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武承璟 小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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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承璟放下书包，几个哆嗦来到火炉前，冻僵的手指烤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冬末春初，风割在身上能杀人，等身体彻底暖和了，武承璟解开层层裹头①，感叹这瓦子的温暖。
郑老八推开后门进屋，手里提着黄铜壶，秃头被一顶毡帽包裹严实。“今天来的那么早？”郑老八将水壶吊在火炉上方，话语间脱下毡帽，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武承璟搓手应答，哥哥去书院后，虽然每个月都会定期送来生活费，可这样只进不出的日子让武承璟无比担忧，既便答应哥哥会好好念书，他还是偷偷找了份活计贴补家用，而郑老八则是他如今的东家。
“最近瓦子的生意不太好，我就想着是不是早点来，把兔子窝再打扫一遍。”武承璟小心翼翼说着，透过朝内的窗户，看着此刻萧条的瓦子②。“兔子和小鸡都死了很多，小吃摊和抽花台子也没什么人光顾……”
武承璟越说越小声，事实上，瓦子的情况比这还要糟糕。
可郑老八似乎并不在意，水开了，他沏一杯茶，“今天是元宵，你哥哥……是去见赵公子了么？”郑老八拖长音调，将茶杯推至武承璟面前。
郑老八说的赵公子就是天佑哥哥，关于天佑哥哥成了哥哥同窗这件事，武承璟虽然好奇，但也觉得这是莫大的缘分，“嗯，他们约好了今天一起逛街。”武承璟补充道，“和其他同窗一起。”
郑老八轻轻将铜壶放下，搓揉手心，“天赐，你哥哥知道你平时都在我这里，对吗？”
武承璟冷不防喝水烫到，吹吹杯面，翘课打工这事他当然没敢跟哥哥说，哥哥自然也不知道有个叫郑老八的人总是关照他，可他撒谎道：“哥哥知道的，还说以后有机会要好好谢谢你。”
郑老八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哈哈直笑，“既然这样，也别看什么瓦子了，老八叔请你吃羊肉去。”
冬天的羊肉最为鲜美，可吃肉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依然是一个负担。武承璟记得他们家情况最差的时候，那是爷爷奶奶接连病故、阿父失踪、娘亲改嫁后，哥哥带着他跟二姐，最长的时候曾有九个月不曾开荤。
后来哥哥一步步挑起重担，他们家的日子才逐渐好起来，如今哥哥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足够两天吃一次荤腥了，虽然只是鸡蛋跟猪油，完全不能跟羊肉相比，但即便这样，他们家在业都的生活条件，也是中等偏上了。
羊汤馆子里满是红泥火炉燃烧铜盆后，羊汤飘散的鲜香白雾。郑老八喝一盅白酒，酒糟鼻子通红，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天赐，老八叔真的很羡慕你。我奔波半生，也奔不到一个前程，可你小小年纪，却已经前途无量了。”
郑老八的话绕的武承璟脑子疼，就像一团线缠在一起，乌漆抹黑的，连带着他的声音都被抹上一层灰暗——“你知道赵天佑的来历么？”
武承璟挠挠头，一五一十地同郑老八说，却听对方在沉默半响后发出一声哼笑，羊汤雾气中，郑老八的表情晦暗难辨，唯有嗓音低沉，似辗转浮世后伤感不甘，“不是所有人都有未来的。有的人未来一片光明；有的人未来前途坎坷；还有人未来还未开始便已结束。甚至还有很多人，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今后的每一天都是轮回的重复和折磨。”
一声长叹后，郑老八忽而按住武承璟的手臂，掷地有声地说道：“而你不一样。”秃头眼里闪着光，“天赐，你前途不可限量！你会成为人中龙凤、飞黄腾达，去到那浮云九万里的地方。”
这美好的幻梦让武承璟一懵，五彩斑斓的泡沫固然是漂亮的，“可、可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又怎么会有那么美好的未来呢？其实只要能跟着老八叔赚大钱，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钱？”郑老八一阵大笑，他抓紧武承璟的胳膊，“总有一天，钱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串数字，权势、地坤，你都会享之不尽，成百上千的奴仆都会供你驱使。”
武承璟也想陷入郑老八描绘的幻梦里，可他根本幻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只是一团乱麻。呆滞中，他听郑老八说：“天赐，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数不尽的钱，但作为交换，你会告诉赵天佑，这世上有一个叫郑老八的人在照顾你么？”
他不明白郑老八为何总提到赵天佑，但面前大人双眼猩红的模样让他害怕，于是他点头道：“我会说的……”
郑老八听后哈哈直笑，像一只困顿的野兽终于逃出了牢笼。
没来由的，武承璟耳边响起瞎子沙哑的声音——
祂会满足选中者的愿望，不管是金银财宝、还是滔天权势，对于祂来说都一文不值，哪怕是年岁寿命、扭转乾坤，祂都可以有求必应。不过，你一定要记住——世间万物，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一旦你向祂许愿，就永远无法将祂抛弃。
这些话宛如魔咒萦绕在武承璟耳边，即便离开羊汤馆子回到家也依旧阴魂不散，他爬上.床盖紧被子，可迷离梦境间他也能看到瞎子露出发黄牙齿的咧嘴笑容。
待夜幕降临，武承璟昏昏沉沉从睡梦中醒来，反而更累了。窗外夜色已稠，明月高悬，业都大街与皇城灯火通明。
今天是元宵，神祇们会在这一天下凡，化作人偶游历人间，与民同乐。
不过，历来游街的神祇都不见冰魄与焰心的踪影，仿佛他们已被神族除名，不配享受人间的供奉了。
武承璟走出家门，看到路口坐着许多穿神祇服饰的人，正沿街抱着海口碗吃饭。
戏班主给他们每人发一个指甲盖大的油纸包，让他们含在嘴里咬在后槽牙下，必要时咬破吞下，不知道有什么用。
随后这些人便开始游街表演，成为烟花晚会的一环。
街道尽头是他和铁蛋约定的地点，一家酒楼的后门转角处，铁蛋坐在台阶上低头晃动双.腿。他今天跟着南叔出城挖棺材坑赚钱，而元宵节的人工比以往更贵，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可铁蛋此刻却低着头愁眉不展。
“天赐，我觉得今天南叔让我挖的坑不对劲。”铁蛋伸手比划，“我粗略估计了一下，如果这些坑不放棺材，直接放尸体，起码能埋二十个人。有没听说业都有瘟疫，怎么会一下子有二十多个人一起下葬呢？”
武承璟心里发毛，“别瞎说，你怎知不是放棺材？棺材多占地方啊，要是用好一点的料子，这些坑最多也就……”
“长度不够。”铁蛋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一个人的长度算七尺，棺材的外壳尺寸至少有八尺，而要让棺材能落进坑里，两边还要预留一小段距离，也就是说放棺材的坑，长度至少九尺。但是南叔让我挖的坑只有八尺，这个长度只能直接把人扔进去。”
武承璟鸡皮疙瘩四起、冷汗直流，后背传来股股凉意，他失声尖叫。与此同时，铁蛋捧腹大笑，在武承璟额头一弹，“你啊！总是这么胆小的！南叔什么时候坑过咱们？”武承璟这才发现，铁蛋不知何时抓了路边一把雪，偷摸抹他后背上！
武承璟气极了，搓起雪球追着铁蛋，他们在人群中追逐，恰逢舞龙队伍经过，他们在两条金龙间环绕前行。
不远的路口处，站着两个人，是霍栩和孟星奕。
彼时他们互不相识，武承璟便与他们擦肩而过。
一辆巨大的花车出现在两人面前，花团锦簇、云烟缭绕，有仙女环绕其中，反弹琵琶。仙女们不过十五六岁，面如银盘、言笑晏晏。
“听说游仙会的胜出者，有机会被选入宫中。”
“进宫当妃嫔吗？”
“也有可能是宫女。不过她们这样的女人，就算不入宫，也轮不到你我这样的庶民的。别想啦。”铁蛋胳膊压武承璟肩膀。
武承璟不喜欢铁蛋说这种丧气话打击他，可铁蛋却斜睨他，“怎么，不服气？知道她们身上穿的是什么吗？是蜀锦，一尺一金。如果靠我们这样每天给别人帮工，赚一天的力气钱，我们两千年前开始打工都不够。”
“你这么讥讽我，难道你就买得起宅子、娶得起媳妇吗？”大家都是普通人，最后还不是都早出晚归、辛勤劳作，赚一个温饱吗？
“所以我要走了，去江南，做漕运。”铁蛋望着夜空吐出一首诗来，“母弱出商贾，父强做侍郎。族旺留原籍，家贫走他乡。”
天空下起薄雪，铁蛋拢起一片雪花合在掌心。
“天赐，有件事我之前就想跟你说，可又害怕你会生气。如今我要离开业都了，思前想后还是跟你说清楚吧。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郑老八那个瓦子根本没有生意，可他却给你开了高于市价许多的工钱。你也曾跟南叔哭过丧，你该知道，你如今的报酬是不合理。”
“可……”武承璟眼珠乱转，心砰砰直跳，“那只是老八叔人好。”
“大人都是很坏的，他们会权衡利弊，很多时候，嘴上说的、实际做的、心里想的，往往都不是一回事。如果一个人无缘由地对你好，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有他想得到的东西。”
“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几块田、一间破屋子，他又能图我什么呢？”说到最后，武承璟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你家最值钱的东西可不是田和屋子，而是你哥哥。”铁蛋稚嫩的脸颊露出成年人般的沧桑，阿香姐说，这是父母双亡的孩子想活下来必须付出的代价，“倘使你欠下巨额负债，你哥哥又该如何救你呢？”
武承璟低头扣手，心慌的厉害，铁蛋戳破了他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的事实。
“别再跟郑老八联系了，看在你哥哥含辛茹苦养大你的份上。”铁蛋拍拍武承璟肩膀，“你这家伙是个糊涂人，没什么主见，耳根子又软，哥哥姐姐现在都不在身边，你要想办法坚强起来才行。”
武承璟擦掉眼泪，“嗯，我会的。我明天起就跟郑老八说我不过去了，先前的工钱我也都还回去。可是铁蛋，”武承璟拉住最好朋友的手，“你真的要走吗？你要是走了，就成了流民了。”
“天赐，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要是留在业都，这辈子也就是个打零工的小混子，永远买不起屋子、娶不起媳妇。可我要是去江南拼一把，说不定就能混出个人样来。不要哭，男子汉要坚强。”
“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有缘分的话一定能。”铁蛋解下脖子里的红线，上头荡着一枚铜板，“这是我的幸运铜板，送给你了，以后想我就看看它。”
武承璟摸摸铜板，从怀里掏出赵天佑的紫色穗子，这是望七节那天他在地上捡到的，他并不是想偷或者占为己有，但正如铁蛋说的那样他是个糊涂人，后来左思右想下还是抵不住良心的谴责，最终在赵天佑登门拜访时跟他摊牌、道歉。
他本以为自己要变成坏孩子了，可是赵天佑非但不生气，还把穗子转赠给他，并且配上了一块新的玉佩。
武承璟摩挲白玉佛脚，这是他全身上下，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铁蛋却连连摇头，“这玉佩和穗子一定价值不菲，我不能收。”
“那好吧，不过……”武承璟解下穗子上的两颗黑珠子，“这两颗黑珠子，天佑哥哥说虽然不值钱，却是幸运珠，能给人带来好运。”他放在铁蛋手里，“山高路远，愿它们也能给你带来幸运。”
铁蛋点头，用红绳子串上黑珠子，戴回脖子里，嘿嘿直笑。
这时，街口传来哄闹声，人群推推攘攘，铁蛋眼疾手快，在人群扎堆拥挤来临前顺着酒楼旗子的木杆子往上爬，“天赐，快上来，不然你要被踩死了。”
人群踩踏最常见的特征便是拥挤一处，可能不远处的街道还人来人往，甚至有大面积的空地，可是拥挤的地方却人叠人乱作一团。武承璟原本看着高耸入云的旗杆心生畏惧，可当他连着被七八个人推挤着踩到脚后，他咬咬牙，拨开人群抱住旗杆。
铁蛋已爬上屋顶，伸手拉他一把，两人盘踞在屋顶，但见街道尽头花车翻转，上百名神祇亮出兵刃。
“瑞王就在钟楼下！”
“兄弟们！杀了李湛轩！”
这些人不但有兵刃还有箭矢，无数箭矢乱飞下，一支箭矢没入铁蛋身侧的瓦片缝隙里，“这里太危险了，咱们沿着屋顶区别的街道避难吧！”
可武承璟却在慌乱的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他揉揉眼睛，看到赵天佑拉着哥哥的手在人群中窜梭！铁蛋的声音在身后散去，“天赐！别去，危险！”
业都地皮金贵，屋宅排布密集，武承璟沿着屋脊飞奔去哥哥和赵天佑的街面，却发现临近处的屋顶也有神祇服饰的人拉弓放箭。
那人听到身后动静拔刀转身，昆仑奴面具在月光下阴森可怖，武承璟差点滑倒，瓦片掉落，那人拔刀欲砍却被一个雪团击中面部掉下街道，整个人就像掉在墨汁里的纸屑，被推让的人群湮没了。
铁蛋怀里扔抱着三五个雪球，又气又急道：“你看到什么了？怎么非要过来？”
“我看到我哥哥了。”
对面是十数个持刀剑的神祇，个个虎背熊腰、身材健硕，他们有着万夫莫当的气势，嘶鸣怒吼朝着赵天佑袭去，面对攻势赵天佑镇定自若，一个侧身躲过大刀劈砍，随后脚踢对方虎口夺过兵刃。
三把大刀袭来，他一个下腰使撩剑式横切对方腹部，三人一齐后倒，兵刃翻飞，赵天佑一一接过，左右手正反持刀，还有一把刀柄置于右手手背，刀背后靠赵天佑右侧肩膀，铁蛋惊呼：“我还以为说书人说的三刀流是用嘴衔着第三把刀的刀柄呢，原来是他这么个使法！”
在那之后，赵天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满天神佛在他脚下破碎。烟花在天空炸开，绚烂过后留下斑驳的残影。
武承璟看花了眼。
马蹄嘶鸣，一纵银盔白袍的铁骑纵马奔来。神祇坠.落人间，在铁蹄冲击下毫无还手之力，血浪之下被踩踏诛伏。
一小路人马团团围住赵天佑，将其护在中心，其余人马高举长|枪清扫街面。
随着最后一名神祇倒地，骑着枣红色大马的青年将军一声令下，所有铁骑勒缰下马，他们并不管此处人群踩踏，反而拉起黑布进一步将街口堵得严严实实，武承景趴在屋顶高处，才得以见到人群劈开一条道路，青年将军掀开披风，朝着赵天佑下跪。
另有十数名将领跟着跪下，大呼“殿下受惊，末将死罪”。
赵天佑扔掉手中三刀，皱眉，挥手，武将们便退开。随即，赵天佑神情慌张地走向临街摊位，在纸伞摊位打开一个木桶，木桶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哥哥，武承璟睁大眼睛，众目睽睽下，赵天佑小心翼翼地扶哥哥起身，他似乎在哥哥耳边说了什么，哥哥低下头，伸脚跨出木桶。
随后，哥哥欲言又止，赵天佑便挥手让武将们退下，接着拉着哥哥不放，神情恳切地说着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哥哥一把推开赵天佑，一支冷箭倏忽而至，没入哥哥胸口！
将军高呼下令，兵俑持盾结阵。
哥哥向后仰去，倒在赵天佑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武承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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