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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武娉婷 小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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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无事牌在阳光下闪耀金光,为了让它更加艳丽,武娉婷用了许多干净的布清洁,终于把烧灼的黑色痕迹擦去了。
“你说这是你捡来的?”
清晨阳光下的鄂怜生格外美丽。他穿一身涅色丝绸衵衣,松松垮垮裸|露半边胸口,外披一条紫灰色狐皮大氅。
武娉婷捏捏衣角,撒谎道:“是,捡来的。”
元宵节那天,为了躲避老哥,娉婷误入一条巷子躲进衣柜里,却不料目睹了一群北戎人杀人灭口。
当时,娉婷让自己冷静下来,等待合适的机会逃走。事实上,她也的确做对了。那群带刀的北戎人刚要仔细清理现场,街口就传来哄闹声,随后铁蹄踏至,那群北戎人躲在矮墙后,在黑布围起之前草草处理现场后便离开了。
在那之后,娉婷钻出柜子,在雪堆缝隙里找到这块平安无事牌。
“这东西做工精致,不像是民间所有,你真的是捡来的?”
武娉婷咽下口水,“我知道我无法处理这件东西,所以我才跟你平分。”
是的,无法处理。
这无事牌的錾刻太精美了,普通金店绝对不敢收。至于黄金能融了变成金块……这同样行不通,普通的柴火是无法将黄金融化的,而能够烧熔黄金的煤炭受到专门的管制。倒是可以把金子放进锅里,用柴火慢慢烧,但那样金水会受到铁锅的污染。
无事牌上的黑色污渍就是用蜡烛融金失败后留下的。
“一两金可以换一百银,你至少给我五十两。”娉婷心头滴血,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鄂怜生身体后靠,侧躺在软踏上,柔软黑发垂在锁骨,黑木烟枪的铜烟嘴贴上那嫣红柔软的唇。
“五两,再多没有了。你可以选择不换。”鄂怜生蛇蝎美人的笑容里满是险恶的拿捏,“但如果你有办法销赃,又何必来找我呢?”被月白纱打散的斑驳清辉里,他美得惊心动魄。
三个数后,鄂怜生将平安无事牌丢进首饰盒,武娉婷怀揣五两银子退了出去。
没办法,她缺钱,也的确没有能力消化那么精美昂贵的金器。与其守着一个不能变现的金窝头,不如解决面前的问题。
沿着楼梯下花阁,穿过楼道,绕过天井,娉婷推开柴房木门,浮灰打碎在晨光里,狭小空间闭塞的酸臭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即便不愿承认,傻妞此刻也已病入膏肓,整个人形容枯槁,无力地瘫在稻草铺面上,盖着打满补丁的灰棉被。
她脸颊凹陷,脸色整体暗沉发黑,皮面上却浮着一层莹白,就像宣纸被墨汁浸透晒干后,抹上一层干面粉,说不出是黑是白。嘴唇全是血燎泡。
傻妞半睁眼睛,盯着房梁,了无生气。她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黑眼圈,跟正常人熬夜后的浅浅轻乌不同,那眼圈是深深的青紫色,周围扩散着黄绿斑点。
“来喝药了。”娉婷从一边的小火炉上取下煎煮的药壶,撒谎道,“你今天气色不错,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傻妞木讷地挪动眼珠,好一会儿才挤出微笑,“没力气、喘不上气,还有……痒和疼。”傻妞说完垂下眼眸。血燎泡破了,娉婷用手帕替她擦嘴。
元宵节后,傻妞的父亲被一群赌徒压来醉欢楼,逼着老鸨给钱。那畜生说,自己闺女虽然是傻的,可已经成年,是黄花闺女,也没被标记过,怎么也要十两银子。鸨母说最多三两,爱要不要。那畜生没再讲价,抓了银子就走。
当天晚上……娉婷咬紧嘴唇,她不敢回忆那晚她在屋外听到了什么。总之,第二天,年纪比傻妞大三轮的老乾君提着裤子走出屋外。屋子里满是信香媾|和的气味,娉婷拿着水桶抹布进屋打扫,却听傻妞哭着说:“小桃姐姐,我好疼……下面……就好像撕裂了一样。我该怎么办?”
娉婷不知该怎么回答。
地坤正常嫁娶只能收一次嫁妆,和之后漫长岁月里的吸血。但压来青楼卖初夜和标记权,却能一次性收十倍彩礼。尽管它们知道地坤被标记后没有乾君疼爱是会死去的,这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可能持续三到十年。
可是没人在乎……
接客之后,傻妞就病了。
全身开始长黄绿色斑、尿血、喘不上气。鸨母跟花钱买初.夜的牲口理论,才知道那老东西竟然有会通过房事传染的脏病,鸨母哭天抢地要了一百两赔偿,畜生知道这病会死人后也耍无赖要走了五十两。
从始至终,银子都跟傻妞无关。钱全分走后,更没人去管傻妞死活了。
她就这样被蚕食了……
“吃药吧。”娉婷吹吹药碗,“吃了药就不痒也不疼了。”
调羹放在傻妞唇边,她死气沉沉且半睁的眼睛忽而睁开,流下一滴泪,带着无尽的委屈颤声说道:“小桃姐姐,为什么我明明是受伤了,可话本子里却说,我是变脏了、不洁了?”
娉婷放下药碗,安慰道:“你不要去理他们,他们不过是一群没有同理心且爱嚼舌根子的蠢货罢了,腌臜的是他们、不洁的也是他们。你很好,好得很呐!”
盈盈泪珠闪烁在傻妞眼眶,“真的吗?”
“当然啦!没有人会说你不洁的。”娉婷将傻妞露外头的手放进被窝,她的皮肤就如一块湿泥,略微一按就瘪下去,不会再弹起来。
“你那么善良,又可爱。等你病好了,那些英俊、帅气的男主们都会排着队来爱你,娶你回去当正妻,到时候啊,我可就跟着你享清福了。”娉婷藏起悲伤和哽咽,“所以啊,你可一定要好起来,知道吗?”
“小桃姐姐,我可能等不到那样一天了。”
“不不,怎么会呢!男主们就站在院子里,只要你病好了,推开门,你就可以见到他们,他们是太子、王爷、摄政王、尚书、侍郎、将军、状元郎,再不济也是不缺钱花的魔教教主。他们会全心全意地爱你,把你捧在手心里,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人,用尽一切对你好。”
傻妞摇头,“可我不是丞相家的千金,也不是郡主,我没有女主们的漂亮裙子,他们也会爱我吗?”
“会、会,当然会!只要你跟他们相爱,很快你就会发现,其实你是将军家走失的独女、是侯府被抱错的千金、是圣上遗落在民间的明珠。你的亲生父母会把你接回富丽堂皇的家、会给你锦衣玉食、会把你捧在手心里。你会有吃不完的鸡腿、穿不尽的漂亮衣服。”
“真的吗?”傻妞露出一个凄美的笑。
“当然是真的!所以,快喝药吧!”娉婷焦急地拿起药碗,手一滑,全翻在稻草垛里,手忙脚乱地用毛巾吸干,娉婷起身,“我、我再去给你煎。”眼泪滴落在灰棉被上,晕出一个深灰色的水渍。
药铺里,前几天还慈眉善目的柜台老板换了副嘴脸,“姑娘,这儿可不是慈善堂。没有钱,就没有药。”说完当着娉婷的面拿起蒲扇拍苍蝇,可屋子里还烧着炭盆。
“求你了!大夫说过,这药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了。”娉婷双手合十。
“恕我直言,付不起药钱的贱命,还有救治的必要吗?你该去棺材店备齐纸钱元宝,而不是在这里死皮赖脸。”
药材铺人来人往,可是没人帮她,待日落西斜,娉婷只能回到楼里。整个醉欢楼黑漆漆的,只有鄂怜生的花阁亮着烛火。原本楼里的生意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连着出了卓云、夏衍的那两档子事,鄂怜生早已无心经营,终于在这天下定决心,关门不再做生意了。
娉婷哭了,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关呢!
“你曾经说过,只要我每多认识一个字,你就给我十文钱;我每多学会一首诗,就给我一钱银子。”娉婷捏捏衣角,给自己加油鼓劲,“你是大人,总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鄂怜生坐在软榻上,正弯腰给脚趾甲涂丹蔻。他微微一笑,烛火模糊他的美.艳。鄂怜生合上丹蔻银盒,轻放于矮几上,整个人侧躺,双.腿交叠,一曲一直。他拖着下巴说:“从前楼里生意好,我挥霍些银钱无所谓,可现在楼子关了,当然要省着点花。”
“你!……”
“不过我今天心情好。”鄂怜生抿口茶,杯沿上留下唇印,“去背吧,仅限今晚,你背多少首诗,我都折银子给你。”
娉婷马不停蹄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只要我能在今夜背完五十首诗,我就能凑齐傻妞这个月的药钱!
小荷包里还有三两半银子,至于墙缝里的小猪……娉婷抓出来摇一摇,看着它们憨厚的模样终究还是舍不得,等实在穷途末路了再说吧!
傻妞一天的药钱是一两五钱,药材铺的药五天一抓,就算她用尽毕生功力砍价也要付七两。
娉婷给自己定下目标,今晚要背五十首以上的诗,就算实在做不到,也至少要背四十首。
说干就干!
娉婷将绳子穿过房梁,吊起自己的头发,冷水放于桌旁,困了就洗把脸。
烛火跳动,她认真背书。
第二天,鸡鸣刚起,娉婷就捏着卷边诗册候在花阁外,鄂怜生还没起,睡眼朦胧地磨牙。这个时候背书,不管背错与否,他都懒得核对,等天光大亮可就没这个待遇了。
抓住这个机会,娉婷快快背完十多首,都是她不熟悉和大段背错的。等鄂怜生起身梳洗了,她便开始背记得还行的。等鄂怜生坐在桌边开始吃桂花糕,她便开始一字不差背记得最牢的。
一共是四十二首。
“四两二钱。”娉婷拿出从前登记背诗的小本子,摊平,放在桌子上。鄂怜生斜一眼册子,美.艳面容飘出一丝阴鸷,“小桃。”他勾唇微笑,“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钱呢?”
“什、什么?”娉婷一怔。
说时迟、那时快,鄂怜生手臂一扫,小本子飞进炭盆里。娉婷一声尖叫,从炭盆里抓出点燃的小本子,扑灭边缘火焰后捧在怀里,但下一刻,她就被鄂怜生踹倒,连带着手背被踩在脚下,鄂怜生今天穿了皮靴子,脚尖左右捻动,反复问着,“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钱?”
一个时辰后,京兆尹来了一个捕头和三个捕快。鄂怜生坐在桌边抹眼泪,摆出我见犹怜的腔调。娉婷被反绑着按在地上,手背破皮了,钻心地疼。
“公子。”捕头拿出本子记录案情,“你曾说过只要她背诗,就能以一首诗一百文钱的价格偿付吗?”
“有!有啊!唔……”一旁的小捕快甩了娉婷一巴掌,又熟练地抓起抹布塞她嘴里,她只能死死盯着鄂怜生,呜咽着发出低吼,哀求此人良心未泯。
鄂怜生玩味地笑望着她,末了,他摇头,“不,我不曾说过。”美人挑眉笑,“多么匪夷所思啊!只听说过有人跋山涉水去求学的,不曾听说过有人倒贴钱求着别人学习的,赵捕头,您说这合理么?”
已近不惑的捕头满脸人情世故,“那么,这些确实是你丢失的财物吗?”他指着桌上的钱堆问。
娉婷流下眼泪。
这就是她藏在墙缝里的小猪们,是六岁那年老哥买给她的生辰礼物,分别被她贴上“安身立命大本钱”、“大宅子钱”和“棺材本”。她一直都藏得小心,却还是被鄂怜生发现了。
如今三只小猪都被打破,只剩一桌子用布兜着的碎银子和铜钱串。
这是她六岁至今攒下的所有钱。
“损失了一些零头,不过大差不差吧。”鄂怜生慈悲一笑,“我不打算告发她,毕竟她伺候我不少时间了,就在这打十记板子吧。”
“既然不打算告发,就是你们主仆间的事情了。”捕头将铜尺插回腰上,“随您怎么高兴吧,鄂公子。”说完朝着小捕快斜眼,小捕快便走上前。
“那就有劳了。”鄂怜生从钱堆里抓一把碎银子放在小捕快掌心,“请赵捕头喝酒。”小捕快熟练地放进怀里,赵捕头拱手一笑,大喊“收队”。
泪水模糊武娉婷的视线。
那是我的钱!
鄂怜生冷笑着走过来,冰凉指尖牢牢捏住娉婷下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背诗词吗?单纯识字是没有用的,一个人,只有接触了更高等的教育,才会明白礼义廉耻。”
他抓着娉婷来到铜镜前,掰正娉婷肩膀迫她挺胸,“现在的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可你还会想着靠胸口这两团会抖的肉赚钱吗?”他在娉婷耳边低语,“看看以前的你自己吧,你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原来一切都是圈套,他故意用银子引诱她认字背诗,知书明义,然后再夺走她所有的钱,让她一无所有的同时还要承受道德上的煎熬。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勾|引过夏衍对吧?”鄂怜生声音低沉却颤抖,流下鳄鱼的眼泪,“你们生儿育女、组建新的家庭了,那我该怎么办?你明明知道我除了他外一无所有,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我绝不允许他跟任何人组建新的家庭!你也不例外!”
他咬牙切齿,“这是你应得的报应!”眼泪如珍珠挂在鄂怜生脸颊,他癫狂笑道:“别人说你下贱没有用,只有你觉得自己下贱,你才会痛苦。”
“你这个恶鬼!”
“很荣幸。”他笑了,“但愿你今后永远都有今天的骨气。”鄂怜生松手的同时用力一推,大声喝道,“来人,给我打她十记板子。然后把她给我轰出去!”
娉婷摔在地上。
“轰隆——”
下雨了。
初时淅淅沥沥,尔后滂滂沱沱。屋檐下,踢毽子的孩童们唱着“雨水到、春来到”的歌谣。
正吃烤红薯的小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问:“娘亲,那个小姐姐怎么光着脚,衣服破破烂烂的,在雨里走,也不撑把伞呢?”妇人捂住女孩的眼睛,“别看、别看,穿成那样,是卖的,是坏女人。”
冰冷雨水顺着眉尾、鬓角滑落,娉婷颤抖着往前走,事到如今,她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眼睛一眨,有滚烫的雨水留下脸颊,现在的我足够惨,或许他见到我不会打我,反而会给我擦干头发和身体,取出所有棉被让我盖着,然后烧一碗滚烫的肉汤……
巷道口的泥土冰冷潮湿,积了水。烂泥巴直往娉婷的脚趾缝钻,她穿过缺口大水缸来到天井里。
家门紧闭,屋檐下挂着的玉米、高粱、咸肉都消失无踪,窗户也被钉死了。
不、不会……
娉婷哭喊着拍门!
“老哥!哥哥!武承瑜!豆芽菜,你们开门!开门啊!”
没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