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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武娉婷 小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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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夜子时燃放烟花的习俗,来源于一个古老的爱情传说——
天乾正神焰心与地坤正神冰魄。
相传,凤凰创世后,九州分裂。
九子各掌一州,千百年来繁衍生息,各成一族。尔后各族间因领土纠纷互起摩擦,乃至发动战争、相互吞并。
其中,雪凰一族与火凤一族是为魁首、相互制约,两族之间的摩擦也最为频繁。当青鸾一族丧失涿州以北的三万倾赫连山脉后,雪凰与火凤接壤的领土线超越了其他所有部族的总和。
于是,两族于黑水河畔交战,征伐数百年、伤亡千万计。
最终,火凤战神陨落,雪凰君后化冰,两族皆失去了最高首领,这场战役便以不世之仇落下帷幕。
“啪!”说书人拍响惊堂木、打开木柄扇,中气十足、底音嘹亮——
“书接上文,那黑水蛇妖因火凤雪凰两族的战争,被迫离开修炼万年的黑水河畔,它心中愤懑,于是残害生灵、屠戮百姓。冰魄不忍,遂出手降妖。降妖途中,却意外与火凤皇子焰心一见钟情。他们双剑合璧、斩杀蛇妖,尔后洪水退散,人间归于安乐。”
两人回到瑶池,焰心思索两人既已结成鸳盟,何不就此坦诚相见?
于是举起酒碟,正欲开屏,却见冰魄拔剑割断定情长袍,冷若冰霜道:“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焰心大骇!手捧长袍,紧抓不放,“这是缘何?”冰魄冷笑,转身不再看他,“你我之间,本有世仇,谈何情爱?”
“不!我不信你心中无我!”焰心冲上前,却被冰魄一掌推开,那推劲中带着决绝和九成功力,焰心本已受伤,又对心爱之人毫不设防,恰是胸口结结实实受了一掌,霎时间五脏剧痛、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大口黑血!
说到这里,那说书先生做出悲痛欲绝的表情,仿佛挨了一掌的不止焰心,还有他。
人群闻后亦是唏嘘不止。
可武娉婷却一句也听不下去了!
不管人山人海,她大声一喝——“你胡说!”众目睽睽中,武娉婷跳上台子,叉腰大吼,“孃孃才不会这么虐焰心呢!他超爱的好吗!”
说书先生拿出手帕擦汗,“姑娘有所不知,我说的是九葵本中的内容,这套书比较冷门,很少有人知……”
“什么不知!不就是金瓜子写的《凤鸣记·九葵传说》么!那书我看了,里头孃孃不要太爱焰心哦!焰心吐血是被三足鸟打的,跟孃孃没关系。少你在这张冠李戴!”
“姑娘,这冰魄跟焰心的故事有诸多版本,各不相同,甚至在个别版本里,他们还有血脉上的孽缘,你怎么就知道,没有哪个版本是……”
“我当然知道!”娉婷底气十足,“这市面上所有跟他们相关的话本子我都看了,也就只有《清秋夜》里,孃孃稍微对焰心凶那么一点点,但也就虐了一个半的章节体罢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人群中,一个身着黑无常服饰的男人饶有兴致地开口,他大约四十左右,五官端正,气度不凡,一双杏眼透着年轻人般的活力。在他身旁,手拉手站着一人,同样身长玉立,穿配套白无常的服饰。
只是,跟黑无常随意把面具荡在脖子里不同,白无常面具紧扣,仿佛生怕它从脸上掉下来。
“你要是说得好,我一样给你赏钱。”黑无常抬起双手,右手掏左手袖管,可即便这样,他的左手仍紧紧抓着白无常的手不放。所有人的视线都往他俩望去,白无常别开头,左手覆上面具,牢牢按住。
“诶?哥哥,钱呢?”他掏了十七八下也没掏出来,白无常仍然紧按面具,被抓着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一锭银两,黑无常立刻高高举起,“呐!你说得好了,这银子就是你的!”
保守估计,这锭银子起码有二十两!
武娉婷咽下口水。
“说就说!”胸口的茶包似在发热,武娉婷于是清清嗓子,“真实的故事其实是这样的……”
“却说二人回到瑶池,焰心随性宽衣解带,入瑶池沐浴修养。一旁冰魄见爱人强壮身躯,不由转过身去,羞从中来。想他二人虽已结成鸢盟,却一直以礼相待,从未突破最后一步。
如今洪水已平、天下既安,那他是否要“下定决心”呢?想到这里,冰魄又羞又恼,哎呀!这怎么能是坤泽该想的事呢?当下连连跺脚。
而一旁的焰心早将爱侣的可爱模样看在眼中,不由心跳加快,红了脸颊,小腹中更是有团热气隐隐作祟。可焰心自是出身高贵,知道以礼相待的规矩,若是真心相爱,婚前自不能做出越矩之事。
可这世间又从未有人令他如此心动,一时间,红发少年不由害羞地望向爱人:“你不来洗吗?”话说出口,他随即笨拙地解释,“我是说,你也受伤了……而瑶池水可以助我们修养……”
冰魄早已羞红了脸,颤声娇羞道……”
武娉婷喝光说书台子上的茶水,可唾沫星子齐飞下仍然口干舌燥。可她是那样一个认真负责的人。
只要跟钱有关,在她这儿就没有半途而废这个道!
“最后的最后,焰心抱住冰魄,亲吻爱人额头,流下眼泪,‘没有人再可以分开我们。’在朝阳的彩霞中,他们身体慢慢破碎,化为江河湖海与泥土湿地。没错,再也没有人可以分开他们啦!”
武娉婷说完,自己也被感动了,满足地擦掉眼角热泪。
一旁的听众目瞪口呆,直到黑无常兀得鼓掌,“好!讲得好!”人们都笑了,缓缓散开。
“千把个字,两个男人娇羞了三十几次。”黑无常竖起大拇指,“小姑娘,你非池中之物啊!”他说完,将那锭银子稳稳放入娉婷手心,顺带斜一眼说书人,“欸,我这银子给了小姑娘,你可不能眼红啊,人家小姑娘确实讲得比你要好得多,对吧?”
“是、是。”说书人连连点头。
黑无常遂哈哈大笑,拉着白无常的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唱“一见生财、天下太平”,就差拿个铜锣一路敲过去,周围戴着各路正神面具的人们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天神游街,游的都是好神,怎么大过年的,还走俩阴差在路上?
但密集的人群很快将他们走过的路径填满,元宵节的街道又恢复成一片熙攘模样。
“姑娘留步。”娉婷正欲滑脚,却被说书人拦住,“您瞧,我跟我这俩侄儿在这说书,还搭了戏台子,就是为了给这年关弄个好收场。”两个瘦柴鸡一般的年轻人冒出来,说书人摆出愁眉苦脸的架势,再三强调:“怎么也忙活了一整天了。”
“我懂你意思,可那爷也说了,不许你打我这银子的主意。”眼看着说书人面色一变,那俩小伙子要围上来,娉婷伸手一指,“这样吧,我看你这台子后还有算命的家伙事,不如这样,你且替我算上一卦吧。”
说书人随即喜笑颜开,挥退俩打手,为娉婷开路。
说时迟、那时快,武娉婷一脚踢中说书人最脆弱的地方。随着一声惨叫,说书人两腿并拢,跪着双手捂住,眼泪与鼻涕齐下,五官扭曲地挤出恨意的呼喊——“给我追!”
而娉婷此刻,早已跑出十丈开外了~
嘿嘿!
想弄我的钱?
哼!
王八羔子!做梦!
二十两的银锭、铜钱串的回扣、香喷喷的冷香蜜在娉婷胸.前为她加油鼓劲!
我不是在逃命。娉婷想,我是在过关。我每向前跑一步,今后能赚的银子就多一两。
于是,她健步如飞,正平步青云!
夕阳的余晖洒满街道,恰如她今后的人生,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桂花的香味蔓入她鼻孔,女坤的嗅觉本就比其他性别敏锐,而她是其中的佼佼者。
娉婷想减速,可已经迟了。
她一头撞进老哥怀里。
好在,老哥的反应比她慢一拍,伸手抓空了。
娉婷脚底抹油,钻进人群。
如果她知道,这一逃,就是七年的流离失所,她一定会抱紧老哥大.腿,哭喊“老哥我错了”,但当时的她倔强高傲且不自知。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耳后,老哥迟来的“娉婷”和垃圾人们的“抓住那死丫头”交织在一起。
不知跑了多远,武娉婷来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身后的“抓住那个死丫头”早已不听不见了,可执着的老哥还在喊着“娉婷、娉婷”。
武娉婷只能钻进一旁的小巷子,巷子两边的墙极高,遮挡最后的余晖,一条小径曲折蔓延,深不见底。又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天都黑了,地面只剩青蓝色的反光,面前的路却豁然开朗,变成一大片“空地”。
这是个四合院落,四面均不闭口,所以她才能从小路串进来,院落正中立着一面矮墙,墙上是大块石雕,有松树、白鹤、林鹿和漂浮的云朵。
“你好,小师父,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她大概这么高,穿一身红棉袄……”巷子口传来老哥的声音。
武娉婷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后仰,撞在冰冷的石雕上。
不行,我不能被他抓住,不是害怕被老哥打死,而是因为,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是对的!
我还没有赚到足够多的钱可以“衣锦还乡”。现在这么点钱,老哥也可以拿出来甩我脸上,然后鄙夷、踩踏我。想让他哑口无言,那必须是更多、更多的钱!
武娉婷心下一狠,扫视周围,看到侧边建筑和拱门连接处的角落里,斜立着一个柜子,她于是钻了进去。
这应该是个衣柜,满是蠹虫腐蚀后发霉的潮气,开裂的门板或许是它被丢弃的原因。
娉婷蜷缩双腿,侧坐柜内。
银两的金属味和茶包的香甜味在狭小的空间弥漫开来,成了她唯一的安慰。
老哥的声音越来越远,娉婷舒口气,躲半个时辰再出去吧。这样想着,她闭上眼睛。
娉婷没打算久睡,但她太累了——为了拿最多的回扣,她跑遍了三条街——以至于被那两个男人锯刀割木般的笑声震醒时,她的心口掠过一阵失重的心悸。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眼睛从酸痛棉麻到能在黑暗中看清事物的轮廓。
透过木板的开缝,刚好可以看到院落内的情景。
“弓箭手和刀斧手都埋伏好了。”穿着羊皮袄子的男人说,“只等你一声令下,就可以围杀李湛轩。”
“很好。”月光下,道士高举右手,荡下一块四四方方的牌子。
元宵是一年之中的第一个月圆夜,而今天的月光格外明亮,武娉婷瞪大眼睛,那荡下的牌子分明是金子做的!金子!
“这是李昭的平安无事牌,到时候,就把这东西扔在老三尸体身上。我真想知道,他会不会因此杀死自己不喜欢的孩子。”那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不是一直都希望老二能继位么?这十几年里,也都是这么做的。”羊皮袄子带着一丝嘲弄,他是个身材粗壮却矮小的人,束腰的黑绳子正好将他的身高均分。他走路声极重,像是马蹄铁一般带着金属的回响,可纵然十五月光明亮,在石雕矮墙的遮挡下,也只能看清此人上半身的穿着,他的双腿和鞋子都浸没在黑暗里,不过,能反光的金属则例外,在他腰间,至少挂着三样东西,一把带刀鞘的宽刀,一把荡在后腰的弯刀,还有一把精致的匕首。
“当初跟胡儿赤合作,你就在战场上,你完全有能力把那两个小崽子直接炸死。可你听说老二跟着老三一起往白雾外冲了,就立刻喊停了埋伏。至少有一半的黑|火|药没有引爆。你说,这是为了留下最合适的傀儡。可你现在却一门心思要杀了老二。作为你多年的合作伙伴,我能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道士哈哈大笑,甚至整个人都随着笑声发出剧烈的颤抖,宽松的道袍前后浮荡,显露出他瘦而干瘪的身形。他或许是哭了,声音带着喑哑,一字一顿道,“不,老二必须死,死得透透的。现在,最该死的,就是他,他早该随着他的孪生弟弟,下地狱了。”道士半张脸被月光照得惨白,而另外半张脸则彻底湮没于黑暗。尖嘴猴腮,不由让人害怕。
“好吧,随你选谁当傀儡吧。”羊皮袄子划开匕首,拇指侧摸刃边,“但我们之间的交易可要说清楚,到时候,永州以北的所有土地,都是我戎狄的。”反射寒光刮进娉婷眼窝,她低头揉眼睛,才发现额头鼻尖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们或许是在排戏本子,她这样安慰自己。
“来人。”羊皮袄子走后,尖嘴猴腮的道士换上冷冽的气势。
劈里啪啦的脚步声从院落四周传来,那密密麻麻的人影,宛如倾巢而出的蟑螂。
“师尊。”蟑螂们齐声应。
“拿我的弓箭来。”
很快,弓箭被送来,是一把反曲弓,鄂怜生房里也挂着一把,这种弓来自西域,非常珍贵。
“你们就在此地待命。”
话音刚落,数道破空声穿梭而来,几名道士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什么人!”道士们大惊。
黑暗中,冒出许多鬼魅一般的人影,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照出他们皮制的绒衣和尖角的毡帽——是胡人。
尖嘴猴腮的道士一声冷笑,质问道:“弥阿罕,你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者中走出一人,戴着面罩,全身上下都包裹严实,“你有什么遗言么?”很蹩脚的中原话,但那声音非常年轻。
“遗言?”道士面色一变,“不对!直刀长柄!你是……”
一道白光闪过,带口音的年轻人收刀入鞘,尖嘴猴腮的道士捂住脖子,手里的反曲弓掉在地上。皎白月光照亮他惊恐的面容,墨水一样的液体从他指缝间喷涌出来,他后退一步,喷出一大口墨汁,后仰倒地——“噗通”!
“师尊!”所有道士都慌了,“你们不是狼卫,你们是谁?”又是一道白光,下一刻,提问的道士脸颊自左上至右下划开一道黑线,很显然,他永远都听不到答案了。
娉婷双手捂嘴。
道士们也曾拔剑抵御,却毫无用处。
黑夜为阳,白刃与月光的下晃动的人影边缘为阴,这场屠杀在往后很多年,都如同版刻的阴阳面,在武娉婷脑海中回放。
最后的最后,是满地尸体。
“狼主!”胡人围上前,将带口音的年轻人围在中心,此时此刻,他正用剑撑地,大口喘气。
“我没受伤。”他颤声道,“就是疼。”真奇怪,他的口音消失了。
“这地脏,接下来的事就由属下们处理,您先回去吧。”
“好吧。”他扶着剑柄起身。
“哐镗——”碎砖头滚动的声音从娉婷身后传来,她全身汗毛竖起,那些人拿着刀走过来,一人伸手握住衣柜把手,猛烈外拉,吱啦吱啦的木材摩擦声像夺命的哀乐。
刀子在滴血。
滴答、滴答。
门板被拉移。
喀拉、喀拉。
“卡住了,拉不开。”缝隙外反射白光的刀面忽而消失,只听“哐啷”一声震响!长刀径直戳进衣柜,门板破碎的洞在武娉婷头顶投下月光。
“哐啷!哐啷!哐啷!……”
眼泪打湿娉婷手背。
眼看着,慢慢往下走的洞就要正中娉婷脑瓜了,一个声音响起——“别刺了,在这”。
一个绑麻花辫的小女孩被推过去,她约莫只有四五岁,甚至更小,穿一身红棉袄,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你看到了?”失去口音的年轻人问。
女孩看着他,没回答。
他复而蹲下身,从女孩的纸包里拿出一个冬枣大小的东西,太黑了,武娉婷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她分明看到,他拉下面罩,咬一口“冬枣”。
月光下,那张脸年轻、英俊。
他歪头,冲女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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