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孟星奕 搅屎棍。 ...
-
阿瑜非要买那个残废做的面人,怎么劝都不听。
当孟星奕第三次试图拉武承瑜离开,他甚至板起面孔,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星儿,这是我的钱,我想在哪里买就在哪里买,你没有资格干涉我的决定。”
孟星奕不知道武承瑜在共情什么。
他看着那个因忤逆主子而被驱逐出府,正用断手不停拨拉面团的贱奴,心里无比厌恶。
要孟星奕说,这些贱|种就该死。
如果全天下的家奴都跟这货和他姘头一样,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要自由”、“要真爱”、要“自己找心上人”,不能答应主君主母安排的婚事,那这世道不是都要乱套了吗?!
区区一个奴才、一个奴婢,居然敢忤逆主子,自己给自己做决定。
这像什么话!
是贱|种,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婚配是让奴才们生小奴才,供小主子继续驱使的。
不是让他们生儿育女、抚育爱的结晶的!
而这对贱奴的前主人不过是要了男的一双手,挖了女的一双眼睛,真是菩萨下凡。换成孟星奕,一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至少也要当众处死其中一个,以儆效尤!
残废做面人很慢,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用极愧疚的语气说着:“我做得慢,您等等。”阿瑜则一直说没关系,你慢慢做。
什么没关系!按这个速度,到天黑也做不完!
孟星奕看那残废用两只断手拨拉面团,就觉得扎眼。那断手根本搓不出面人眼睛这种细小的东西嘛!
残废身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一件新的红棉袄。他自己穿的破破烂烂,女儿的衣服倒是新的。阿瑜得知他妻子难产去世,父女俩相依为命后,表情愈发悲天悯人,只差说一句“众生皆苦”。
孟星奕盖上茶盖,双手互插袖口里,如果不是因为跟阿瑜熟、是好朋友,他真的要说一句阿瑜是白莲花了!
“要不然,我们也去残废摊位买几个面人吧?”顾雪楼不知道哪根筋打错了,忽然就提议起来。
此刻,他们已经在残废摆摊的对面茶楼坐了一段时间,只有阿瑜一个人站在风口里、污雪旁,耐心等着面人完工,还时不时跟残废说两句话。
周文远咂一口茶,撇撇嘴,“大过年的,不晦气么?”
“这有什么好晦气的?大不了买回去赏下人或者丢掉,左右十几文钱。可阿瑜的面子总不能不卖吧?”林清让说完,周文远那个杂碎立刻改口,“啊对!面人漂不漂亮根本无所谓,最重要是阿瑜面子。”
“对,没错。”顾雪楼点头,“我刚才就是这意思。”
孟星奕插嘴:“你们就是看他这次冬考得了第一名。”
“就你话多!”林清让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叽歪。你不想去就坐在这里帮我们看茶点。”
他们一窝蜂涌过去,等待的时间又变长了。
本来说好了,下午可以一起逛逛街,这下全泡汤了。
黄昏时分,白小宝和赵天麟姗姗来迟,他们没在约定的集市闲逛,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找来的。
白小宝走到阿瑜身边时,阿瑜正坐在路边树墩上,给小女孩掰麻花辫。
“大哥哥,你真好看。”小女孩乌黑的眼珠盯着白小宝,脸蛋红扑扑的。
“真的啊?”白小宝提起后摆,蹲下身,笑着说,“你这么会说话,哥哥买糖给你吃好不好啊?”
女孩低头玩手指,“可是阿父说,不可以吃别人的东西。”
白小宝指着阿瑜,“这个哥哥给你掰辫子,那你们一定是好朋友了。我买糖给这个哥哥,这个哥哥再分给你,好朋友之间分享食物总不是‘吃别人东西’了吧?”
小女孩笑眼弯弯,不停舔嘴唇,露出俩门牙朝白小宝笑,边笑边点头。
白小宝于是回头。
“诶!”他忽然停顿,仿佛是脑子转一个弯才继续说,“天麟,去给我买一份麦芽糖来。”
孟星奕恨死白小宝这种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但更可恨的是赵天麟居然应下了!
“什么表情?”赵天麟冷不防刮孟星奕鼻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买。”
“真的?”孟星奕胸口发热,扭扭脚尖,把街边堆着的小雪块踩碎,别扭道:“我不吃,谁知道你想干什么~”
赵天麟笑了,“我求孟大爷以后别喊我淫贼了行不?”
孟星奕抿嘴笑,认真思忖后高高地抬起下巴道:“我想吃玉兰饼。”
赵天麟“啧啧”两声,“就知道吃肉!”
“就爱吃肉怎么了!爱买不买!哼!”孟星奕双手交叉抱臂,才不去看那淫贼。可他耳朵灵,分明听到赵天麟随后又跟顾林周他们交谈,竟也在询问他们想吃什么,他去带。
孟星奕莫名有些不高兴,一种“原来不是给我一个人带”的想法占据他那原本就不大的脑子。
末了,收集完所有资料的赵天麟并没有离开,而是折返到白小宝身边蹲下,他明明也就在阿瑜身边,却依然这样询问白小宝——
“隔壁街有不少小吃摊,锅子都热了,雪楼他们都让我带小吃,要不要问问武同学想吃什么?”
三个人呆一块,其中一个人问另一个人第三个人要吃什么,这想想也尴尬啊,他为什么不直接问阿瑜呢?
更尴尬的是,白小宝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反而很自然地说:“你说得对。你先去那边等我吧,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这算什么回答?
孟星奕眼睁睁看着赵天麟先蹲着后退,然后才站起身,转身回到茶馆外。
另一头,白小宝这样问阿瑜:“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阿瑜果然摇头。对吧,这么尴尬谁会接?更何况阿瑜本来也很少吃别人的东西。
白小宝却好像开了天眼,眼底藏着不可言说地得意,“好,我知道你要吃什么了。”
“这你都能知道?”阿瑜桃花眼弯起,尽是温柔和一些孟星奕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要是知道,还买对了呢?”白小宝更靠近阿瑜后身体背对着孟星奕,看不清表情,但孟星奕却在白小宝背后幻视出他家大黄狗一晃一晃的尾巴。
阿瑜扭头给小女孩掰辫子,没说话,夕阳西下,橙红的阳光照在阿瑜脸颊。
“我要是买对了,你就给我买一个面人。”白小宝爪子搭在阿瑜手臂。
阿瑜眉头微蹙,用一种好像生气、又好像不是生气的语气说:“你怎么老自说自话呢?”说完拍掉爪子。
“决定了!我要跟你一样的面人,就这么说好了。”说完就这么走掉了,赵天麟跟在他身后。
阿瑜时不时抬眼看白小宝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了。
小女孩的麻花辫绑好了,残废的面人也终于做好第一个。
那面人呆呆丑丑,脸歪嘴斜,远不及别的手艺人捏的精致,但眉毛眼睛这些小东西,该有的一个也不缺。孟星奕真不知道那断手是怎么把眉毛这种小东西安上去的,一时也觉得稀奇。
阿瑜刚拿起面人在手里欣赏,远处就传来吵嚷声。
“抓住那死丫头!别让她跑了!”一个算命先生模样的人带四五个大汉在人群里穿梭。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穿半旧红棉袄、扎俩羊角辫的丫头撞在阿瑜怀里。
面人掉地上,被那丫头一脚踩烂。
他们四目相对,小丫头大叫一声,一溜烟跑远。
阿瑜伸手一抓,落空了,没留下任何言语,他一头扎进人堆,消失在茫茫人海。
事情发生得太快,等孟星奕和顾林周回过神,阿瑜早就跑没影了。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踩着高跷的神仙们开始游街,白小宝跟赵天麟带回点心,分发完毕后,一碗的臭豆腐孤零零地留在桌上。
不远处的小女孩收到糖包后说“谢谢大哥哥”,然后将第一块麦芽糖给她残废的父亲,残废笑着摇头,女孩在阿瑜坐过的木墩上晃腿,安静吃糖。
“谁付的钱?”孟星奕皱眉,赵天麟撇撇嘴,“问那么多干啥呢?”
得,又是这冤大头买的单。
孟星奕斜一眼白小宝,发现这货拿着别人买单的东西还有脸问:“阿瑜呢?”
笑死,一天到晚就知道嫖别人的,拿着淫贼买的臭豆腐问阿瑜要小面人是吧?
“他走了。”孟星奕没好气。
“什么?他走了?”臭淫贼不知怎的特别激动,急吼吼道:“垫虾壳……”
“垫虾壳?”孟星奕掏掏耳朵,“什么虾壳?”
“没什么,你听错了。”白小宝声音低沉,剜赵天麟一眼。赵天麟便不说话了,摸摸鼻子怯生生地看别的地方,那模样怪可怜兮兮的。
也就是这一剜,让孟星奕生出许多不满。
几个意思啊?
脸这么臭?
出来玩都是别人付钱、蹭别人,还有脸给别人使眼色啊?
明明是你要做好人,给小孩买麦芽糖,凭什么到最后是淫贼付钱呐!
真是穷人家的少爷,命里没有还脾气大。
“孟同学,你知道阿瑜往哪里走了吗?”白小宝倒没摆臭脸给孟星奕看,但孟星奕还是不鸟他,“这我哪知道!”孟星奕一翻白眼。
岂料白小宝还没发作,赵天麟倒是先炸毛了,一副着急上火、好像问不出个所以然就要挨训的惨样,“你好好说,武同学到底去哪了?”
孟星奕登时更不爽了。
什么嘛!
干嘛老给他当跟班啊?
这个赵天麟是怎么回事!
明明家里这么穷,是小门小户出身。可他却好像对钱一点概念都没有,随性得很!天天被那个白小宝刮皮白|嫖都无所谓,付钱还付得起劲得很,现在居然还帮着他说话?这怎么能行呢!
孟星奕伸手一指,“有个人撞他一下,他忽然就跑了,都没跟我说一声。”
“往钟楼去了吗?”白小宝指着孟星奕指的方向确认。
孟星奕喉咙里哼唧两声。
白小宝沉思片刻,对着赵天麟使一个眼色,两人便去了街角一处鲜有人经过的地方。
他们在较远的地方不知说了什么,孟星奕假装看面人进度走近几步,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好像有把看不见的尺子,随着孟星奕的靠近,两人又悄悄走远,藏匿在往来的路人里。
孟星奕踢开地上的碎石子。
他们说了好一会话,末了,白小宝拍拍天麟肩膀,说了什么,接着,他突然张开双臂,朝着赵天麟作一个拥抱,就……抱一起了?
欸!干什么干什么!
只见白小宝拍拍赵天麟后背,松开手,后退两步,深呼吸,转身往钟楼方向去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真讨厌!
孟星奕踩扁地上的雪团。
“哟,你怎么在这等着?”赵天麟搓搓手,“多冷啊,快去茶馆吧。”
“去了茶楼哪儿能看到你们这么兄弟情深啊?”孟星奕斜眼看天空,“真亲密,还抱一块呢……”
茶馆里,赵天麟跟孟星奕一起进门,坐在一张长条凳上,小伙伴们一阵起哄,“星儿,你最近不喊天麟淫贼了欸~”
“说什么呢!谁要跟他坐一块!”
“好好好,我走。”赵天麟立刻起身,往对面坐。
孟星奕眨眨眼,他刚才到没看到对面还有个空。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赵天麟前脚起身,那位子空了,后脚就有一个人补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人开合扇子,熟稔地对茶博士说道:“碧螺春一客、蟹黄面二两,外加一壶梅山酿,一盘羊膏。”
哟,都是好东西。
小伙伴们看着横插进来的少年,面面相觑,只见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细腻。头发偏棕,即便梳了发髻也能看出头发原本的天然曲线,额头两侧各露一缕头发,直的就是传说中的蟑螂须,但他的那是卷的。
最重要的是,这人的眼睛不是黑的,而是琥珀色的,加之他眼睛罕见的轮廓和浓密的睫毛,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狐狸。
狐狸似乎早已习惯别人对他外貌的长时间注视,没有生气,反而自来熟且友善地同他们打招呼,“各位同袍好,敝姓陈,是江南来的学子。业都的上元节好不热闹,走了好几家茶馆才找到这么个座位,还望诸位莫要嫌弃,留我一桌。”
你都劈里啪啦点菜了,我们还怎么赶你呢?
“这位兄堂倒是气宇不凡啊”、“何止,还财大气粗呢!”、“早听闻江南富庶、出才子,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孟星奕听着顾林周三人市侩的客套,耳屎都要溢出来了。
“你们仨讲相声呢是吧?”
那狐狸微微一笑,“初见小公子,还以为是个满身富贵的俗人,却不料小公子直率不拘,将来也必定是位响当当的人物啊!”
孟星奕脸颊发热,生平第一次有了不好意思的羞赧。生出“这人看着像个狐狸,兴许是个好人也说不准”的观感。
“那可不,我们这位孟同学,可是连皇子听了名字都头疼的人啊!”赵天麟一脸坏笑。
什么嘛!这高帽子!孟星奕头皮发麻、面上发燥,往赵天麟那丢一茶盖。
“每次说不过别人就动手!”赵天麟闪身躲开,孟星奕抿嘴偷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打赵天麟都特别开心。
“我看你们今天都围在那个断手的手艺人那里买面人,他的面人是有什么奇特之处吗?”赵天麟这么一问,小伙伴们纷纷摇头,周文远和林清让没说话,只有顾雪楼说了句“阿瑜先买的”。
自打阿瑜忽然跑开后,这仨就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面人了,只剩那残废还在寒风中奋力地搓面团。
见没人应答,孟星奕道:“嗐!阿瑜是看那人可怜,才非要在那边买的。但要我说,如果本来是良家子,因为天灾人祸才变成残废的,才是真的可怜。但那家伙却是不听命令,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过,这才落得这么个下场,这种人就是活该,怎么能同情他呢!”
“他是作奸犯科了,所以才被砍掉双手吗?”
“当然不是!他原本是一家富户里的家养奴才,可是却不听主人的婚配命令,跟另一个婢女苟且,他们还有脸把这说成爱情。真是下贱!”
赵天麟一脸困惑,“这不是很好一件事吗?错的是那家主人,明明一件小事,为何不成人之美,反而要拆散他们,还对他们用这么重的刑罚呢?大宣明令禁止滥用私刑的!”
啧,一听就知道是没见识的乡下小子,小门小户来的,不明白京城里名门望族的规矩。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体统?什么是规矩?”
“愿闻其详。”
林清让哂笑两声,“我劝你最好还是别知道。”
孟星奕气鼓鼓的,“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当然不是啦。”周文远给他倒茶,“孟少爷怎么会有错呢?”
“你们要是觉得我说错了,就让自己家的奴仆都自由恋爱、自由婚配啊!又想当婊|子又想立贞洁牌坊!怎么好话都给你们说了呢!”
“我想大家没这个意思,你说话别那么冲!”赵天麟给他换杯茶,“喝这个,绿茶,降火。”
孟星奕还想说话,可赵天麟却用一句“大家想吃什么,来点菜吧”阻挡了他的发言。
所有人都仿佛没听过也没谈论过刚才的话题,热络地讲起小笼包啦、油条啦、鳝丝面之类的餐点。
可孟星奕好气!明明他只是说了富户们蓄养奴仆时再寻常不过的想法,为什么反而要被阴阳怪气呢?明明大家都是这么想、这么做的,怎么他说出来就是错的了呢?
“哎,可惜啊可惜。”狐狸单手开扇,不为扇风地摇晃扇子,“皇帝在那拼了命地大喊不要卖身为奴、不要卖身为奴。可有些人却偏要跪下,给别人当奴才。”
“改革需要时间。”赵天麟目光灼灼,“为奴为婢虽然失去自由和尊严,却多了一份铁饭碗,只要家主的家族不倒,他们就能永远寄生在这棵大树上生存下去,甚至还能把这份福报传给子孙后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失为另一种稳定。这也是一种生存之道。要扭转这样的观念,需要很多时间和物力,这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事。”
或许是谈论到政治,桌上的人都激动起来。
圣上登基后,广开言论。
有言官上书“朝廷政事、皇家颜面,岂可由小民非议”。
但圣上却回:“倘使朕的名字出现在街头巷尾,何尝不是另一种‘与民同乐’?朕之功过,千百年后,自有评说。至于皇室宗亲,朕都不在乎被人议论,更何况他们?再有人小肚鸡肠,拖出去,打!”
最后,一句“此事无须再议”彻底打开百姓言论。
顾雪楼大赞圣上仁德,但那狐狸却笑着摇头。
“皇帝打下江山后,没有不励精图治的。他改革,也是为他自己。毕竟,这天下是他的,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国家越来越好。”
这般言辞犀利,也就是现在,换作前朝,都要被剁成肉酱,做成肉饼了。
“要改革哪儿那么容易?就拿我们的文试来说吧,说是通过文试可以做官,但我们这些富户商人的孩子,没有士族背景,只能被流放到边缘村落当县令,皇城脚下地好位子,都让世家严格把控着。说是三皇子上位了,要改,也不知道明年我们考文试的时候,到底改不改呢……”周文远一大通碎碎念,他这人,说什么话题都会想到自己的。
“你别说文试了。”顾雪楼喝口茶,“就商洛那边的九万亩无主良田,原本是前朝王氏的产业,今上接手后,就一直想分给还奴为民的百姓,结果呢,十七年过去了,还没分呢……”
狐狸连连叹气,“可惜皇帝的三儿子不在户部。”
接着,他开始论述原因——
“自上而下的改革往往是懦弱且无力的,改到最后,只会加重老百姓的负担。真要有人能做成这件事,那必然要有铁血手腕和一张冷酷无私的面孔。”
孟星奕又问:“自上而下的改革不行,那自下而上的改革行不行啊?”
狐狸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沉默不语,顾雪楼和周文远捧腹大笑,赵天麟揉揉额头,林清让皱眉道:“自下而上的改革二十一年前已经有过一次了!你这猪头!”
二十一年前?
孟星奕想一会,那好像是今上称帝的时候,也是阿父发家的时候。
原来自下而上的改革,就是造反啊!
孟星奕恍然大悟!
“陈公子。”赵天麟问,“你为什么说,可惜皇帝的三儿子不在户部呢?”
狐狸不为扇风地摇晃扇子:“这么多的改革,小到街上的方格,大到文试的录用,只有老三手里的推成了。而其余的方案,老大和老二手里的,都是松松口袋又扎紧,一点没动静。如果老三在户部,那么废除奴籍也好、商洛的田地也罢,都会被摆到台面上来,假以时日,应该是可以成的。但可惜,礼部同样有很多事急需改革,一个人终究做不了太多事。”
顾雪楼借机说了不少三皇子的好话,他是好学生,对自己明年能通过文试很有信心,所以提前巴结疑似的未来上司。
但狐狸却笑着摇头,“他是很有能力,但你也别一个劲舔上去。我看你也是个书生,如果想通过文试做官,以后还是离这个老三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样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狐狸说完,赵天麟面色一变。
“天色不早,敝人已用完餐。今日与诸君相识,交谈甚欢,望他日有缘再见。勿送、勿送。”
狐狸离开后,时间也不早了,原本该散席了,可林清让吃撑了,众人遂继续唠嗑。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孟星奕伸手一挥,“茶博士,结账!”
“好咧,客官,谢谢惠顾六十五两。”
“什么?”所有人瞪大眼睛,异口同声。
算盘珠子周文远第一个跳出来,“我们就要了几杯清茶,还有这几碗垫饥的小馄饨,最多也就四五钱,怎么要六十五两?”
“刚才那位公子,点了一客碧螺春,吃了一碗蟹粉面,还有一壶最好的梅山酿,加上一盘羊膏。”
顾雪楼直拍大腿,“我们不认识他,怎么能把他的账算我们头上?”
“客官,话不是这么说啊,我看你们刚才有说有笑的,那碟羊膏你们不也分着一起吃吗?”
顾雪楼哑口无言。
“好好好。”林清让站起身,有理有据道:“就算他是跟我们一起的,可他点的东西撑死也就三四两,加上我们的四五钱,最多也就五两,你怎么收我们六十五两?”
“桌面上这些是五两没错。”茶博士话锋一转,“可那位客官临走时,还额外打包了一壶三十年的状元红,说要在文试上一飞冲天。客官们,三十年的状元红,又是在上元节,我卖六十两,可一点钱也没赚啊!”
林清让也哑口无言了。
“几位客官不是要赖账吧?”茶博士捻捻胡子,眯起眼睛。
“赖什么账!”周文远把清让拉身后,指着茶博士说:“嘴巴放干净点。”
“就是,这点钱算个屁!”孟星奕应和道。
“那你们倒是付啊!”茶博士说。
众人陷入沉默。
六十五两银子不算什么,可是……谁他娘的逛街带六十五两啊?不沉啊?
顾雪楼摆手:“算了算了,每个人都凑凑,看能不能凑齐,这账要是带回家,可不得笑死人啊?”
众人于是纷纷拿出荷包,碎银子都倒在桌上。四个人凑不出二十两,最后周文远拔了一个玉扳指才作罢。
“妈的,这辈子没这么晦气过!”、“回去拿柚子叶洗澡”、“这个天洗什么澡,跨火盆!”……
赵天麟也想凑,可一摸腰间,“坏了。”他面色一变,“我钱袋没了!”
“是被那狐狸拿走了吗?”孟星奕急问。
赵天麟摇头,一脸迷茫,“我不知道。刚才付钱买小吃的时候还在。”
“是院长夫人代课时候,我帮你收口那个钱袋吗?”黄色钱袋出现眼前,指尖隐隐作痛。
“是那个。”赵天麟挠头,“我见挺好看的,就带出来了。”
“肯定是被偷了!这狐狸!他不是说要考文试吗!我看他今年还能不能考!”孟星奕一拍桌子,像阿瑜刚才冲出去那样,朝着集文街跑去。
集文街是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与业都大街垂直交汇。这条街一半是客栈、一半是书店,外地参加文试的学子多半住在这条街。孟家在这里有几个商铺,是故孟星奕不费吹灰之力,就在一家棋社把这狐狸抓出来丢在雪地里。
“哟,孟兄,又见面了。”狐狸双手抱拳,“别来无恙?”
“少来这套!”孟星奕拍开那双抱拳的手,怒目横飞,“白吃白喝也就算了,你居然还偷东西?要脸不?”
狐狸微微蹙眉,但仍笑吟吟道:“我与诸位公子已结成知交好友,既是好友,请客吃饭又有何不妥?至于偷……孟兄,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少说废话!立刻交出黄色钱袋!”
狐狸在笑,可眼神却冷冽,“不在我这,我交什么?”
“还嘴硬?元宝铜钱,给我打!”
“大宣国都,天子脚下,你们怎可藐视王法、滥用私刑?”
“哼!一个偷东西的贼,你跟我说王法?今天,我隐市坊第一衙内要是不教训你,我就不姓孟!快打!打到他说为止!”
那狐狸倒也嘴硬头铁,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也没吱声,最后只能缩在雪地里喘气。
“少爷,我看他这衣服蛮好的,既然他欠钱不还,那不如就拿着衣服抵债吧。”
孟星奕看那衣服,流光锦、白底银线,右侧有飞花绣纹,的确挺好的,只是左肩一片空白,有点拉跨,照理来说,这里也改有一片飞花,跟右边对称才对。
“小的们刚才都留手了,只打脸和背。衣服没扯、没拉,好着呢!”
“行,那就这么办!”
街口就有一家当铺,孟星奕拎着狐狸走进去。
掌柜从高高的当台后探出半个脑袋,“嘿嘿,他前几天才把这衣服上的皮子拿来当了,我同他讲,单独卖皮子不如连带着衣服一起卖值钱,但他不听,现如今,你再把衣服拿来当,我也只能当成两个单件收,是决然卖不到带皮子一样的价钱的。”
怪不得左肩缺了一块花纹,原来本来是皮毛披肩。孟星奕皱眉:“那你给多少?”
“这身衣服要是带着皮子一起当,我能给一百二十两银子。但他已然把皮子拆开当了四十两,现如今这单独的衣服,我最多给七十两银,爱当不当吧!”
“什么?这么好的流光锦外袄,就是自己出材料,让家里的绣娘手工做,材料费少说也要一百五十两,如今你这成品衣服,只给当七十两?你这奸商!”
掌柜露出三教九流人的笑容,“嘿嘿,也就是我有他这衣领上的兔毛,才给七十两,要是没有这条皮子,你拿这衣服去别的地方当,恐怕五十两就打发你走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我吃亏。”孟星奕鼻孔出气,“你们快把他衣服扒下来!”
“住手!”狐狸死扣住衣领,终于松口,露出一丝哀求模样,“好吧。那顿饭就当是我欠你的。我答应你,有朝一日我出人头地了,我会百倍、千倍还你……”
阿父的谆谆教诲回荡耳边,“星儿,但凡祖上有家业却败光的人,通常有这两个标签,一个是‘没有能力’;一个是‘不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只有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才可能把祖上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这种人,就算幡然醒悟了,从此以后勤勤恳恳、努力工作,也必然会阶级下滑,永远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位置了。所以遇到这种人,哪怕是他已‘浪子回回’了,也绝对不要多给一个眼神,只当他是街边一条狗,打个哈哈过去也就算了。千万不要想着去押宝他,阶级跃升是这天下最难的事,押宝在已然阶级下滑的人身上,注定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笑死!你都穷得要当衣服、蹭吃蹭喝白|嫖饭钱了,还想着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哼,你这样落魄的败家子,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决然不可能混出头。我告诉你,今天你这衣服是当也要当,不当也要当!元宝铜钱,把他的衣服扒下来!”
那狐狸瘦瘦弱弱的,哪里是元宝铜钱的对手,衣服很快被扒下,当铺老板看他可怜,扔了件塞稻草的纸衣给他御寒。
孟星奕颠颠银两,“你点的酒菜是六十四两,那钱袋材料也不普通,我算你一两,钱袋里的银子我算你五两。这个铜板就当给你过年吧!”说完扔一片铜板丢狐狸眼身上。
狐狸的亵|衣漏开一条缝,胸膛腹肌的中线和交叉的衣领最后交汇于铜板处。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以后没钱就别摆阔气。元宝铜钱,咱们走。”
当时的孟星奕还太年轻,他不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好处,也不知道“随便给别人贴标签、下定义”的坏处。
很多年后,武承瑜这样对他说:“星儿,如果你觉得奴婢和贫民无法跨越阶级与你平起平坐,那你同样不能跨越阶级嫁给霍栩。”直到那时,他今天射|出的箭矢才正中他的心脏。
回到茶楼,顾林周不知所踪,只有赵天麟坐在原位。
“他们去逛街了。”
夜色中,赵天麟缓缓走过来,孟星奕分明看到有风吹起他的发梢。
“那你怎么不去?”
赵天麟笑道:“我怕某些人回来找不着人呗~”
“说什么呢!找不着人也不想见到你……”孟星奕一边嘴硬脸红,一边把手里系好的手帕打开,“那狐狸死活不肯承认偷了你的钱袋,除了今晚的饭钱,我还让他付了材料费,这些钱应该够买做钱袋的浮光锦了。等院长夫人再代课,我们重新做一个吧。”
赵天麟挠挠脸颊,从兜里掏出一个物件,“钱袋这个是真错怪他了,我先前是挂在腰上的,可后来我塞袖子里了,忘了……”
“你这人记性真差!害我当坏人!”
“我当时就想跟你说,叫你别冲动,可你已经跑出去了。你看,错怪人家了。”
“谁叫你说钱袋丢了?我好心帮你找回来,你还骂我!”
“我哪骂你了?”
“你就骂我!”
“行行行,算我错了。”赵天麟摸摸他脑袋,声音酥软软道,“哪儿有你这种人,得理不饶人的。”
“你再说你再说!”孟星奕没忍住,朝着赵天麟肩膀、胳膊、后背猛打一通。
赵天麟一边挡,一边躲,“欸欸欸!你这家伙说不过别人就动手打人!”说完一把抓住孟星奕的手。
华灯下,他们四目相对,舞龙队伍从他们两侧经过。
仿佛被雷劈了,整个人全身被电了一般,孟星奕挣开手,背过身,摸着被赵天麟抓过的手腕,“你干嘛!”
“我……”赵天麟搓搓钱袋,“子时快到了,咱们去看烟花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