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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夏衍 拆墙脚的家 ...
炎炎夏日,蝉鸣聒噪。
夏衍自午后槐树下的藤椅上醒来,熟悉的院落阳光倾泻,一片绿意。
往前走,穿过移步易景的月洞门,一道长廊隔开发白的阳光,廊边池塘开满莲花,红色锦鲤在碧绿莲叶间穿梭,斑驳光影给此景镀上一层金粉。
夏衍俯身看池中倒影——十岁的自己表情惊讶,低头看身上的破烂麻衣。伸出十指,短小且满是污垢,仍是孩童的手掌。
青翠树叶无风自动,阳光落成实体光柱,阻挡了后退的道路,夏衍沿着长廊往里走。
院子还是记忆中的院子。
庭院中,怀抱稚子的男人回过头,清凉薄衫透背,后颈裸|露,雪白手背上,有几粒白粥的饭粒。
“你就是衍儿?”美丽的丹凤眼盈着笑意,“快过来,让我瞧瞧。”冰凉指尖虚空抚摸夏衍脸颊轮廓,可他却脸颊滚烫,心中陡生波澜。
“真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告诉我,你愿意拜我为师么?”夏衍早已忘记当初的自己是如何答应,但师相勾唇轻笑的面容却烙印在他脑海里,“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师父了,来,这是师父送你的见面礼,喜欢吗?”
小风车在午后的热浪中缓缓摇摆。
一眨眼,手中风车变成一柄带血短刀。
夏衍松开手,短刀掉在地上,指缝间不停溢出鲜血,连带着他身上的衣服……衣服不知何时从麻布短衣变成及地白纱,此刻鲜血染红素锦。
天空阳光不再,夜色浓稠。
长廊花窗外冒出诡异红光,两侧是一片黑暗,被不知名的力量阻挡前进。
池塘中莲花枯萎,池水漆黑,红锦鲤倒翻肚皮漂在池面,夏衍在血色与黑暗中前行,脚步回声缠绕着他。
不知走过多少节长廊,眼前终于出现一面墙壁、一扇窗户。
夏衍停在窗前,透过窗上小洞,看到屋内情景。
两人合抱的承梁柱撑起宫殿,三足鸟烛台环绕摆放。盘龙座椅背对窗户,龙椅之上,熟悉的人影端坐其中——皇帝摩挲着一件带血襁褓,声音低沉,“轩儿昭儿接连遭此厄运,难道真是上天对我的报应?”
一人自承梁柱的盲区内走出,烛火照亮他年轻的面庞,夏衍睁大眼睛,只见“自己”身穿红色朝服,将一杯清茶放于皇帝身侧,“陛下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既然上苍选择了您,又谈何对您的报复?”
“是啊,朕是天子,受命于天,又如何能违抗天意、逆天而行?”皇帝攥紧襁褓,“这样的敲打,无时不刻地不存在于我的生命里……从前是轩儿,如今是昭儿,往后……是否我的每一个孩子,都要遭受这样的诅咒?”
“自己”走上前,按住皇帝手背,只见皇帝摇摇头,接着舒缓地长叹口气,“衍儿,不知不觉,你都这么大了。”皇帝似乎笑了,拍拍“自己”手背,“听说既白要给你约定婚事了?”
“自己”沉默不语,半张侧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皇帝却欣慰道:“你师父疼爱你,把你当成亲生的孩子。”
夏衍站在窗外,听殿内的“自己”发出一声冷笑,烛火下,只见“自己”缓缓抬眸,圆润杏眼内染上冰霜,“是啊,把我当成亲生的孩子。孩子,他把我当成孩子……”
殿内温度陡然下降,烛火哔啵。
皇帝皱眉,“你似乎在想一些不该你想的事。”
“什么是不该我想的事?”“自己”在笑,冰冷且令人毛骨悚然,“喜欢他就是我不该想的么?可我跟他并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又为何不能爱慕他?”那笑声逐渐癫狂,圆润杏眼充血,“我们是父子,有着相同的喜好,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你说对吗,父皇?”
夏衍被正击心脏,这一声“父皇”是他至死也要守护的秘密,否则……否则!
脚下腾空,眼前景象如琉璃般破碎,夏衍在黑暗中下坠。
两万根签子,抽一个孩子,入中书令门下,拜他为师。
——这有可能是一件“随机”的事么?
夏衍,你真如常人所言那般幸运吗?
我、我……夏衍抓紧左胸衣物,心脏如被扼住,骤然收缩,腥甜液体自喉头涌出,溢出嘴角,虚无的声音似从脑中传来——你当然幸运,因为这支签抽一次、十次、百次、千次、万次,抽到的人都会是你。
不、不……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伤害怜生;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欺骗师父;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生命终结所有一切……
当真?虚无的声音似锁链将他层层缠绕,你当真愿意献出所有一切?包括心脏、身体、生命?
只要不再有人因我而受到伤害,我愿意献出我所拥有的一切。
好好好!好孩子!别担心。你我很快就会融为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会修正所有一切,再没有人会因为你、亦或是我,而受到伤害了。
一片猩红之中,夏衍被手指粗的血藤层层缠绕,尖锐如箭矢的枝桠钻入他血管中汲取血液,一根金色枝蔓环绕血藤,在他胸口停下,只轻轻一碰,便刺破他胸口皮肤。
下一瞬,心脏仿佛被刺穿,无数记忆席卷脑海——
“丽妃表面并无伤痕,可胸腔内的心脏却凭空消失了。”
“他蹲下身,疯了一样敲打自己的右腿,不断重复——我还能走路、我还能走路!”
“复活与不死都需要心脏,那是不是可以认为——心脏是重生的关键?只有找回‘心脏’,才能复活、重生、不死?”
不对,这是幻象!
虽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决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夏衍挣脱束缚,拔出心口的金色藤蔓,与此同时,虚无的声音在耳边炸裂——
不对!他不是夏衍!他才是鄂怜生!苍顼①!你骗我!你骗我!
天师,你在说什么?谁是鄂怜生?
不!他不是李家的孩子!他身上没有紫气!我的力量!我的力量被他反噬了②!
李家的孩子?天师,你在说什么?夏衍只是爹爹的徒弟,他本就不是李家的孩子。
你这个一无所知的蠢货!蠢货!
……
“夏衍!你醒醒!别吓我!”
阳光刺目,耳边是哭声闹腾,身体被人摇晃,夏衍睁开眼,弟弟泪眼婆娑扑在他身上,呜咽不止,“你已昏睡了好多天,怎么都喊不醒,大夫也查不出病症,我怕极了!”
弟弟的泪水唤醒了夏衍封存多年的回忆,很多年前,弟弟也曾为他这样落泪——“哥哥,你醒醒,我这就去找吃的,你别睡、你别睡……”
当时他们在人世的悲欢间流浪,兵荒马乱下食不果腹。可弟弟却在那一天带回了热腾腾的白面馍馍和肉包子。只是作为交换,他永远地失去了一些东西,并且得到了新的名字——
“怜生,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生病,你就不用答应戏班主,也就不用为了留住声音而……你本可以拥有一个完整无缺的身体,是我对不起你……”
弟弟拢住夏衍双手,“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也会那么做的。在这世上,我只有你,夏衍,不要离开我……”
可如果你知道全部真相,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地说不后悔么?
痛苦、纠结、犹豫、悔恨、愧疚敲击着夏衍心脏。
十多年前,他正在山脚捡柴,一路骑兵如天兵降世,为首男人虎背熊腰,说是他二叔,来接他回家。
夏衍被拎起打横放在马背上,问为什么不带弟弟走?
还没成为穆亲王的男人说:“他不合适,你就当他死了吧。”
迷离黑雾似又在耳边窃窃私语。
为什么你能被接走,而弟弟却要被抛弃?你早知道那残酷的答案了——因为弟弟已没有了可以传宗接代的东西。
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是“繁衍”的奴隶。
“司寇,不好了。”丹心推门而入,见到怜生后退出门外,“宫里来信,急召您入宫伴驾。”
“我这就去,小繁,为我更衣。”
“可你的身体还……”
“我没事,留在家里,等我回来。”
初春的宫廷依旧银装素裹,宫人们于廊间扫雪。
羲和宫外,霍栩斜一记眼刀,李湛轩于一旁轻笑,“师兄,我那的宅子住得还行么?”
这宅子便是如今安置弟弟的“家”。半个月前,夏衍在核对李昭提供的账目时,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线索,结合李湛轩遇刺后大发雷霆的反应,夏衍决定赌一把。
他冲入重华宫寝殿时,李湛轩正喂“邓彬”喝药,霍栩站于一侧,神情戒备。当时李湛轩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毛巾替“邓彬”擦嘴,很努力压抑着杀气,微笑着说:“今个是什么风,怎么把师兄吹来了?”
夏衍见过太多亡命之徒,他最清楚这种人什么时候会露出杀意——恰恰是慌张的时候。
于是夏衍回以同样的微笑:“原来他就是‘阿鱼’。”
说时迟、那时快,霍栩抽出腰间二龙棍迎面向他击来,夏衍一个侧身躲过,抓住连棍铁索,只一击便反绞霍栩双手按在桌面,“霍大人,不要用你这些花拳绣腿偷袭一个真正双手染血的人。”
“小栩,怎么这么没有规矩呢?”李湛轩放下药碗,替阿鱼掖好被角,“师兄见笑了,事后我自然会好好管教他。现在……”他站起身,放下床帘和内室帘幔,站于炭盆前暖手道:“让我们来谈谈,你想开出的条件吧。”
时间回到现在,面对李湛轩阴阳怪气的责问,夏衍微笑点头,“你千挑万选打算用来金屋藏鱼的屋子,怎么会不好呢?”他不忘插刀,“我住得舒心极了。”
李湛轩冷笑,“我是真没想到,朝堂中‘认真、严谨、正直的司寇’竟然变得这般不择手段。”
“是你关心则乱。我承认你很有能力,礼部的一切事物都防得密不透风,甚至连对外公开的账本也完美无缺,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武承瑜这个人的存在,但也恰恰是你故意要抹去他的存在,让一切都昭然若揭。落椿书院明明有一百零一个学生,可账面上却只有一百个人,但一百个人的用具,单价怎么会有零头?”
“好,愿赌服输,这把算你赢。但是夏衍,这世间一切,有所得,就必有所失,遵守你的承诺,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早已是罪孽深重,不差这一件两件了。而你除了相信我,也别无他法。”
“你可以试试。”李湛轩拂袖而去。
羲和宫内,李昭昏迷卧床,不停咳嗽,黑灰从他鼻腔与口腔中同时外散——这是夏衍被急召入宫的原由。太医们匍匐跪地,表示此种黑灰乃是木屑,只在特定的情况下才会出现。
“火场。”章太医擦拭额头,“人被围困在火场里,大火燃烧后产生的黑灰被人吸入肺部,因此亡故的死者,鼻腔口腔内,会留下此类黑灰……”
可李昭一直羁押在天牢,根本不可能被困火场吸入黑灰。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仿佛是无稽之谈,章太医说到最后已全身颤抖,跪地磕头,“老臣年迈,恐无法医治皇子,还请圣上恕罪。”
皇帝紧皱眉头,中书令表示太医年迈,令其退下休息。夏衍窥视圣心后揣测道:“羲和宫那日曾经走水,殿下许是在那日吸入了黑灰。”
“这么说来,昭儿便是无辜的了?”
夏衍立刻应声:“还请今上还殿下清白,令其好好休养。”
“可他那天根本不在羲和宫,他吸入黑灰另有其时。”李湛轩走上前,脚踝处的铁链叮叮当当的——这是他“冲撞”太子的代价。
他本应押入宗正寺等待审讯。但……夏衍看着默许幼子自由出入的皇帝和中书令,轻叹口气,垂下眼眸。但或许这世上没有傻子会问一句“噫?瑞王怎么没被关呀?”
很多事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没人敢说。只要没放到台面上、只要没戳破那层窗户纸,那这件事就不存在。
这就是官场的折中之道。
“阿翁,你从小照看李昭,还请好好回忆,他什么时候曾被困火场。”
李昭黑灰越咳越多,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阿翁忽而面色一变,跪地颤声道:“陛下,晋王殿下是曾被困火场。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并非是我带殿下逃出,而是我被困火场时听到了殿下的哭声,随即找到了殿下、也找到了出路。”他捧着纯白丝帕不停颤抖,“我逃出生天后,咳出的黑灰也如殿下今日咳出的一般……”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正是轩儿被烧死那次。
皇帝震怒,“阿翁,你糊涂了么?二十年前的灰,他今天才咳出来?”阿翁瘫坐在地。
是啊,二十年前吸入的黑灰,怎么可能今天才咳出来。但昭儿嘴唇发紫,分明是呼吸不畅、甚至窒息的状态。
皇帝厌烦摆手,“来人,带阿翁下去。”
师相在昭儿床边陪护,眼眶通红,当夏衍靠近,便听平素镇定自若的师相呢喃自责,连番祸事不休,师相更瘦了,“师父,这不是你的错,不要难过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湛轩走上前,恳请双亲前去休息,他会跟夏衍在旁照顾。
当所有人都离开,兄友弟恭的游戏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夏衍替李昭掖好被子,却听那恶魔愤恨而怨怼地盯着昭儿,一字一顿道:“李昭,你跟我的事还没有了,我不许你就这么死了。”
这种猫哭耗子的戏码,夏衍见很多人演过,曾几何时,八十岁的直臣抓着他的手道出遗言——我做官六十年了,我怕极了能在任何场合突然哭出声的人。
不由嘲讽道:“昭儿死了你该高兴,毕竟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不是吗?”
“但他不该这样窝囊地被人害死!”有那么一瞬间,夏衍在恶魔身上看到了轩儿的影子,喉头一痛,竟也跟着昭儿一同咳嗽起来,只是跟李昭咳出的黑灰不同,他咳出的是血。
手腕一疼,被恶魔扣住,夏衍一惊,更令他震惊的,是自己竟没能挣脱。相传霍栩的功夫都是他教的,但这么深不可测的武功不可能是轩儿能有的。
“师兄,你见过祂?”他眉头微皱,睫毛微颤。
“见过什么?”
“一片黑雾,在你眼前挥之不去。祂还能同你对话,只是声音不通过耳朵,而是从你脑子里钻出来那样。”
被藤蔓缠绕吸取鲜血的痛觉仍令皮肤颤栗,夏衍抽出手,冷声道:“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恶魔脸上罕见地出现些悲悯,他用温柔的声音回应:“师兄!我并没有恶意!你是无辜受累的普通人,出于本心,我决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那一瞬间,夏衍在恶魔的瞳孔内看到轩儿惯有的清澈眼神,松口道:“好吧,我的确见到了一切难以言说的东西。那像是层层锁链缠绕住我,然后,它提到了融为一体、我即是你、你即是我,还有心脏、身体、生命。”夏衍捂住额头,轻皱眉头,“不过再多的东西,我就难以回忆了。耳边总有杂音,眼前亦模糊一片。”
“没关系,师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普通人第一次涉及梦境,几乎都是身受重创而记忆全无的。而你居然还能记得只言片语,已经很了不得了。”
“这么说来,你跟那玩意很熟悉?”披了轩儿皮子的恶魔没有回答,夏衍追问:“你就是通过那些腌臜的咒术抢占了轩儿的身体,重回人间的对吗?看来你我终究是敌人。”
“你很想知道我是谁吗?夏衍,告诉我,你有多想知道。”他眼神忽而坚毅,似在确认什么。
“我承认我憎恨你,因为你抢走了湛轩的一切。但有的时候,我又恍然间能感受到你身上的特别,这种特别源自你性格中的桀骜,而这种桀骜,又离不开权力用鲜血灌溉的土壤。可能享受这珍贵土壤的人——这世上又唯有湛轩……”夏衍拧紧眉头,用尽全身力气问出那个不可能的问题——“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笑了,微风吹起他发梢,阳光洒在他身上,一如多年前青翠庭院中,他咿呀学语喊着“小哥哥”的模样。
“夏衍,帮我做一件事,此事过后,我告诉你我是谁。”
①苍顼:天帝,中庸之神。与焰心、冰魄并立三神。第五章有说明。
②此处可理解为渗透作用。紫气是由天帝赋予的能量,即神力的表现方式之一。紫气东来,拥有紫气的人都有成为天子的可能。阴阳玦是半神之力,跟有紫气的人贴合,神力会从有紫气(李昭)一方渗透到阴阳玦体内;但是,当它跟无神力的普通人贴合,它体内的残存神力就会渗透到凡人(夏衍)体内。更具体成因,下一章会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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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夏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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