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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夏衍 师兄。 ...

  •   夏衍手持一条招魂幡,慢慢走过汀步。

      刑部水牢。

      黑暗、阴冷、闭塞、不见天日。

      但也有好处。

      水牢的水,炎炎夏日时能冰冷刺骨,冰天雪地时却同样不会结冰。

      此刻,正“哗啦、哗啦”慢慢留着。

      可怜女人泣不成声,“大人!您说过!您会带我挣脱牢笼!您说过我罪不至死!”

      “可你却不曾与我说,你曾经动过御花园假山上的石头,而那石头害二殿下坠落在地,身受重伤。”夏衍将招魂幡掷入一旁的火盆中,“这世上,没人能接连伤害中书令和今上的孩子……”夏衍不敢看那女人,“你的家人可以保留全尸,可你的罪过却必须用血肉来偿还。”

      刽子手的刀在磨刀石上“噌噌”作响。

      刀笔吏点燃计时香,用司空见惯的语气安慰道:“姑娘放心,三千多刀是民间的谣传,本朝凌迟,只切一百二十刀。”

      女人的惨叫和快刀切肉的“哗嚓”声在夏衍耳边挥之不去。

      一刀、两刀、三刀……夏衍捂住耳朵。

      劲风吹过,火盆熄灭,无边的黑暗包裹了夏衍。

      天牢里怎么会有风呢?

      不对,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夏衍伸手往前摸索,却摸到一块湿漉漉的肉,阴森绿光自下而上照亮女人的脸,四道血痕自芒萁眼角流下,“大人,你说过,你会救我的。”说完,她的舌头掉在地上。

      夏衍本能叫出声,睁开眼,看到卓府灰麻色的丝绸帘帐,上头挂着师相亲手给他做的小风车。

      心脏砰砰直跳,夏衍僵在床上,动弹不得。

      “衍儿?”温柔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是做噩梦了吗?怎么吓成这样?”师相身着藏青色常服,放下药碗,命人端来热水,亲手绞了帕子,仔细地帮夏衍擦去额头冷汗,“别怕,师父在。”

      师相温柔的话语就像黑暗中的光,照亮他前方的路,“师父……”夏衍哽咽道。

      “你这孩子,成天就知道查案,也不晓得关心自己。大夫说,你这病都是熬出来的。”师相替他掖好被子。

      “师父,我很害怕……”夏衍声音发颤。

      这种害怕,来源于内心深处的“不确定”,而这种“不确定”甚至动摇了他的信仰。

      是的,信仰。

      简单做一件事,只需要目标;可长时间做同样一件事,却需要信仰。如果没有信仰,在漫长的、与环境对抗的过程中,人是无法坚持下去的。

      夏衍的信仰,就是荡清寰宇,追逐这世间的真相。

      但可笑的是,在官场上,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左仆射季均总爱这样调侃他:“你说你查那些玩意做什么呢?”

      和稀泥,很简单;可要真相,却很难……

      夏衍明白这个道理,做官的道理。

      可他实在不能苟同,所以他总会这样坚定不移地回答:“我是司寇,如果连我都不在意真相,那这世上还有谁在意呢?”

      最终,季均都会轻飘飘地盖过一句,“还是年轻啊。”

      “衍儿,你太过心地善良了。”师相温柔地拍拍他的手背,“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好在,你会因此‘坚守正义’;坏事坏在,你总会因‘坚守正义不得’而伤心难过。”

      夏衍吸吸鼻子,“师父,那我该怎么办呢?”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你必须接受这个有残缺的世界。”师相斩钉截铁,“衍儿,你不能活在理想的世界里。不要去管什么‘正义’、不要去管什么‘善良’,只要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那么,你就是‘正义’、你就是‘善良’。”

      只要我听话,那么,我就是“正义”、我就是“善良”?

      那么,听谁的话呢?

      夏衍想起年少时,师父曾对他说的话。那个时候,他也才十七八岁,师父把刑部交到他手中,和蔼地教他查案:“衍儿,你要记住,人分三六九等,尊卑有序、等级分明,下位者本来就是要被统治的,出身高贵的人必然品行高尚,出身低贱的人必然心怀鬼胎。想明白这一点,你查案,才不那么困难。”

      “好了,不说旁的了。药都要凉了。”师相温柔地吹吹调羹,给他喂药,“师父刚才说的,你都明白了吗?”

      我……明白吗?

      温热的药递在嘴边,夏衍凑前去喝。

      药很苦,但师相说:“良药苦口。”

      或许,这苦口的药,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师相,对不起,我太笨了……”夏衍看到那调羹冷在原地,就像屋外檐下的冰锥,随时会断裂。他垂下眼眸,颤声道:“可我知道,师父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会永远……听师父的话。”

      那调羹回到碗里,又暖了起来。

      “乖。”师相放下药碗,轻拍他的脑袋,“没关系,你还年轻,很多事,以后慢慢会明白的。”

      “对了,我听说,最近,你跟湛轩,不大好?”师相似笑非笑。

      他曾用这样的笑容同很多人说话,李世龙、贺子英、徐多智、公孙路……这些人,没有一个留下全尸。

      夏衍一怔,本能道:“不,没有。”

      “真的吗?”

      刻漏的水滴答、滴答……

      师相笑着,等他第二次表态。

      “真的。”夏衍不敢迟疑,“我还想着,过段时间就是春分了,该找个时候给湛轩做礼物了。去年我送他的平安无事牌,也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候备下的,今年要想些新花样……不然,给他新养的小马,做个马鞍吧。”

      听到这,师相笑着轻舒口气,眉眼间的似笑非笑,换成带着暖意的和蔼。

      “马鞍很好啊。你要是不会做,或者有需要的话,我就跟昭儿说一声,让他派太仆寺的人过来,看能不能帮你的忙。”

      “嗯。”夏衍点头,“谢谢师父。”

      师相再一次轻柔地抚摸他的脑袋,“衍儿,你一直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孩子。师父知道,你是受委屈了,可你也要体谅弟弟,他还小,很多事情,他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才会乱发脾气。可你是他师哥啊,你多让着他点,很多事教教他怎么做,就当卖师父一个面子,好不好?”

      “好。”夏衍应答道,“哦不……应该的。”

      师相于是又一次拍拍他的手背。“好啦,文御阁还有不少公文要处理,师父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刑部的事情,我跟十五说了,他只是暂代。等你休息好了,直接回去就好,不用跟任何人提请。”

      “谢师相。”

      “哦对了,还有件事。来人。”

      菊英携风花雪月、江河湖海于门外入,跪地请安,福伯站于一侧,等待训示。

      “先前我就说了,衍儿也是我的孩子,他的吃穿用度,跟皇子们来卓府是一样的。我不在,他就是卓府的少主人,他能决定的事,不必再来禀报我,知道了吗?”

      “是,奴婢/属下知道了。”

      “师父……”

      “早就想着,给你改姓,可又怕你会伤心,这个姓、这个名,毕竟是你父母唯一留给你的东西了。可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有个好的出生,将来谈婚论嫁,也就有了更好的筹码。”

      “师父……”

      “我不信命,可老天注定,让我有四个孩子。”师相眼眶红润,有晶莹的液体溢在眼睛里。

      “师父……你不要哭。”夏衍拿起手帕,像小时候那样,为师父擦眼泪,“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湛轩生气的,我发誓,我再也不跟他生气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用我的全心全意照顾他……”

      “师父相信你。”师相笑了,“好好休息,早点养好身体,刑部已积压了不少案件,果然还是离不开你。”

      “师相也要好好休息。”

      师相走后,福伯迎上前,“少主人,今天是元宵,主人不在府内用餐,那么,您的吃食,想如何安排呢?”

      福伯原名卓念丘,小名阿福,是卓府家令,也是师相自幼的玩伴兼仆人,将来湛轩成年开府后,更是内定了跟着去王府管家。在所有人都默认卓府的一切必然属于湛轩的前提下,夏衍并不清楚,这位年近五十的老人对他的突然上位有什么看法。他只知道,即便师相愿意给,很多东西他也不可以拿。

      “照旧即可。”夏衍和善道,“左右我病着,也吃不了山珍海味,清粥小菜倒是能养胃的。”

      福伯点头,笑着退下。

      夜晚的吃食比平时送来的早,内容和分量也很温柔体贴。

      既有夏衍爱吃的丸子,也有他平时舍不得自己买了喝的冷香蜜。这茶贵,盖是因为它是冷茶,要用冷水泡。跟热茶相比,冷茶品类少且小众,自然也就奇货可居。

      夏衍原也是喜欢喝热茶的,只是热茶需要坐着慢慢品,一倒满便火急火燎地喝,多半会烫到嘴巴。他年少时外出办案,风里来雨里去,等回过神要喝口茶,连带着茶壶都已冷了。

      热茶的先苦后甘、浓郁幽香不再,只留满嘴苦味。

      而冷香蜜原本就是冷茶,跟冷了的热茶比,好歹是甜的。

      这口甜,是他在挣扎的人世间唯一的惊艳。

      “司寇!司寇!”

      “少主人正在养病,你们不能进去!”

      “案情紧急,容不得拖延!你快让开!”

      菊英跟着铁血丹心跑进来,匍匐跪地,“少主人,主人今天下午已经吩咐过,让您好好养病,可他们偏要进来……”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我会跟师相解释的。你下去吧。”夏衍放下茶杯。菊英遂与风花雪月一同收拾桌子,将餐桌与碗碟端出去。

      夏衍靠着凭几,一条毛毯盖在腿上。俩小孩跪坐在他对面。

      铁血丹心虽然年轻,但跟他许多年,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绝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专程跑到卓府冒失。果不其然,铁血怀抱锦盒朝夏衍打开,“司寇,这样东西必须让你看看了。”

      这是个长条的管状物,一头是中空琉璃,另一头是铁皮金属。琉璃那头有小口,接羊肠滤嘴。

      “这是什么?”

      铁血看丹心一眼,回道:“据售卖此物的人说,这是西域水烟。”

      “西域水烟不长这样。”夏衍转一圈长管,“至少礼部市舶司对水烟的记录并非如此。”

      “他们说……这是改良版的水烟,价钱更便宜优惠。”

      夏衍皱眉,将管状物丢在案几上,那东西又顺带滚到地上。“有话就说。”他沉声道,“我什么时候教你说话分两三节?”

      铁血低头,丹心急不可耐地挪动膝盖上前。

      “这只是工具,真正有危害的是这个。”丹心递上一团棉花,“使用这东西并不复杂,首先在中空琉璃内注入清水,把棉花放进去,接着用火灼烧器皿,直到管内清水沸腾,沸腾的水会不断冒出气泡,通过滤嘴吸食。”

      这是西域水烟的使用方法没错。

      但,吸的东西不对。

      “通过正规途径进入大宣的水烟,琉璃管内放的都是水果,吸食的是果香,是用来安神静气的。而售卖这些棉花和器皿的人则说,这些棉花就是水果,它们浸过果汁,灼烧后跟水果是一样的功效,而保存的时间更长,是完美的载体。”

      “这片棉花……五两银子。”铁血沉声道。

      夏衍心头咯噔一下,在很多贫困的州府,很多百姓一年的花销可能都到不了五两……

      铁血抬头时,眼眶微红、蓄满泪水,“这东西自去年夏天在业都蔓延,如今,最好的寒食散也换不来这片棉花。”

      夏衍脑子一嗡。

      “你!给我进来!”丹心从屋外拽来一滩烂肉,那人面色惨白,似浮一层死人白.粉,脸颊凹陷,黑眼圈明显,头发稀疏,丹心拽着那人衣领,“说!你是咱么沾染上这玩意的!”

      “嘿嘿嘿……”那人双眼游离,嘴角流涎,牙齿发黄、发黑,“你们见过阎王吗?我见过~那阎王真美啊,皮肤雪白,小腰忒细,戴着面具,用那串着金链子的脚,踩我的胸口~嘿嘿嘿……”

      难……难道……

      夏衍望向铁血丹心,他们同时低头,没有说话。

      换成旁的,夏衍早就不假思索地询问:“是涉及到五品以上大员了吗?证据链齐了吗?没关系,齐了就抓人,出了事我顶着。”

      可如今,他只能缓缓说一句:“我知道了,我会来处理的,你们就不要管这件事了。”

      铁血丹心同时抬头看他,接着互看一眼,齐齐跪下,“司寇。”他们说。

      下级必须听从上级的命令;可如果一项命令受到了所有下级的强烈反对,那这项命令便无法推行下去。

      这就是权力的反作用。

      “你们放心,这一次,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夏衍双手握拳。

      没有宵禁的夜晚,业都城内灯火通明、车如流水、马如龙。

      醉欢楼的花阁内,鄂怜生又惊又喜地跑过来,“哥哥!”小狗似的蹦蹦跳跳,“你来啦!”

      他摆出漂亮的描金茶盏,“我去问过啦,冷香蜜是冷茶,不能用热水泡,要放在表面结一层碎冰的冷水里,静置至少半个时辰才能饮用。以后你来,先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准备。”

      夏衍掏出棉花扔在桌上,“这些东西是你放出去的?”

      鄂怜生看到棉花,嘴角弯弯,下巴抬起,眼睛里写满“是我干的”。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会让人上瘾,上瘾后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戒除。”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吗?

      可它丝毫没有做错事的悔意,甚至得意洋洋,“我可没有逼他们那么做,他们都是自愿的。我只是跟他们说,我这儿有样好东西,问他们要不要尝尝。”它美丽的面容宛如蛇蝎。

      夏衍后退一步,撞到桌角。

      “哎呀哥哥,不要再讲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我们讲点别的吧。”毒蛇吐着信子扑过来,缠住夏衍的胳膊,“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是不是在忙?我问厨娘要了菜谱,从明天起我就学着做菜。你放心,我一定能学会。等以后……我做饭给你吃。”

      你还想着吃饭?

      夏衍反手就是一巴掌,它一懵,眼里写满不可思议。

      “这巴掌,我替所有被你蛊惑的受害人打你!”夏衍说完,正手又是一巴掌,它的金发簪掉在地上,“这巴掌,我替他们的家人打你!”

      “啪!”第三巴掌彻底把它的头发打乱了,松散乌黑的乱发垂在脸颊。

      “这一巴掌,我替我自己打你。”

      “夏衍!”它眼眶瞬间红了,流下鳄鱼的眼泪,“你竟然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打我!就算我真的做错了,那又怎么样呢?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你怎么能为了那些人,生我的气?你怎么能为那些人打我?”

      “无关紧要的人?”夏衍怒不可遏,“在你心里,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根本不在乎,对吗?”

      “我为什么要在乎!我只要在乎你就够了!”

      “你在乎我?哈哈,可你又做了什么呢?你明明知道我是司寇,我是维护司法秩序的人!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法律底线。你草菅人命、杀人如麻,而我却一次又一次,为了你滥用职权。为了让你平安无事,我或是修改死因、或是焚毁证据,甚至,上一次,我亲手帮你分尸。哈哈,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夏衍靠着桌角,坐在地上,左腿伸直,右腿弯曲,右手撑在右膝盖上,抵住太阳穴哽咽道:“你口口声声说在乎我,可你却没有一刻不在毁了我!因为你,我以权谋私;因为你,我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因为你,我再也对不起身上这身官服,我成了大宣的罪人,即便是死也偿还不清我的孽债!”

      “是,曾几何时,我是有想过要毁了你。”它倒也不反驳,“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通过死亡重新连结在一起!”

      它说完蹲下,跪在地上,爬过来,抱住夏衍弯曲的右腿,脸颊轻轻靠在他膝盖上,“可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你也在乎我呢?如果你早点跟我说,你也一样在乎我。我就不会做这些事来伤害你,夏衍,我害怕你再一次离开我,我害怕你不要我,我害怕又一次变回一个人……如果不是卓云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你默默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以为,你只是出于责任同情我,我以为……你跟其他所有人一样,看不起我、厌恶我。”

      “我知道,我是欠你的多。所以我从不敢跟你多说些大道理,我以为你会明白,可我高估了你的底线,或者说,你根本没有底线。”夏衍看着那泪雨梨花的脸,“可是怜生,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做的。”

      “我知道,我会改。”它猛烈点头,“夏衍,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不让我做的事,我绝不会做。我会乖乖的。”

      “好,那你告诉我。”夏衍举起棉花,“这东西到底从何而来?你不可能有货源。”

      “我……我不知道。”它在茫然中落泪,“是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跟我说,只要把这些东西散出去,你就会来找我了,否则,你不会再来见我。我起初也不想的,可是,你真的不来了,你好久好久……久到一个多月都没来看我。我很怕,我怕你真的不来找我了,所以……所以我就……就……”它慌乱且不知所措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纯情少年,有多少人为它所骗?

      夏衍只觉得恶心,作恶多端的人即便犯蠢,也称不上可爱,而是可恶。

      “卓云知道这件事吗?他怎么说?”

      “他知道了。”它眼珠左移,用泪水作遮掩撒谎道,“他、他没说什么。”

      “呵……”夏衍一声冷笑,“看来这个黑锅,他是算在我头上了。”

      “这怎么可以呢?”毒蛇缠住夏衍的手,“没关系,我这里的棉花快要用完了,等下次道士们来送货,我就把人扣下来。到时候跟卓云解释清楚,他就不会把这个事算在你头上了。”

      夏衍长叹口气,他不知道它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说它真不懂,它干坏事却很溜;说它假不懂,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前因后果中属于哪一环。

      狠毒、恶毒,还是无知者无畏呢?

      夏衍很痛苦,弟弟罪恶滔天,他不敢用“无知”这样中性的词为弟弟开脱。

      “你找不到那群人,他们也不会再给你供货了。”

      “为什么?”

      “因为黑锅已经在我身上了。”

      “那……这件事对你影响大吗?卓云会威胁到你吗?”

      夏衍苦笑,“卓云……一直以来,你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吗?”

      “不然呢?”

      “他如何跟你说他的身份?”

      “他是卓家的远亲,是恩荫的中郎将。”

      卓云、白小宝……他还真是给自己伪造了很多身份,可他要这么多身份做什么呢?

      “他不叫卓云。他姓李,是当今的三皇子——李湛轩。”至少他的皮是。

      鄂怜生坐在地上,“他是三皇子?不可能……如果他是皇子,他已经这样有权势了,为什么还要得到黑市呢?”

      换成以往,夏衍不会跟鄂怜生说太多,但今天,他忽然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即便倾诉的对象是一个牲口,他也需要一个窗口把自己的压抑倾泻出来。

      “他在找人。”一个叫阿鱼的人,“我想,这是他必须得到黑市的理由。”

      弟弟摇头,“可他并没有让我找过任何人。”

      “我猜测,他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复杂,以为得到了黑市的控制权,就能通过黑市找人。可真的介入了黑市,他才发现是掉进了泥潭。他根本就不是通过不正当的权力更替得到了黑市,而是他爹——皇权的拥有着之一——把黑市当成一个哄儿子的小礼物,送给了他。”

      “他爹?”它爬到夏衍身边,小狗一样搭住夏衍胳膊,“你把我说糊涂了,黑市跟他爹又有什么关系呢?”

      “六面阎王崔六明,你以为,他为什么能统领黑市?你以为黑市是他一手建立的王朝?错了,他只是一双不让主人弄脏手的手套。他是崔家的手套,而崔家是卓家的手套。”

      这世上最可怕的秘密不是藏在心底的,而是人尽皆知,却无人敢说。

      夏衍右手半拢成拳,接着咬住食指指节,用转移疼痛的方式抚平心中的不安。

      半响,他流下两行泪。

      “不!你不可以做傻事!”鄂怜生拉开夏衍的手,不让他继续咬自己,泪眼婆娑道:“我听不明白你说的那些阴谋,但卓云也好,李湛轩也罢,如果他因此误会你,非要用我威胁你,让你受到伤害,那我就杀了他!然后自杀,我绝不拖累你!”

      这话把夏衍听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的什么举动让鄂怜生发出要死要活的感慨,他只知道——

      “你不能杀了李湛轩。”

      “为什么?”

      “轩儿死了,师相会伤心的。”

      “他伤心,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师相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我绝不能让他伤心难过。”

      “什么?唯一对你好的人?”鄂怜生呢喃道,“他是唯一对你好的人,那我算什么?那我算什么!”

      “你算什么?”夏衍哈哈笑,笑着笑着又哭了,他盯着毒蛇的脸给予评价:“是啊,你算什么?拖累人的包袱?令人作呕的男娼?我偿还不了的孽债?我也想知道你算什么,我也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永远的离开你……”

      “噗通!”

      鄂怜生连退几步,撞在博古架上,连带着整个架子发生位移,同地板发出摩擦声。

      像哭一样的笑声嘿嘿哈哈。

      夏衍不用看它的脸,都能知道它是什么表情。正如它能用杀人卖烟来戳他软肋一样,他也知道怎么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

      他们都知道如何精准地伤害对方。

      果不其然,鄂怜生瞬间就暴跳如雷了。他又变成了那副疯子的模样,让人不想对话,只想远离。

      “我累了,不想跟疯子说话。鄂怜生,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夏衍撑着桌角,“这次以后,或许我也不再欠你什么了。”夏衍说完,往屋外走。

      “你站住!”它暴躁大吼,“你站住!”

      夏衍推开门,只听身后有搭弓的声响,但他没有回头,要射就射吧,最好一箭射死我,那我也解脱了。

      他接着往屋外走。

      “夏衍!你不是不想卓既白伤心吗!那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他好过的!哈哈哈,你知道你说的三皇子在哪儿吗?”

      “什么?”夏衍回头,看到鄂怜生搭弓斜对街道。

      “你猜他是在皇宫里,还是在我的射程范围里?”月光下、薄雪中,怜生的泪痕凝固在脸颊,“李湛轩,他就在这街上,刚才我还看到他了。我这就杀了他!让你的师相痛不欲生!”

      “你要做什么?”夏衍瞪大眼睛,直冲上前,“不!怜生!不!”

      但已经晚了。

      鄂怜生高抬弓箭,松开弓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夏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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