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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竹意 婢女。 ...

  •   “姑姑,我们不是故意的,你就饶了我们吧。”

      琴棋诗画匍匐磕头,地上是打翻的药碗,一旁小灶上放着给瑞王恩人煎煮的麻沸散,里头只剩残渣。

      竹意立刻关上门窗,“拿纱布来!”她跪在地上,将上等的纱布浸湿地面的药汁,挤在碗里。“你们也别闲着。”她发号施令,“药壶里的残渣数量不少,倒出来,用纱布包住,拿出你们吃|奶的劲去挤。另外,重新煎一碗新的,不管用不用得上!”

      宫女们立刻照做。

      竭尽全力后,地上残存的药汁和药壶剩下的残渣和在一起,明晃晃的只有半碗。药炉上新煎的麻沸散刚起火头,至少还需要半炷香。

      寝殿值夜的宫女跑来,“姑姑,太医要给邓公子拔箭了,王爷在催麻沸散。”

      知了碎碎念,“真啰嗦,人本来就晕着,还非要麻沸散做什么?”竹意看着面前只剩半碗的麻沸散,咬牙道:“司琴,去拿最小的碗来。不在那里,是玲珑碗,王爷吃甜圆子那个。”

      比正常碗小一圈的琉彩玲珑碗放在桌上,竹意将剩下的麻沸散倒进去,不多不少,刚好一碗,“记住!药碗没有翻,药汁更没有洒在地上,是碗本来就小,这就是三碗水煮一碗水的药。”

      竹意扫视过面前的每一个人,厉声道,“听到了吗!”

      “是,姑姑,我们都听到了!”琴棋诗画再次匍匐磕头。

      夜风吹得纱幔乱卷、烛火乱晃,长长的宫廊忽明忽暗,竹意端着麻沸散,穿过那斑驳陆离。

      瑞王带回宫一个人,一个身负重伤的人。

      一个时辰前,瑞王于业都大街钟楼处遭遇刺杀,是这个人替他挡下致命一箭。王爷说他姓邓,是落椿书院的同窗,其余便不得而知。

      女史撩开帘帐,竹意自外殿步入寝殿内间。整个太医院几乎都到了,有人不停翻阅典籍、有人扎堆窃窃私语、还有几个望向床榻来回踱步,太医院首坐于床榻边,正为伤者诊脉。半响,两鬓斑白的院首摇摇头,收回满是褶皱的手。

      “怎么样?他今晚能脱离危险吗?”瑞王坐于床沿,在太医收回脉枕后,轻轻将邓姓公子的手放回被子里。

      “若再早个二十年,此等缝合自然不在话下,可是……”章老太医伸出一双颤巍巍的手,“老朽今年,已七十有余,这样精细的缝合,恐怕……”

      “本王等了你一个时辰,不是为了听你跟我说,你年纪大了手抖没办法缝合伤口!”

      瑞王双眼通红,凝着杀气一般的斗志,“我再问你一遍,你能不能做箭矢拔除后的伤口缝合?能、还是不能?”

      章老太医支支吾吾,满面愁容,“如果我那师弟仍在太医院,他比我小十多岁,正值壮年……”

      “行了,你们做不了就走吧。小栩,第二套方案——”李湛轩步下踏脚,“龙武卫,听我调令。”

      “末将听令!”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跨步向前,他身穿绿色长袍、头戴黑色幞头、脚踏铆钉靴,是从龙武卫调遣来军医。

      “你且去准备刀具和针线。桌椅板凳,把窗帘拉上、准备炭盆。竹意,拼两张四方桌。这点麻沸散不够,这么小的碗,至少要三碗的量,重新去煎,煎好后换海口碗装。”

      瑞王兀自发号施令,将德高望重的章老太医晾在一边,老人下垂的脸颊满是震惊和懵然,“王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跟他那耿直的师弟不同,章老太医是个在人情世故里浸|淫多年的老手,医人先医心,他太知道跟上位者的谈判方式——可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

      知了笑出声,“他还以为自己是在跟皇帝、亦或者是中书令对话,能让上位者听出自己的别有用心,借皇城主人的口,把自己的小师弟调回来,却不料他这次面对的,是一块铁板。”

      瑞王并不废话、态度明确——既然你们普通的治法做不了,那就用军队的方法来治。

      “可这些军医不过是城防卫的赤脚啊!”世袭的太医们着急跳脚,年轻不识虎的赵太医冲上前,向未及弱冠的王爷解释从医的三六九等,“历来名医,无一不是家学渊源者,似这些半路出家的赤脚,一无家族传承;二无师门相交。他们不过是呆在不会出征的军营里混日子,治些棍棒的淤青伤和刀剑的破皮伤,像箭伤这样高阶的战争伤,如果只是普通军医的话……”

      瑞王打断太医的说教,“重华宫还轮不到你说了算。”他说完立刻对军医发号施令,“你去把工具都拿出来,清酒、刀片还有亚麻袋子和羊肠手套。”

      各种各样前所未见的特制刀具摊平在桌面,直到那个琉璃瓶出现,知了才惊呼“我知道那瓶子”。

      “行军打仗,直接死于战场的人极少,多数人死于伤口溃烂和战后瘟疫。用这种酒灼烧刀片后去除腐肉,伤口会自然结痂而非引发溃烂,存活率极高。”

      知了咬牙切齿,“可也只有命金贵的人才能用。十斤水稻酿一斤酒糟。十斤酒糟,却只能炼一两‘延命清酒’。”说到这里,知了不由呐喊,“这可是整整一百斤的水稻啊!可以换三百斤小米、六百斤糠,这是许多穷苦百姓一年的生计,却被换成一两清酒,装在这小小的琉璃瓶里。皇室,是多么地奢侈,用穷人的命,延自己的寿。”

      “任何一个皇室都是奢侈的。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事,你不能解决,就不要抱怨。”

      很快,所有工具都被取出。文弱军医笨拙地解开特制的麻布袋子,瑟缩着上前,“王爷。”军医说,“诸位太医所言非虚,我的确……”

      “我知道你的资历还远远不够。”李湛轩拍拍军医肩膀,喂他吃下定心丸,“没关系,我会负责邓公子的拔箭和伤口缝合。但是,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是这边唯一有经验的人,其他人做不了。”

      瑞王将束好口的亚麻袋子交给军医,那布袋子什么也没装,只有空气,鼓鼓囊囊的。“你控制好他的呼吸,但凡有微弱的情况,就立刻把这个袋子里面的气通过竹管压入他口中。”

      “这东西倒是第一次见。”知了惊讶,“他打哪儿来的呀?”知了才问完,瑞王便喊道:“竹意。”

      “奴婢在。”

      “起来吧。本王有两件事要交予你。第一,把所有止血药捣碎后弄成汁,用纱布彻底浸透;第二,待会儿我给邓公子拔箭的时候,你站我旁边,拿着纱布,只待箭头辅一拔出,你就用纱布按住邓公子的伤口,用最大的力气按,一定要能止住血。”

      “是,奴婢遵命。”

      知了跳起来:“你怎么一下就答应了?老娘可从来都没干过这种事!”

      “没干过就学。”竹意遵从瑞王吩咐,近床榻为邓公子褪去上身衣裳,将伤口附近的血块清洗干净,不知是这屋子里太热了、还是她太紧张了,竹意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味,可现在明明是冬天。

      “小栩。”瑞王望向礼部员外郎霍栩,“我把最重要的事交给你。”瑞王夹起一块烧红的碳,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待会儿如果竹意实在是止不住他的血,你就夹着这碳,把箭伤烫死。”

      “我……我吗?”从来轻佻孟浪的员外郎满面震惊。

      “当然。”瑞王按住霍栩肩膀,对着他耳语几句,竹意只听到王爷说:“拔箭以后,如果能止住血,我就要给他进行伤口缝合;可如果止不住,我未必有时间更换手中的工具。小栩,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把他的性命交给你,你一定能做到的。”

      面对瑞王的真挚恳求,霍栩并没有直接给出答复,知了嬉笑:“他就是这样,圆滑、狡诈、诡计多端,可真要让他扛事儿,却立刻躲得远远的,是个没担当的东西。”竹意低头,这丫头最近真是越来越鸡糟①、越来越胆大。不管知了,竹意继续为伤者擦拭身体。

      榻上的邓公子此刻脸色惨白,全身外冒虚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锁骨上,他身体看着瘦弱,双臂、胸口和小腹却有成形而柔软的肌肉,这是常年干体力活的穷苦人应有的报酬,也正是这报酬救了他,有了胸肌作为缓冲,才不至于让箭矢直入心口。

      箭尾已去,箭头明晃晃的扎在左胸。军医说邓公子运气好,只差一寸就要伤及心脉了。

      不知过了多久,霍栩终于在起伏的呼吸声中下定决心,行揖首大礼,“殿下,您放心,我一定做到。”竹意不由一怔,回首望去。

      瑞王长舒口气,露出笑容,把跪地的员外郎扶起。

      “不过,王爷……”军医走上前,提醒道,“一旦用炭烧止血,疤痕就是永久的,再也去不掉了。”

      瑞王对此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烫了伤口只是留下疤痕,一旦止血不及时,造成大出血的话,神仙都没有办法救他。”军医看邓公子一眼,欲言又止,随即俯身,轻声言“诺”。

      “这样是不行的!”一旁的太医们如热锅上的蚂蚁,古稀之年的章太医上前一步,“王爷,老臣并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军用急救的办法。但老臣依然要提醒你——是,在绝大部分情况下,烫死伤口的确可以起到有效止血的作用,可是,那是事出从急的办法——并非所有伤口都可以使用炭烧止血的!”

      “一旦烫伤只是封死了表皮的流血口,却没能阻断皮肉里层的,很可能会引起流血内涌、冲击心脉,从而造成伤者死亡。而且炭烫烧伤口虽能止血,那部分肉却已经坏死了。褪痂之后表皮看似恢复,却不会再有知觉。”

      另有几个太医抓起止血药闻,接着不住摇头,“不行,这些药虽是贡品,药量却都过了,伤者现在非常虚弱,如果用这样猛烈的药,可能会伤及肺腑。臣等有一妙计……”

      他们一改先前怯懦的态度,着急忙慌地向瑞王展示自己的医术。

      显然,这些太医已经发现自己戏演过了,而皇子不是接戏的人,他们此刻必须找补,否则此间事了,太医院的人全是饭桶,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帮忙吗?”李湛轩伸手一指,“如果想帮忙,就立刻帮竹意把草药拿过去。”太医们于是接过草药,开始熟练细致地处理、调配。新煎的麻沸散已送来,竹意喂邓公子喝下。

      很快,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李湛轩把名为“邓彬”的伤患打横抱起,放在铺了布的双拼四方桌上。接着,他细致地用皂角洗手,尔后将‘延命清酒’均匀涂抹在手心手背,最后戴起一副羊肠手套。

      “所有人听我指令,待会我一拔出箭矢……”瑞王举着戴手套的双手,望向军医,“你时刻要注意他的呼吸,一旦他的面色有变,立刻亚麻布袋为他送气。”

      军医行礼,“末将定不负王爷重托!”

      当竹意被那视线扫过,不待王爷开口,她便行礼道:“奴婢定将竭尽所能。”

      “章太医,您医术精湛,还请全程坐镇,以应对突发状况。”

      “老臣定不辱使命!”

      最后,瑞王的视线落在霍栩身上,霍栩此刻已双手握钳,夹住一块烧红的碳,无言地朝王爷点头。

      瑞王闭上眼,喉头滚动、咽下口水。忽而,王爷俯下身,在名为“邓彬”的公子耳边轻语几句。可惜人已喝了麻沸散,注定不可能听到了。

      “所有人,我数三声。”李湛轩一手按住邓彬右胸,一手捏住箭矢尾部,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三……”

      “二……”

      “一!”

      “嘶!……”一片血雾喷涌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竹意立刻按住伤口,可血柱的力量实在强大,邓彬也被疼痛惊醒,本能地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低鸣的惨叫!

      一旁的军医手忙脚乱地不停给伤患口中打气,可联通的竹管早被邓彬用舌头顶开,不知掉在什么地方。

      竹意双手僵硬,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赵太医掐邓公子人中,章老太医为其把脉,“没关系!没关系!这样的流血量是正常的,血已经止住了,可以进行缝合了!”

      有人声从水底传来,“竹意、竹意!”知了大喊,“还愣着做什么!立刻挪开纱布,拿着新纱布在王爷身边等候!”她立刻照做。

      屋子里掀起热浪,她却全身冰冷严寒,瑞王拿着针线,为邓彬伤口缝合。白色的羊肠手套已变成红色,太医明明说血已经止住了,可为什么血依旧到处都是?胃液翻滚,竹意舌尖抵住喉咙,死命咬住双唇。

      刻漏的水“滴答、滴答”。

      “王爷,您做的很好、您做的很好!伤口就要缝合了!”钱太医甩袖为瑞王扇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好了、好了!伤口缝住了!缝住了!”

      军医热泪盈眶,“呼吸平稳,止血药也起了作用,血凝固后只等自然愈合了。”

      竹意听后,小步后退,绕到屏风后,去往寝殿外,朝着恭桶呕吐不已,一时间天昏地暗。知了说:“瞧你这为奴为婢的命。”

      再回到寝殿内,窗户已全部打开通风,去血腥味。邓公子又被移回瑞王的床榻,胸口已上过药、缠好层层纱布,章太医坐于床边为其诊脉。

      “这孩子既不幸,又幸运。不幸的是受了那么重的伤。幸运的是他并非天生易流血的体质,他的血液比一般人要更加地粘稠,所以才能这么快止住血。不过这也有坏处,血液粘稠就必须每天检查血块是否在伤口内侧凝结,必要时需割开伤口,引出淤血。”

      “那他的伤口岂不是每天都有可能被挑破?”瑞王皱眉,为邓彬掖掖被子。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章老太医再三强调,“淤血沉积在心腔非同小可,如果此时处理不妥,留下暗创,等邓公子年轻劲过去,就会变成旧疾,他甚至可能因此早逝。”说完收回脉枕。

      瑞王一时无言,方才缝合时不停为瑞王扇风的钱太医迎上前,他是个矮小身材的人,脖子里一块青色胎记,今天本轮不到他来,但他的医术时刻为姓氏服务,所以强行出现在重华宫了。

      “王爷方才经历了这样大的动作,一定累了。现在邓公子情况业已安稳,王爷不妨好好休息罢。”他还知道疼人,不是王爷他不疼。

      竹意走上前,“殿下,邓公子的药煎好了。”

      瑞王立刻站起,一声“我来喂”刚出口,接碗的双手却同时颤抖。钱太医说,这是缝合时太紧张的缘故,所以才要好好休息。瑞王于是左手捏住右手,垂眸叹气,让出床沿的位置,“竹意,你来喂吧。只是记得邓公子麻沸散的药效还没过,吞咽会不利落,你要更仔细些。”

      “是,奴婢遵命,请殿下放心。”

      瑞王这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司琴踩着女史步走来,“殿下,偏殿内诸位太医的房间均已准备妥当。”

      李湛轩揉揉眉心,“章太医辛苦了,还请去偏殿休息,若有急情,再请为邓公子诊脉。”说完将擦手毛巾放进司画手中的面盆,拂手的同时,司琴、司画连同太医们一齐退下,只留两名太医值夜。

      屋里的人顿时少了一大半,“血腥味也散得差不多了,把窗都关上。你,过来。”瑞王招招手,龙武卫军医便上前跪下。一阵询问姓名、自报家门、嘘寒问暖的寒暄后,瑞王掸掸下摆,“你今天做的很好,下去领赏吧。”那人立刻跪下,拍着拙劣的马屁。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很有才华。”李湛轩撒太过违心的谎时,总会中指按压眼角;反之,当他太过自信时,就会小指撩撩眉尾。此刻,瑞王两只手分别按压两眼眼角,“这样吧,我亲卫军里还差一个军医,你得空了去报到即可。下去吧。”军医跪地磕头,千恩万谢。

      安排完所有的事情,瑞王才磕在矮几上小憩,等竹意喂完药,瑞王已经睡着了。“王爷,榻上寒凉,还请去床榻休息吧。司诗已准备好床被。”竹意望一眼床榻上的伤者,“就算王爷忧心邓公子,也要珍重自己的身体,否则累倒了,还怎么照顾他呢?”

      李湛轩于是疲惫地揉揉脑袋,“好吧。”他塌下肩膀,“你帮我好好照顾他,谢谢。”

      知了望着王爷远去的背影目瞪口呆,“我没听错吧,他说了‘谢谢’?”

      竹意没有回答,守在床边。

      “他何尝为其他人这样劳心劳力过?我敢打赌,躺床上的这位邓公子,一定是他的心上人。”知了伸手将邓彬额前碎发挽至耳后,“你看他的睫毛,根根分明却又十分浓密,闭着眼睛也能让人觉得美丽。睁开眼,更是要勾人魂魄了。”

      是啊……竹意无法反对这个观点。如果非要找一个词与来形容这张脸,那便是皎洁——宛如明月、温柔明净。

      是很美的。

      “主子说是同窗,那就是同窗。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奴婢,主子的事情,与你无关。”竹意收回目光,拉上床帘,“无需你劳心费力。”

      “如果这个邓彬就这么死了,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床榻旁、衣架侧、宽大的落地铜镜里,是知了得意洋洋的笑。

      “殿下待你不薄!”竹意睁大眼睛。

      “当权者的大发慈悲么?”知了挑眉不屑。

      “能在这样的主子手下做事,是你的福气。”

      知了摇头,“我对他没什么意见,我恨的是这天下的权贵!凭什么权贵生下的孩子依然是权贵,高高在上;丫鬟生下的孩子就注定是贱命一条、受人驱使?这不公平!”

      竹意前所未有的无力,“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

      “我知道,可我仍然想争!”落地镜里,知了的眼睛里闪着光点,是烛火的侧影。

      “你想做什么?”竹意提醒道,“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卑微的奴婢。”

      “我是一个卑微的奴婢,可如果,像我这样卑微的人,竟能让那样的天皇贵胄痛哭流涕,那么这算不算是另一种程度的‘匹夫一怒,天下缟素’呢?”

      “别再有这样的想法!这很危险。更何况,这个邓彬出身贫寒,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皇子的同窗,实属不易。他没有得罪过你,你没有必要为心头一口愤懑不平,去为难另一个可怜人。”知了一反常态地没有还嘴,这不像她。或许,她也看到了邓彬手上的老茧、脚底的皴裂,洗得发白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校服,以及已经变薄而不得不塞入芦苇的棉衣。

      “这世上能跨越阶级的人并不多,只要他在功成名就后不曾厌恶过去的自己,并于急于与过去切割,我们就当为他送上祝福。”知了不再说话,竹意便坐在床边,守了一.夜。期间,章老太医又过来诊过一次脉,说邓公子的情况已经稳定,血止住了,伤口也没有发脓的迹象,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这孩子身体弱、内虚火旺,至少要三个月才能下地。平日多吃荤和清热去火的食物,补充营养,但忌大补。”竹意一一记下。

      黎明破晓,天还未大亮,瑞王穿着衵服、光着脚便跑过来,询问邓公子的伤势,竹意将守夜情况告知。之后瑞王并不离去,就在一旁洗漱。

      “竹意,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一直都兢兢业业、安守本分。”瑞王洗好脸,拂手撤了铜盆,坐在软榻上,“我早就该赏你了,可你也知道,我这宫里的确也缺人。”

      司棋奉上长靴,瑞王伸脚,“这样、这段时间,你先帮我照顾好邓公子,等他醒来之后,不管你是提前出宫、还是另有打算,我都可以恩准你。啊……我听说,你好像有个弟弟,也十七八岁了。我想想啊——这样吧,你去账房支五百两,拿去给你弟弟,让他做点小生意也好,或者你买个大宅子,跟家人一起住,改善生活也好……总之、总之……”

      司画问:“王爷,今天是梳发髻、戴冠、还是放马尾呢?”

      “随便。”李湛轩轻托下巴,双眼注视着她,“竹意,你一定帮我照顾好邓公子。我……我应该会有很多事情要忙,我没办法跟昨天一样,每晚都守着他。我要你,像忠于我、保护我那样,忠于他、保护他……绝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绝不能让这宫里肮脏的一切靠近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竹意叩首,“忠仆护主是为人婢者的本分,就算王爷不吩咐,奴婢也会拼了性命保护邓公子无虞,还请王爷放心。”

      “好、好,这就好。你也守了一夜,下去休息吧。”

      “奴婢不累,还请伺候王爷更衣。”

      大约是外衬穿了一半的时候,年轻的员外郎引两名中贵人,搬来一张鸡翅木轮椅。

      “殿下,中书令说了,这世上没有人能被打了一百棍还生龙活虎地走路,至少两个月,你都要坐在轮椅上,上朝、下朝、去任何有人的地方。”

      瑞王挑眉,丹凤眼怒目,“他这是在惩罚我?”

      “是惩罚,也是保护。”霍栩作一个“请”字。

      瑞王于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抬出门去。

      竹意站在宫门前,按宫中礼节恭送主子离去,等瑞王的轮椅逐渐变成一个小点,知了探出头问:“他既然已经向你伸出橄榄枝,你为何不扑上去?他虽然嚣张跋扈却天真单纯,是极容易拿捏的那一种。”

      竹意冷哼一声,说出她自十岁那年就明白的道理——

      “在卓家你就该知道,任何想拿捏主子的人,最终都会不得好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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