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王爷追妻记》神奇的小C君

73、崔灵颢 李昭师父、

　　崔灵颢梦到过那东西三次。

　　第一次是在某个平和的午后，他不过卧于软榻小憩，却走进了一片白茫山水之中。

　　在那里，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视力。

　　多年来，崔灵颢总会梦到自己刚失明那会儿、梦到自己又恢复光明了。

　　但是时间久了，当他已经习惯了这无边无际的空洞、习惯了用听力辨别方位，他能看梦到自己恢复视力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这两年他几乎不再做梦。

　　但眼前的白色山水却是如此的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有些东西却是思不出、也梦不到的。
　　虚无而沙哑的声音钻入脑海，一股黑雾四下散开后复又聚拢，最终盘旋成阴阳玉的一尾。
　　崔大人，欢迎来到山水之间。

　　崔灵颢后退一步，还未等他开口，那黑雾便回答了他的问题，似能窥视人心。

　　祂说我是神，来满足你的愿望。

　　崔灵颢不屑轻笑，“这世上没有神，如果有，那便是自己。”

　　好一个人定胜天。黑雾的笑声张狂而轻蔑，形体从一尾阴阳鱼变为一张混沌未明的人脸。
　　祂说，崔大人，世上有许多人都这样想。但真相往往并不是这样，我可以给你一个预言，你最爱的徒弟李昭马上就要有一场巨大的灾祸，甚至可能会要了他的性命。

　　因为在十年后，他会与我做一笔交易，用他十年的寿命换他想要的东西。
　　但他原本的寿命就只到三十岁，他同我换了想要的东西，寿命便只剩如今的二十。

　　崔灵颢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但他立刻清醒，没有掉入圈套，甚至云淡风轻般反问道：“神爱苍生。交易的时间既然在未来，你如何能同现在的他收取交换物？这有违天道，你根本不是神，而是妖孽。”

　　不愧是御史大夫，巧舌如簧。黑雾在笑，瘆人心扉。可我之所以同意和他的交易，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将自己的寿命换给他。
　　你爱他，且比你自以为的要深得多。

　　黑雾幻形的人脸，眼睛处逐渐稀薄空洞，最终变为一颗骷髅。

　　那虚无沙哑宛如锯子割木般尖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崔灵颢耳朵里。

　　如果说你现在同意用二十年的寿命来跟我交换的话，李昭就可以安稳无虞。
　　如果不愿意，他明天就要遭灾了。

　　崔灵颢挥开黑雾，厉声道：“这是无稽之谈，你休要诅咒我的昭儿！”

　　黑雾没有再痴缠，而是幽幽笑了。

　　真可惜，原本想着第一次交易，我可以给你一些物超所值的赠品，但你如此坚定，我也怕是不便再劝说了。
　　不过崔大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崔灵颢醒来后立刻询问李昭的情况，家仆回禀一切安然无恙。

　　但就在第二天，毫无征兆的，李昭便如黑雾所说那般突发恶疾，昏迷不醒。崔灵颢接到消息后急匆匆赶到宫廷，差点被石子绊倒。当内侍扶着他走进羲和宫，他刚好听到阿翁向前一跪，哭诉唯有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令李昭吸入了黑烟。

　　皇帝听后气笑了，留下一句“二十年前吸入的黑灰，二十年后才咳出来？”便拂袖而去。

　　卓既白留的时间倒是更长些，也掉了两滴眼泪，但很快他便转身成为安慰者，轻拍崔灵颢的肩膀道：“灵颢，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不必如此担忧。昭儿身体从来健康，想来他很快就会恢复如初的。”

　　崔灵颢心头一阵寒冷。
　　明明他才是跟昭儿父子情缘更近的人，但他却能够在掉了两滴眼泪后迅速保持冷静，仍然处变不惊地处理政事。

　　崔灵颢不由问：“卓既白，你为什么会这样？”

　　发小的声音平淡又冰冷，恰如崔灵颢与他相识的这三十年里绝大部分时候一样，他总能高高在上地以审视者的姿态俯瞰一切：“灵颢，你总是太感情用事，这样不好。”崔灵颢知道卓既白未言尽的后半段话，“四十多岁的你，难道还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政客么？”

　　卓既白走后，诺大的宫殿里除了太医与宫人，便只剩崔灵颢守着李昭。

　　从前没有留意过羲和宫的布置，如今才发现这宫殿里贴心地铺了柔软的丝绒地毯，熏香亦是自己喜欢的味道。

　　李昭的病情很严重，咳嗽不停，时不时说些胡话。空气里的血腥味和黑色焦烟味让崔灵颢急剧不安。

　　在这剧烈的不安下，崔灵颢第二次见到祂。

　　这一回，黑雾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他。

　　崔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是否要用二十年寿命来换李昭的命呢？

　　崔灵颢嘴唇翕动，任由黑雾漫上脸颊，却不曾吱声。

　　黑雾后退散开。

　　犹疑是人的天性，不掉棺材不落泪也是人的天性。
　　崔灵颢，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事不过三。下一次见面你若再不答应，就等着替李昭收尸吧。

　　身体猛然下坠，崔灵颢于梦中惊醒。

　　在那之后，李昭的病情果然加重。

　　空气中黑灰的焦霉味和血腥味愈发浓烈，崔灵颢轻握住那孩子的手，他能感受到李昭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李昭自昏迷中醒来，声音没了往日的活力，透着油尽灯枯的残响。

　　他说，师父，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崔灵颢身体前倾，顺着那孩子的手捧起李昭脸颊，慌不择言，差点咬到舌头。他不停重复地说：“你不要说傻话，你还年轻，你还有无限未来更可能。”当然，说的最多的，无疑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事实果真如此么？

　　太医已经宣告救治无效；钦天监开始准备鬼神之说的招魂仪式；许多大臣开始上书为李昭加封亲王爵位。

　　期间崔灵颢去找过卓既白一次，那人依旧冷淡地处理着公文，甚至略带不满地责问“灵颢，你已擅离职守多日，未曾主持御史台的一切了”。

　　“昭儿还昏迷不醒！”

　　“我知道他昏迷不醒。”卓既白放下公文，即便双目不能视物，崔灵颢依旧能猜到他此刻冰冷的面容，“但你终究是御史大夫，恰如我是中书令，我们都是自己应尽的职责。”

　　崔灵颢冷笑，撕开那虚伪的面纱道：“一年半前，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文御阁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在座的官员连磨墨的动作都停止了，所有人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末了，卓既白道：“灵颢，你病了。”

　　崔灵颢自嘲：“我是病了，病在相信你。我早就该知道，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倒着后退，接着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文御阁。

　　之后，文御阁颁布诏令，以崔灵颢神识恍惚为由，将他暂时革职，授封紫金光禄大夫。

　　可谁又在乎呢？

　　崔灵颢抓紧李昭双手，听那孩子气若游丝道：“师父，如果来世我们还能遇到，我一定不再做你的徒弟。到那时，你可以接受我的爱吗？”

　　崔灵颢听后五味杂陈，不知作何回答。

　　一直以来，他都把李昭当成继承人来培养。但人非草木，感情亦是多种多样的，有亲情、有友情、有爱情，这些年来的相依为命，早就让这份感情跨越了一切维度。

　　他对李昭的感情，早已超脱了一切，像是寄托、像是信仰、像是在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留恋跟牵绊。

　　如果这孩子死了，崔灵颢不知道他往后的余生里还有什么可盼念着的。

　　苦涩的泪水流下脸颊，崔灵颢柔声道：“昭儿你放心，师父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就这样，崔灵颢第三次见到了那团黑雾。

　　祂说，祂叫阴阳玦。

　　崔灵颢捏紧双拳，“如果我交换二十年寿命给你，那昭儿的寿命会有多久呢？”

　　他欠我的十年寿命已经扣掉了，你换给他二十年寿命，那他便还有二十年可活。
　　只是你的寿命在交换后还剩多少，便是天机不可泄露了。

　　“我能确保你跟我所说的交易是真实的么？”

　　崔大人，事到如今，你除了相信我别无选择。

　　崔灵颢垂眸，眼前闪回过第一次见到李昭的情景，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亦划过脑海。

　　再抬眸时，他眼底唯有坚毅：“好，我跟你交易，我愿意用二十年的寿命来换昭儿二十年的寿命。”

　　黑雾四下盘旋，虚无沙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激动。

　　捏紧你面前的石头，高呼我的名字！

　　眼前凭空生出一张木桌，正中摆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一头尖、一头圆。

　　崔灵颢一只手刚握上去，山水布景宛如宣纸被割开那般破出一条黑色划痕，一人从中窜出，右手长剑一扫，劈开木桌，连带着那块黑色石头也一劈两半！

　　“它在忽悠你，不要上当！如果它真有能力改变未来，就不会蜷缩在这一方小小梦境。”李湛轩顺势收剑，将崔灵颢往后一拉。

　　崔灵颢还没回过神，手里就被塞入一个紫色的瓶子，那瓶子模样甚是奇形怪状。

　　“梦醒后摔碎这个瓶子。”李湛轩神情毅然。

　　就在这时，黑雾发出凄厉的惨叫，原本安静祥和的白茫山水墨色倾泻，形成一个个漆黑怪物，行动飞快地吞噬一切，恰如一滴墨再宣纸上散开，黑暗侵袭而来。

　　阴阳玦聚不成形，声音亦沙哑无比。

　　李湛轩，又是你！又是你坏我好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快走！按照我说的去做，李昭的命在你手里。”李湛轩横剑于白茫处划开一道口子，崔灵颢后背受力，被他推出山水之间，黑暗中骤然失重，崔灵颢自梦中惊。

　　一阵喘息后，他发现怀中果真多了一个瓶子，从抚摸的手感来看，像是琉璃所制。

　　一切太过离奇，但又别无他法，崔灵颢抓起瓶子，重重摔在地上，瓶子摔得粉碎，惊动了守夜宫人，然而婢女们四处搜寻后禀报，地上并没有任何碎片。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开窗户，飞沙走石席卷而来，三五个内侍一同关窗都有所不及，可骤然间，狂风戛然而止，徒留用力过度摔在一起的内侍们。

　　混乱过后，李昭痛吟着喘息，接着剧烈咳嗽，吐出一大口血，据宫女们说，那血是黑色的。

　　在那之后，李昭的吐息逐渐有力而正常，声音也不再病恹恹的。

　　“师父，之前的我好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接着就昏昏欲睡，我能听到你们说话，却动弹不得。就像做了一场可怕的梦，但就在刚才，我失去的东西仿佛都回来了。”

　　崔灵颢如释重负，“那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李昭让宫女内侍们都退下，接着拉起崔灵颢的手说：“师父，我重病不起的时候，你似乎答应过我什么。”

　　刻漏上浮，晨曦初现。

　　清晨的光洒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