着递上水囊子的当口，出手将师傅给砸晕了吗？
“云牙！”晏西棠稍微提了点音量，沉沉唤了一声。
“哦!”莫折公主频眨着一双浓黑羽睫，表情又钝钝的，像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晏西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一副宽容大度的师傅模样，开始与她说正事，亦是想撬她口里的真话，“先前，琳琅长公主过去找你，与你说了些什么？”
是什么理由能够让她能够如此干脆利落地出手，往他这个师傅后脖上招呼？自八月十八那日，被那位妖精长公主殿下硬塞了莫折云牙做弟子以来，他虽说有些恼，但本着师者天性，他还是很敬业的，尽力用兴朝的礼仪教化，来雕琢这个璞玉般的草原少女。该有的师徒相处之道，他也很是注意，甚至刻意讲究。哪知这劣徒一个手刀，就让他信心崩了一地。
“她说，等队伍饮水休整片刻，您就要返回凤鸣镇去督战，虽说您是国之重臣，心系战事，但一介书生，终究不是武将，不穿甲不执枪，容易被流矢受伤。所以，让我想办法将你留在马车上，且务必今夜之前入驻镜州，方才安稳妥当。”
莫折云牙背诵文章一般，将夜鸣珂那文绉又戏谑的谎言，竟复述得流畅。
的确，这种反手就倒打一耙的伎俩和无中生有的连篇鬼话，也只有夜鸣珂才想得出，说得出。
晏西棠在心中领略了一遍此中“好意”，忍住哭笑不得，斜目问莫折：“你的办法就是将为师打晕？”
“玉可姐姐说，非常之事，可不守常理；危难之际，也可不拘小节！”莫折云牙仰头，更有些理直气壮了。
出手敲晕师傅的不妥和负罪感，刚才还有些漂浮在脸面上的，这会儿似乎已经消散。夜鸣珂给了她不得不敲的理由！
“玉可姐姐？”晏西棠撇开这番歪理，逮着她话里对夜鸣珂的亲热称呼，反问到。想起她先前手执水囊过来请他喝水时，也是这般称呼。
他心中止不住直叹气，两个敌国之间的公主，就在那马车边上，草原秋风中聊了几句，就生出姐姐妹妹的情谊，结出固若金汤的盟约。
且那闺中小名，琳琅长公主平日要拿捏摄政公主的范儿，可是容不得别人随意称呼的，就连他私底下多唤几句都得吃她眼刀子，可这种时候也真是舍得拿出来做……人情。
“对呀！”少女是真的承了这份情，认真地点着头，与他讲道理，“玉可姐姐说，论起来她也是师傅您的女弟子，只是入门得早些而已，所以，她就是我的师姐，我可以与她姐妹相称，这样于两国邦交也十分有益。”
兴朝的摄政长公主，与莫折草原小公主，同出一师门，姐妹相称，确实于两国邦交……有益。
晏西棠嘴角微动，又问：“她人呢？”
“师傅您是问玉可姐姐吗？”
“……”废话。
“哦，在后面车上呢，她说她与我调换一下车辆，让我与师傅共乘，她坐后面那辆车，正好可与戎盐哥哥说些事情。”莫折云牙愉悦地答到。
夜鸣珂让她到晏西棠跟前来，她自然是乐意的。在后面那辆车中，她与兄长名义上是被看守的敌国战俘，自然是不得从容自在的。而在晏西棠跟前，她是女弟子，虽说师傅大人总是一副看她不顺眼的眼神，不住地教导她，纠正她，跟她讲些又长又绕的道理。可她就是喜欢被这般对待，她长这么大，似乎从未被人如此严肃认真地教导过，且晏西棠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男子，与那些浑身散着血气或臊味儿的草原汉子不一样，衣香雅致，眉色温润，源源不断散发着让她沉溺的光。
“那你过去看看，她可还在那车上？”经过这么一番盘问，晏西棠差不多清楚了是怎么回事。相爱相杀这么久，夜鸣珂心里想些什么，会做什么，他基本上还是可以摸得到的。
“嗯！”莫折云牙见晏西棠似乎不再追究她打他的事了，遂乐得应承，作势起身，要去看人，掀起半个车帘子才反应过来，扭头过来，犯难问到：“姐姐让我看好师傅……万一您趁机跑了怎么办？”
夜鸣珂让她看牢师傅，防止他冲动回凤鸣镇战场，她自持比不过师傅那般足智多谋，还是怕他诓她。
“……为师不跑！”晏西棠带了些笑意，“你看这天都快黑了，离镜州也不远了，先入城再说。你且去看看，她在不在车中，在的话让她过来，我问问她，今日你打师傅这笔账，算她头上！”
怕是最后那句“今日你打师傅这笔账，算她头上”最有用，莫折云牙跳下车，去了后面车中查看。
她脑子还是转得慢了些，过来半响才将这个弯儿绕过来。师傅要将这笔被打的账算在指使她的师姐头上，直接让她过去传话喊人过来即可，为何是让她去看“在不在车中”？
掀开车帘那一刹那，她明白过来了——
车中空空如也，那个与她换乘的长公主姐姐不在里面，兄长莫折戎盐也不在！
再回味师傅那问话口吻，就像是早知道他们会不在一般。
莫折云牙回身，跳下车来，要折返回去与晏西棠说道，抬头间，却见着晏西棠已经出了马车，赶了边上一禁军军士下马，迅速飞身骑了上去。
动作利索矫健，不似平日那能动嘴就不动手的温润文臣模样。
“你父王今夜攻打凤鸣城，你师姐和兄长折返回去凑热闹去了！”晏西棠一边牵绳驯马，适应着那马上颠簸，一边对地上一脸疑惑的莫折云牙说到。那通“师姐”“兄长”"凑热闹”的调侃中，有些抑制不住的恼意。
队伍行进的稍前方，护送的禁军郎将见此处动静，打马回来听候，晏西棠也懒得多问，只管冲那郎将责问：
“尔等竟然眼看长公主殿下只身回凤鸣，却不加阻止！边镇上今夜有战事，公主千金之躯若有什么闪失，眼前这三千禁卫，怕也都不用进镜州城了！”
晏西棠不加问询，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夜鸣珂打的什么主意，她伙同了莫折戎盐一起折返，就是打着要莫折带她进敌营的打算，因此不会再多带一兵一卒。这种冒险之举，他想着就心尖子犯急，这些个禁军竟然由着她胡来。当然，她有百种办法能够让禁军护卫们装聋作哑，放她溜回去。可他终是恼这些禁军太过于听她的话！
不觉就将宰执相公的威仪拿了出来，说话一句比一句重。
那郎将吓得滚下马来，嘴唇嚅嗫，待要陈情，且听得晏大人在那高头大马上冲他吩咐：
“去点三百精锐军士，随我折返凤鸣城！”
“……”禁军郎将赶紧收了要辩解的意头，胡乱翻身上马，去点人了。
“我与师傅同去！”地上莫折云牙瞪眼看了这一通，算是反应过来了，顿足挥手，要去找马来骑。
草原儿女不怕战事，师傅要回战场去，她有责任紧跟着去保护。
晏西棠一抖马鞭，指着她，却是与边上军士大声吩咐：
“将莫折公主绑了，务必看紧盯牢，送入镜州军营严加看管！还有扶疏长公主和送亲使团，务必在今夜安全护送入镜州！”
莫折云牙站在那处，任由军士上前来绑缚她手脚，一边仰面看着那高头大马上的师傅大人，甩着马鞭，一通指点吩咐，满是威仪地掌控着全局，无意间却泄露出一种莫名的紧张。
她突然有些发痴，不觉绽笑。
此时，夕阳西垂，一马平川的草原上，劲风横掠。凤鸣边镇处，她的父王领着重兵，呼啸而来，即将冲击只剩八百燕隼骑留守的城池。
一个时辰前，那位面上人畜无伤，内里一肚子坏水的兴朝长公主，姐姐妹妹地诓着她，让她务必保护好师傅，不让他以身犯险。结果弯弯绕绕了一圈，却是她自己要挣脱师傅的看护，折返回那战火中去。
她想不出那位长公主姐姐这般折腾，究竟存的什么心。但此刻，莫折云牙却十分清楚自己的心。
温润儒雅的男子，陡然变身出凌厉和果敢，俯身纵马，绝尘而去。
她也得设法，脱离这些人的看守，紧跟回去侍师才是。
他认她做弟子，是她这辈子最好的际遇。
长生天保佑，莫让刀剑流矢伤了她师傅。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九月初九 第三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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