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纪事》芸豆公主

104、九月初九 第二回合

　　夜鸣珂醒来时，知道自己是在马车里。因为她是被马车的颠簸给摇醒的。

　　车轮骨碌，马蹄急踏，似乎还不是一车单行，周围还有许多嘚嘚声响，是一个车马队伍的急行。

　　觉得头有些涨疼，眯睁开眼，触鼻是重锦衣袍的松息麝味，头下枕的是一双结实坚硬的大腿，再努力抬眼，才看到……她是睡在晏西棠的腿上。

　　夜鸣珂猛地一挣，要撑手起来，却发现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只能躺人腿上了。

　　“小心些，车行得快，掉地上疼……”晏西棠赶紧伸臂，将她搂腰一紧，固定在宽阔座上。可那提醒的话语，却硬邦邦，慢悠悠的，不带任何语气。

　　“怎么回事？”女郎只能埋脸在男人腿上，淡淡的问。尽量克制着，不激动。

　　她还是清醒的，跟秦琅喝的酒，醒来却是跟晏西棠在马车里，那就一定是这两个人搞的事情。

　　“大中午的，你跟你前夫喝酒，喝醉了……”头顶上男子答她，依旧是那般阴阳怪气。

　　“……”夜鸣珂按捺着气，忍了他。

　　“然后呢，他又不好收留你，所以，只好叫我来领人了。”男子尚在唏嘘，意犹未尽。

　　“……”女郎沉默，任凭他戏谑。

　　车外马蹄声促，确是一众急行。

　　“这是要去哪里？”她就着那埋脸于人家大腿的狼狈姿势，侧耳辨析。

　　听外间动静，不像是在城中悠游。

　　“镜州!”晏西棠干脆答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夜鸣珂在心里翻开那西北的舆图。凤鸣镇往西南退后百余里，过出云草原，有一座镜州城，驻军数万，乃西北边境的第二道防线。

　　“都有哪些人去？”女郎放松了没动，只留脑子在转。

　　“公主，还有扶疏和微臣的七叔公，以及此次送亲的所有使臣。都在后面呢，三千禁军护送两位公主前往镜州。”

　　“莫折人都在撤兵了，为何突然要撤走？”

　　夜鸣珂淡淡地发问，心里泛起阴暗疑云，可她能感受到肩背上那双手掌将她钳得死紧，仿佛随时防着她暴起，所以，黑脸也没用。

　　今晨的军报上，莫折人已经拆营撤退，云中侯亲率大军乘势追击，按说，这个时候的凤鸣城是最安全的，好整以暇，静待前方战报即可，为何突然兴师动众，像挪一尊大神似的将她挪走？且还是将她迷晕了，用扛麻袋的强硬手段来挪？

　　不就是有什么理由，是她清醒的时候不会就范的嘛？

　　一定是！

　　这两个男人，再一次合起伙来糊弄她！

　　“……”晏西棠喉咙里似有些轻音，可又迟迟不与她痛快说来。

　　女郎等了半响也未等到，触鼻是他腿上衣料的麝味，怪暧昧的，似乎是刻意在诱她思绪。可她清醒着呢，兀自分析到：“莫不是莫折要来攻城？”

　　“公主聪慧！”晏西棠笑赞。

　　“云中侯的大军深入草原，凤鸣城只剩下秦琅的八百燕隼骑。所以，莫折人只需绕个弯，就可以回来攻城。城中有被俘的戎盐王子和云牙公主需要解救，还有满城的物资可以掠夺，莫折大王此时想要的面子和里子，都在这座城里了。骑兵掠城，只要足够快，便可在云中侯大军折返回来之前全身而退，满载而归。这么好的机会，莫折人岂会浪费？”女郎侧脸枕在男子腿上，凝神细想，霎时也就通了关节。

　　莫折人常年骚扰西北边境，不求攻城略地，图的是牧场、粮食与物资。凤鸣城乃驻军重镇，又有商贾百姓，城中军备充足，财物富裕，莫折垂涎已久，只苦于重兵防守而不敢来攻。若是能给个防守空虚的机会……

　　大意就是要引君入瓮，然后再来个瓮中捉鳖吧。

　　这种关门打狗的兵家伎俩，女郎在史书上也见得多。

　　“是这个意思！”晏西棠像是听得满意，不觉抬手抚了一把她的头发。

　　女郎似乎也不急了，软趴趴地伏着，任凭男子顺着肩背，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慢慢问询这场战事的部署：

　　“莫折人什么时候来攻城？”

　　“今日黄昏。”

　　莫折大王今晨从孤石滩往北撤，再分兵绕弯迂回向南，兵至凤鸣城下，最快也得暮色入夜时分。

　　“云中侯什么时候能够折返回城？”

　　“明日天明。”

　　云中侯的大军向北推进，留出空虚盲区让莫折人绕弯突破，然后还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再往北追击一截，再掉头回来捉贼，夜以继日地行军，兵至凤鸣城下，最快也得明日天明。

　　“一夜时间，八百燕隼……抵得住不？”夜鸣珂心头突然出现一个空洞。

　　两句问询，问出个一夜的时间差，八百燕隼轻骑，擅千里奔袭，却不擅坐守城池。一夜守城，胜算几何？

　　“抵不住！”晏西棠笑到，“秦琅说，至多守至午夜，便要弃守。但守至午夜，已足够。”

　　前半夜守城，让莫折人费心劳力爬城墙，消磨掉疑心与锐气；后半夜弃城，让莫折人入城掠财劫物，消磨掉戒心与警惕。

　　似乎恰到好处。

　　“午夜弃守，城中百姓怎么办？”女郎又问。

　　燕隼是轻骑，弃城之时，扬鞭打马从南边撤出城池便是，可满城的百姓怎么办?

　　“今日入夜之前，城中百姓会全部撤出城外，只走人，不带财物家当。”

　　也就是说，留一座满是财物的空城，给莫折人后半夜的功夫，让他们放心来掠。至天明时分，莫折人满身负载，戒备全无，困顿之极，便是瓮中捉鳖之时。

　　“莫折戎盐和云牙呢？”

　　“亦在后面的马车里，既然是人质，断不会轻易就放了回去。”

　　“……”夜鸣珂一时间沉默了。这帮子男人有勇有谋，胆大心细，敢想敢做，看起来今夜又将是奇功一件，似乎也问不出什么毛病，也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事情。

　　她就合该这般懒躺着，等着战事功成，时局在手，然后，得到莫折人的岁贡，打通草原的商路，彪炳史册，成为大兴朝中女主摄政的一段佳话。

　　“我有些晕，放我起来坐坐吧。”女郎似乎接受了眼前光景，软软地出声相求。

　　晏西棠试着松了手劲，将她扶坐起来。

　　可那神光灼灼，依旧将她盯着，感觉跟个看守似的，防着她有异动。

　　“你防我做什么？”夜鸣珂往车厢壁上靠了，不觉嗤笑。

　　“我怕公主酒劲上头，听了这绝妙战局，想要回凤鸣镇观战去!”晏西棠毫不隐晦那怕她乱来的担忧之心。

　　“哪能呢？”女郎靠壁，一边抬手懒懒地揉着额头，一边抬脚尖来轻踢了他一脚，嗔笑到，“我吃饱了撑的不是？就这样远远地观战不好，非得把自己往那险地里送？”

　　晏西棠侧头，心头泛起蹊跷，女郎竟然没有恼怒他与秦琅往她酒里下药，且战事谋划也不与她事先通气的事情！

　　这大度的，简直不像她本人。

　　可将她凝看半响，只见眉目柔和，嘴角微挂，一汪平静春水，似乎也看不出有何异样。

　　不觉行至一段草原小泊，队伍停下来，给马饮水喂料，稍事休整。

　　“我胸闷气短，想下车透口气？”女郎便抬手抚了心口，皱眉巴巴的，向男子征求意见。

　　有着一种任由他看守的自觉。

　　晏西棠便由着她下了马车，顺势也半掀开车帘将她看着。

　　这一目了然的光景之下，想必她也不会做出夺马走人之类的无用之举。

　　女郎晃着裙下脚尖，迎着呼呼横风，在车边溜达了两个来回，突然凑脸过来，指着旁边一辆马车，蹙眉问他：“后面那车里，是莫折戎盐和云牙？”

　　在这饮水休整的当口，那车外，仍然是穿甲持械的禁军大兵寸步不离，就是个押送囚犯的严谨架势。

　　“是啊……”晏西棠应她。

　　“晏大人，瞧你这个师傅当的，云牙公主都已经侍师多日了，怎的还把人家当个囚犯来送？”

　　大意是在说他不疼惜女弟子吧。

　　“我去看看她？”女郎说着，竟自顾走到那车旁去，探头探手进车里，直接把莫折云牙唤了下来。

　　边上的禁卫只能杵着看她。

　　晏西棠看得出奇，可也只拿眼神一路跟着，看她要哪般。

　　就见着她把云牙唤下车来，又离车驾行远了些，两人站在风中，好一会儿嘀咕。

　　呼呼风声中，有女子的旖旎声线，听不真切，但断不是两国公主之间的友好寒暄。

　　晏西棠笃定，竟有些期待等下问她一下，究竟跟云牙说了些什么？让那莫折小公主面色上风云变幻。

　　末了，号角声起，队伍将启，却是莫折云牙接过禁卫递上的一只皮囊子，先朝这边行了过来。

　　夜鸣珂站在原处没动，似乎还在朝那递水囊子的禁卫吩咐着什么。

　　这厢莫折云牙已跳上车驾，就在那车门边蹲跪下来，双手擎着水囊，恭敬与他说话：

　　“玉可姐姐说，师傅口渴了，让我给师傅送点水来。”

　　“是吗？”晏西棠忍住笑，淡淡应她。

　　心中直呼，这女人之间的情谊来得比昙花绽放还快，顷刻间竟已是姐妹。

　　再转头举目看过去，夜鸣珂也拿了一只水囊，正在仰头喝水，一口清水下腹，抬袖一抹嘴边水渍，再斜眼看向这边，冲他挥了挥手，哪里像个文雅的公主，倒像个纵马草原的女匪了。

　　也不嫌那禁卫递上的水囊干不干净！

　　再转头，这边云牙手上的皮囊稳稳地递在他眼皮底下，晏西棠似乎有些渴了，便伸手去接了，打开来喝。

　　那仰头间，突见门边云雀跃起，眼前一花，似乎是一个手刀砍在他后肩颈上某处，一个酸麻，便失去了知觉。

　　那一瞬，晏西棠心头也暗自失悔，他竟然被这两个小女子合起伙来，给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