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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八月十八 第五回合 ...


  •   夜鸣珂就坐在那屋檐廊下的廊靠处,围观了一场拜师礼。

      这出门在外,又是临时起的主意,所以仪礼从简。叩首拜师,六礼束脩,看茶孝敬,都点到为止。

      唯独那师傅的训话,很长……很长。

      隔着那道敞开的房门,里面的声音动静,清晰可闻。

      青年男子的声音,低沉而磁亮,清幽而温和,出口是华章,不绝如河流,听来倒是让耳朵很舒服。

      可又有些烦人。

      盖因他在讲这弟子事师的……规矩。

      弟子事师,敬同于父。当敬师畏师,不违师;

      当晨昏省觐,和颜悦色,如父母礼;

      至户当三声咳,不得纵横入。入户当在左边立,师叫坐不得便坐,语至三当坐;

      远师百里,一月一省;二百里,三月;五百里以上,一年。

      弟子以时赏师,衣物药物、几杖巾拂、覆履瓶器、米麦果蔬,供其所需,勿使乏少;

      若与师住,当为师取藻洗水,当备藻豆、杨枝、皂荚,当为师拂牀席,次当为师襞叠衣服;

      弟子往受经问,当作礼长跪。若解义不得,不应有怨意;

      弟子与师言,不得高声大语。见师有过失,当于深隐处长跪谏之,不得在人前言师是非丑鄙;

      师若远行还,弟子皆当随路远近奉迎,不得端坐晏然,待师至,弟子与师同行,不得践师影,慎之;

      师有疾病、灾厄,供侍左右,为功德,烧香礼拜,放生赎命,延年度厄,设斋行道……

      ……

      夜鸣珂在外头都听得头皮发麻,心头纳闷,他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以前也没见他使过啊。

      可不得把个草原小公主给劝退了?

      可人家晏太傅有耐心,洋洋洒洒一溜烟交代了一遍,问那草原小公主听懂了没?似乎那小姑娘一脸的迷茫,无力地摇了摇头。他就复又从头讲,每说一样,都用简单通俗的话解释一番,再问懂不懂,若是还不懂,就继续纵横四海,上天入地,云雾里来回穿行一番,直到说得听的人点了头,再往下去。

      就这样,说了大半个时辰,还不见收拾。

      夜鸣珂坐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夜色中的月亮,竟觉得那月色清辉,跟室中的温玉声音交织在一起,很是催人眠。

      她下午饮了酒,本就有些晕,不觉就靠在那廊柱上,昏昏睡去。

      昏睡中起了梦,恍若昔日年少时,陪着青岚一起在资善学宫读书。也就是陪太子读书,却被那少年老成的太子侍讲,非要摆出个老师的模样,拿她当成学生来教,还稍有不对,就拿一条戒尺打在她手掌心上……

      戒尺一晃,手心微辣,一个鸡啄米,猛地惊醒过来。

      就看见晏西棠立在跟前,俯身蹙眉地凑下来看着她,手里持了根尺余长的条棍,条棍的一头,果然还抵在她搁膝怀的手心上。

      可能是支棱窗户的短棍,被他寻来当了戒尺,八成是还想在她面前逞一番做师傅的威风。

      夜鸣珂约莫知道面前这人的心思,出口就问:“晏师傅训话……训完了?”

      扭头旁顾一番,莫折云牙已没了踪影,紫绡也不在,应是带下去安顿了。

      “嗯!”

      晏西棠重重地哼声,一边收了短棍,直起身躯,往她身边的廊柱上头靠住,仰头望着月色,还抬手去摸自己肩后伤处……

      男子身影落拓消瘦,神色厌倦冷清,竟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今夜月色很好……”夜鸣珂偏头看了看那昏昏月,再仰头看了看男子的喉结,讪讪地笑说,实在不知该如何应承这高冷的局面。

      清隽男子杵她身侧,袖口衣角可触,身上药味可闻,可他偏偏就不迎合她的寒暄。

      在这西北的疆城,战事将起的前夜,庭中有秋虫悲鸣,还有种怪怪的情绪弥漫于空气。有那么一阵静默过后,晏西棠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他要说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二十岁中探花,入宫做太子侍讲,在资善学宫收了平生第一个女弟子……”

      “……”这不就是在说她吗?夜鸣珂懂得起,遂仰头将他凝望,静待师傅垂询。

      晏西棠却转头,看向廊下另一头的空空转角,似乎莫折云牙刚才就是从那处走过。听得他依稀叹息:“彼时,她也就跟今日的云牙一般年纪……”

      “……”女郎跟着点头。

      对呀,他二十的时候,她年方十五。他高中探花,颇得圣宠,春风得意。而她,刚死了母亲,拼着命地在父皇跟前争宠,满脸都写着求生欲。

      “可这么多年了,师徒一场,她竟没有一天尊过这弟子事师的规矩,想来,也真是心塞……”晏西棠回了头,垂眼对上了女郎的双眸。

      “……”夜鸣珂瞪圆了双目。

      其实,他们之间,还有诸多恩怨,但都随着彼此的磋磨,渐渐随风消散了。做梦都想不出,他竟然会突然想起还要跟她算这笔师徒旧账!怪不得先前在屋里头给莫折云牙讲了半天的弟子规,翻来覆去的,敢情,是讲给她听的!?

      “晏……晏师傅,您这是想要弟子……如何侍奉呐?”人家把这师傅的身份一抖,女郎竟有些发憷,唤人都唤得不流畅了。

      “……”晏西棠不答,就那么垂了眸,微微挂起嘴角,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琳琅公主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先前在屋子里给云牙说道的诸项弟子事师,她似乎一项都没做过,也做不来。

      向来都是受人服侍,哪里做得来服侍人的活儿。向来都是被人哄,这突然要她来哄人,一时半会儿也还不熟练。

      就那么傻不溜秋地,抬了下颌,将晏西棠笑看。

      青春女郎的面色,比头顶的昏昏月还皎好,再浮些笑意,有种晃眼的心惑。

      晏西棠半垂着眼,将那张花容月貌看了半响,终是一声轻哼,抬脚转身进屋去。

      那为人师傅的架子,可是摆足了的。

      夜鸣珂跟着叹口气,可还是起身,跟了进去。

      大约是要她进屋来服侍吧。

      得亏她今夜心境开阔,仿佛无事挂心头,便乐意来当个受师傅指使的女弟子。

      看着那师傅复坐回了罗汉榻,拿起手边书册,抬手撑了垂首,似乎瞬间入了书海。

      夜色烛光中,一宽衣大袖,凝神读书的温润美男子也。

      “师傅,我给您沏壶茶吧?”

      夜鸣珂还是很自觉,趋步上前,跽坐榻边,提溜着眼眸,讨好得毕恭毕敬。

      “……”晏西棠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不甚满意这一项,“这大晚上的,你这是存心?”

      晚上喝茶容易失眠。

      “那您饿不饿,我去给您煮碗面?”女郎就换了一样。

      “公主殿下什么时候会下厨了?”男子眼光冷清,带些睥睨。

      女郎想想也是,真要她去到厨下也不会做,遂又寻思着问:“那您写字不,我给您磨墨,裁纸!”

      说着就还起身,要去侍弄案上纸墨。

      “为师今日乏了,不想再碰纸墨。”那人一句厌倦扬声,将她给喊了回来。

      “……”夜鸣珂听得直咬牙,喊他一声师傅,他还真就摆起谱来。可也无奈,亦有些柔情,知道他心中约莫有些妖里妖怪的闲气,可还没摸着他究竟想要如何发作出来。

      好在她心宽,遂继续来问:“师傅要沐浴吗?我给您取澡洗水,备澡豆……”

      既然是乏了,那就沐浴歇息吧。

      “今日已经沐浴过,再说我身上有伤,不能频繁沐浴。”晏师傅说到。

      男子眉目如画,一脸的骄矜。

      “那我给您看看伤处?疼不疼?可是需要换药?”夜鸣珂就笑。

      暗示他受了伤,不就是想说她没关心吗?

      “不用,今日已经换过……”可人家又不屑了。

      “……”

      夜鸣珂深深地吸了口气,狠心去猜着他之真正乐意,低声说来:“那……我给您宽衣,服侍您上床……睡觉?”

      已经是极致了,他要是还继续作妖,她就掉头走掉,爱谁谁去。

      “你这是存心勾引为师不是?”晏西棠抬了眸,勾了唇,似笑非笑地,慢丝丝反问一句,又垂眼去瞥了瞥他自家胸襟。

      男色当前,反倒像是在勾她。

      且还是个受了伤,卸了壳的极品男色。

      夜鸣珂晃了晃神思,急忙敛了心,点着头,顺着他的话,把自己摘出去:“也是,哪有女弟子给男师傅宽衣解带的!……师傅这里若无事,我就去歇下了,改日再来事师……”

      她说着就起身,往屋子外头走。这师傅弟子的,憋死人,不玩了!

      走出几步,终是觉得身后的目光如刀剑,如缠丝,追得她难受,只得转回头来,远远地望回去,忍不住一句娇娇绵绵的撒气:“你有何不满,就直说吧!我猜不着!”

      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温柔好脾气。

      晏西棠便勾了勾手指,让她凑近了说话。

      夜鸣珂耐着性子走回来。那只手还在勾,直直将她勾到身前,一坐一立,两人就那么眼观鼻鼻观心地贴紧杵了。

      “怎么了嘛?”女郎捧起那张刚好搁她胸上的俊颜,倒像是个体贴的情人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有些……孤单。”那人贴着她心上衣襟,软软地吐了一句。

      像只受伤的兽,被顺毛的猫。

      “……”夜鸣珂忍不住别头去笑。

      想他所向披靡的晏大人竟然也有软弱的时候。

      软弱得让人心迷。

      后腰被一只手臂伸来箍了,她只能送着腰肢往后仰,终是没底线地问他:“那你想要我怎样?”

      要怎样才能消除他心中的孤单?她还是有这份诚心实意的。

      “公主能否证明一下,我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情郎,也不是一颗随手可弃的棋子……”

      世间英雄俊杰太多,都对她虎视眈眈,让她眼迷心惑,要怎样才能证明,他是她的唯一?

      “我……”女郎语塞。

      她为了他,可以冷情冷心地拒绝秦琅,可以跳起来跟莫折戎盐吵架,但是,她不屑于说,不屑于在一个男人面前剖着心地讨好。

      眼皮底下那双星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不放过她的一丝丝儿反应。

      那眼睁得太大,男子额间都挤出些抬头皱。

      “莫皱眉,要长纹的,会显老……”她抬手去抚着那川字纹,左言他顾地安慰到。

      男子有些闷哼,似乎不怎么满意。

      夜鸣珂心头一空,挤了挤眉眼,忽地低头下去,闭眼递唇,将他双唇印住。

      她从未有过如此主动,也算是他要的证明吧。

      屋门大敞,门口廊下,莫折云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谨遵着师傅的教诲,来给师傅侍疾了,可看着屋内光景,饶是从小见惯奔放的莫折人,也惊得张嘴失言,只能转头向带她过来的紫绡求助。

      紫绡识趣,也眼尖,看到晏西棠那道斜斜的目光,越过公主殿下的薄薄肩背,将她二人狠狠地盯住。

      大约是要她二人赶紧变身木头,莫扰了他的享受。

      两人遂原地呆住,在廊下秋风中,无奈等着室中春光消散,或凝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八月十八 第五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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