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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霍栩 心腹。 ...

  •   你见过,或者说……你相信木棍或者红缨枪在双脱手后,依然能沿着人的腰自由转动吗?

      嘘……

      不要想当然地回答。

      那可是木棍和长|枪,是一条直线;不像木环和铁圈,是个圆。

      如果是圆就简单了,只要双手捏住圆环两侧,朝着一个方向用力甩出,然后吸腹,就能轻松地让这个圆环绕着腰自由旋转。掌握了这个技巧并熟练运用,转多久都没问题。

      但是……

      李湛轩那天转的,可是木棍啊!

      霍栩掂量手中的同款木棍,双手翻转棍花,待棍势起,压棍将其正中心横贴在腹部,然后绕腰转动,可不管怎么转,他都找不到双脱手后发力的支撑点……不可能,李湛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想起那天的“亲眼所见”,霍栩至今仍然“匪夷所思”。

      那大约是破庙遇刺后的第三、还是第四天。

      李湛轩郑重地将霍栩叫去重华宫,说要请他吃粽子,去年的节日排布很有意思,夏至过后巧是端午。可等霍栩到了重华宫,才知自己是遭了“鸿门宴”。

      “小栩,我想过了。咱们还是要习武,不单单是强身健体,要是再遇到上次破庙的情况,咱们怎么样也要有自保的能力,对吧?”

      阳光下,皇子笑眯眯。

      原本这种事,霍栩是只想“应付”的。

      他是文官。

      过去、现在、将来都会是文官。他绝不会调任离开业都、也绝不会去往军营、奔赴前线。

      他没有理由和动力让自己每天都大汗淋漓的,跟只臭猪一样。

      可是,李湛轩只用半炷香就打消了他的念头。

      “我自创一套棍法,你且看着。”皇子挑起木棍,于花园空地内挥耍。

      起初的招式并无特别,无非是些翻滚花、压棍、长尾扫棍、弹跳等一系列常规的招式。八仙棍、松鹤棍、万华棍中都有类似动作。只是皇子身形飘逸、动作灵活,让整套棍法行云流水,极具观赏。

      霍栩打个哈欠。

      那时清风起,宫檐下挂着艾草和菖蒲,移步易景的月洞门后,隐约能看到宫女们正清洗草药。

      小花园石桌上摆着糯米棕和花茶,糯米粽只有单手食指与大拇指沿虎口围成一个圈那么大。霍栩偷偷用筷子叉一个,等李湛轩回身转棍,背对他时便偷咬一口。

      这是霍栩第一次吃到紫糯米,虽是南疆贡品,但口感并没有白糯米好。

      就在这时,皇子的棍法展示也接近尾声,只见他双手翻转滚花和同时移形换影,步法灵动地回旋转身。蓦的,他忽而压棍于腰侧,接着双手腾空,只见那棍子在双脱手后依然沿着皇子的腰转动,大约自由转动三圈后,李湛轩才接过棍子回收惯性。

      霍栩一愣,咬了半口的粽子带着筷子掉在地上。

      等等……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霍栩揉揉眼睛,没回过神,便听皇子一声轻笑。

      紧接着,皇子又一次双手左右翻转滚花,待起势后横棍于腰侧——身躯直线旋转的同时双手腾空,那棍子又一次在双脱手的情况下沿着李湛轩的腰转动……

      天哪?!……

      这一回,霍栩看清了,眼睛睁圆了。

      这是什么鬼?

      也太酷了吧!

      “想学吗?”小皇子收回棍子,走到石桌旁,叉起糯米粽。皇子转动银筷,小巧又满是尖角的粽子便在他唇边旋转,“有天赋的话,半年就能学会。”

      粽子阵亡了。

      于是,霍栩紧随皇子步伐展开训练。

      他们曾在君崖山云烟袅袅的悬空栈道上扎马步,累劈叉后坐在千层石阶上聊文试的草章,政令已经通过,只差最后的颁布;

      他们也曾往泪心湖旁的泪冢瀑布受水流冲击,尔后逆流白龙涧游泳,通过水的阻力锻炼臂力,等脚趾发白发皱,便躺在河滩晒太阳。

      过了立秋,不能再游泳。他们便开始练习马术,他们曾进行过不止一次单趟一百五十里的拉练,从业都到均州,来回三百里,到后来,均州驿站甚至能掐点备好热腾腾的吃食。也就是这个时候,霍栩跟着皇子学会了刷马、喂马、相马、帮马儿更换蹄铁。

      当然,外出训练的日子是少数。霍栩与皇子都是朝廷要员,身上公务繁重,还要抽出时间去学院过家家,所以大部分时间,皇子都在礼部后院教授霍栩棍法。

      教授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不是皇子不愿教,而是霍栩不想学了。

      或许是发现自己毫无天赋,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像李湛轩那样,任由棍子在腰上旋转,霍栩心底里便放弃了习武的念头。

      懈怠后,霍栩受到了皇子的批评。

      “我每天仍有勤加练习。”霍栩这样还嘴。

      “你是练习了,可你的心已经不在这上头。你的练习就是僵尸抬手往前跳,只有动作,没有灵魂。”

      李湛轩走到地面横着的长棍边,抬腿、跺脚,木棍抬起一个弧度,皇子脚尖一挑,木棍飞起,被皇子抓在手心。李湛轩转一道滚花后持棍敲击地面,“拿起你的棍子,倘使你能赢我,我便再也不逼你学习。”

      可我是臣子,又怎能打你?

      起初,霍栩想半推半让,但三五招后却发现自己让无可让——他根本不是皇子的对手!

      十招过后,棍子被打飞,霍栩整个人栽倒在地,皇子棍子悬在霍栩鼻尖。

      “我是文官……”霍栩捂着手背小声说。

      “文官就不需要习武了吗?”皇子的声音振聋发聩。就在皇子问完这句话的第二天,圣上忽然兴起,召来二十岁以下的青年才俊,以花丝八宝香薰为赏,令两两切磋。

      霍栩因前一日受伤,心态不稳,败北于虎贲军中郎将文承嗣,排名第八。可他是前十名里唯一的文官,圣上因此单独赞赏了他,花丝八宝香薰便也有他一份。

      在朝臣们的恭贺中,霍栩看到老狐狸们似笑非笑的眼睛,不由为之清醒。他跑回礼部后堂,皇子正擦剑,“我知道,练武很辛苦,如果有奖励的话,你是不是会开心些呢?”

      “您是为了我才……”

      “耍花活的棍法不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很多卖艺人舞得还好看。”皇子目光炯炯,“可是小栩,在我心里,你能及格的标准远不止于此。我对你的要求,跟那些走江湖的是不一样的,你该是更好的。”

      “舞棍子可以是耍花活,也可以是杀人技。”皇子收剑回鞘,“我只愿有朝一日,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自己。那样,我就安心了。”

      爷爷临终前的话语回响耳边,可霍栩却不想听了。

      “殿下。”霍栩半跪在地,“是我误解您的苦心了。您放心,我一定努力练习,决不再让您失望。”

      一晃眼,时间来到现在。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重华宫内,宫女们从洗草药变成烧炭火。往年她们还要烧热水以供皇子沐浴,不过今年她们运气好,北郊溪谷里发现一处地热,可引热水。未央宫、中书令府、东宫、羲和宫都没修好温泉池子,只有重华宫修好了,能泡澡。

      温泉池中,霍栩擎一盆热水,从头浇下后手缕散发,等面部流淌的水流停止,便开始抖动脑袋。

      一旁的皇子闭气失败,破开池水,头发从前甩到后,水流在空中划一道弧线。

      “阿瑜的妹妹有消息了吗?”皇子朝着放木托的沿岸游去,背阔肌、斜方肌轮廓明显且暗含力量,霍栩看着自己才起来的三角肌,默默无言。

      岸边木托里放着一盏白窑裂花酒壶,皇子倒一杯小酒,蓬莱进贡的仙山酿,一年只有十壶。

      “只有坏消息。”霍栩摇头,搓洗身体,尤其偏爱才显形的胸肌,“他妹妹最后见的是一个叫山子凡的混子。我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一具腐烂的尸体。

      “尸体?”皇子空悬酒杯,表情是不可置信,“这些街头巷尾的混子多半没什么活计,每天就是赌钱、吃酒、找鸡鸭。小恶无数,大恶却是不敢做的。什么人竟会要他性命?”

      霍栩轻笑,你对这些市井油条也太熟悉了。

      “寻常人当然是不会的。”霍栩撑上岸沿坐在池边,挤干毛巾,“可那厮胆子忒大,竟敢在四海赌坊出老千。”

      “四海赌坊?”皇子皱眉、瞳孔收缩。

      “崔灵颢用来洗钱的脚盆。”霍栩毛巾搭肩,沉声道:“他有着一手养狗的好本事,没人能欠他的钱。”

      李湛轩遂不再说话,若有所思。

      门被推开,竹意在屏风外放下东西,叩首道:“殿下,玫瑰花瓣和香薰料已备好,是现在放吗?”

      “放吧。”皇子放下酒杯。

      竹意拎着木桶过来,跪坐在岸沿,朝着温泉池洒下花瓣。

      今天是元宵,皇子下午约了武承瑜一起逛街,甚至见面衣服也是新做的,“衣服都用香料熏好了吗?”皇子抓起花瓣闻,确认过香度后示意竹意继续扔。

      “回禀殿下,已经熏好了。”

      不多时,司琴踩着女史急步走来,于竹意耳边低语几句,竹意面色一变,望向皇子,接着朝霍栩看来。

      李湛轩彼时正为寻不到妹妹发愁,斜一眼道:“有话就说。”

      竹意低头,瞥司琴一眼,司琴跪着向前挪两步,双手贴于腹部,俯身道:“回殿下,方才晋王殿下的婢女兰心传话过来,说是晋王年前压了您一笔款子,如果您还想要,那就立刻过去拿。”

      除夕过后,皇帝就公布了李昭和李湛轩的封号,晋王和瑞王。

      李昭的“晋”来源于封地,安兰(又称晋地)旧时得国号晋。可李湛轩的“瑞”字却不是因为有个地方叫“瑞地”。他的“瑞”是“祥瑞”的“瑞”,封地在丰淮,与韶林接壤。

      但霍栩依然喜欢用“皇子”来代称李湛轩。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李湛轩挥手,婢女们便退下,徒留一池面的玫瑰花瓣。

      “什么款子?”霍栩问。

      “修马场那笔。”

      你就非要修那个破马场么?“李昭起初不同意,现在又同意了,肯定没有好事。”多半是有黑锅要你背。

      李湛轩斩钉截铁:“那也要去。”

      “殿下,属下能问一下您非要修建这个马场不可的理由么?”霍栩补充道,“这可以成为,我后续展开工作时衡量优先级的依据。”

      “我明白你的顾虑。我承认,修建马场有我的私心,因为阿瑜不会骑马。但就算没有他,这件事我一样会做。”

      温泉内的温度太高,不能久留。他们此刻已来到更衣室,隔着沉香木屏风,皇子的声音无比坚定:“只有配套的制度逐渐完善,文试的地位才会稳固,否则,这场‘公平’的考试,就成了士族的萝卜坑,背离了诞生时的意义。马场跟学院里的食堂一样,都是配套制度,这无可厚非。”

      “但如果没有阿瑜的原因,我不会那么快地去推行,可能三年、可能五年,改制是会得罪人的——钝刀子割肉和快刀剁肉,疼痛感不一样,得罪人的程度也不一样,这我都知道。”皇子的叹息,连同泡温泉的围挡一起挂在屏风上。

      “可我别无选择。阿瑜没有背景,考不上倒还简单了,我再资助他一年,这反而能给我缓冲的时间。但现在看来,他的成绩很好,多半是可以考上的,但考上就等于外放……”

      霍栩穿上衵衣,束好腰带,拿起衣架上的中衬,候在一边,“你是宗伯,你可以钦点一些人留在礼部。”

      “我的目的是保护他,而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深情,就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去承担所有的危险。”皇子再三强调,“作为毫无家族背景的官员,阿瑜必须拥有足够的政绩和民望,我才有理由提拔他。”

      皇子自屏风后走出,霍栩展开中衬,皇子套上。“我算过了,如果我现在就开始规划马场的修建,那么等两年后,阿瑜参加完文试,他肯定已经学会骑马了。到时候走马上任,就不会那么辛苦。”

      霍栩垂眸。

      如果不会骑马,路途上使用的交通工具就只有马车、驴子和腿。武承瑜倔强,他一定不会承皇子的情坐马车。他只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租驴子或者靠自己一双.腿,万事不求人的结果,就是路上会吃很多的苦头。

      “好吧,属下明白了。”霍栩行礼,“只要款项到位,我会立刻着手推进修建马场的事宜。可是殿下,属下还是想提醒您,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没有好事。就算修建马场的事很紧急,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

      “小栩,总躲着是没有办法的。你不了解李昭,如果今天我不去,今后再也不会有合适供给礼部的银两了。”皇子像是对着霍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遇到事情就要解决,这是我为人处事的原则,我绝不会像乌龟一样躲在龟壳里。”

      霍栩知道皇子心意已决,是决然劝不动了,只能目送皇子去往羲和宫,又或者说,是龙潭虎穴。

      ——不要妄想跟皇位继承人做朋友。

      “栩儿啊,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欺骗的地方,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爷爷在病榻上依然不忘对他敦敦教诲,吊着最后一口气捏牢他的手说,“只要他不能给予我们足够的利益,我们就该考虑跟他的从属关系。这世上极左极右的人都是少的,中立派才是大多数,霍家应当成为中立派的领袖,这样,我们才能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爷爷枯朽的手在霍栩手中滑落床榻,他闭上眼睛,再也没能睁开。

      元宵节的天空浮着厚厚的云层,雪花从中飘落,霍栩拨动佛珠。

      皇子性格直爽、重情重义、知世故而不世故,在肮脏的官场里如同一股清流。最难得的是,皇子真心待我,这份友情对我而言弥足珍贵。

      但凡事皆有两面。

      皇子的独断专行和刚愎自用同样给予我沉重的负担,我必须面对皇子作为朋友的优点和作为上级的缺点。

      更要命的是,皇子性格中的优点在浑浊的政治斗争中毫无优势,而他的缺点却无时不刻会吸引来流亡的箭矢,取他性命。

      作为朋友,我有义务陪伴在皇子身边,给予他支持;可作为下属,我却没有资格去指点和修正皇子的举措……

      若这世间真有神佛……霍栩双手合十,还请告诉我,在皇子政见和家族利益的斗争中,我该何去何从才能剥离痛苦?

      “赵天麟!”远远的,霍栩就见到痴呆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脸没心没肺的活泼笑容。

      这个人有着神奇的魔力,每每见到他,总能让霍栩莫名地发出笑容。可以笃定的是,在霍栩前十八年的人生中,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又或者说,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被世家的家族体系所接纳的。

      孟星奕缩缩脖子,他今天穿着丑且贵的氅衣,鼻子红红的,还怪好玩的。“我们没在约定的街道等着,你俩怎么找来的啊?”

      “打着灯笼找的呗~”皇子笑盈盈地搭腔,往一旁的街角走去。

      黄昏薄雪中,武承瑜坐在木墩上,正给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绑麻花辫。

      彼时,皇子已同李昭谈妥,但具体细节霍栩不得而知,甚至连皇子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也毫不清楚。

      “对不起,小栩,这件事你绝不能牵连进来。不是不信任你,而是要保护你。”皇子捏捏手中公文,折叠成册的竹纸满是褶皱。文御阁有明文规定,正式公文必须使用绢帛书写。所有纸张书写的东西一律视为草稿。这是否意味着,皇子答应的事还能通过这个漏洞有所转圜呢?

      霍栩正欲开口,皇子却道:“我意已决。”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皇子、武承瑜和小女孩其乐融融地景象,霍栩轻叹口气。

      孟星奕眨眨眼睛,“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有,我没有不开心。”

      “哦!我知道了!”孟星奕气呼呼且自说自话,“是不是白小宝又欺负你了?这家伙就是这么讨厌,我去跟他理论!”

      恰逢此时皇子一声“欸,天麟,帮我去买一包麦芽糖”,霍栩立刻按住孟星奕,“我求你了,你就呆在这里罢。”

      “你别那么听他话啊!”孟星奕傻乎乎地跺脚,“实在不行,你说一声,我就帮你揍他,真的!”

      霍栩揉揉眉心,只剩无奈的笑。

      在那些拉扯、斗争、犹疑、举棋不定中,赵天麟的身份就像是一颗裹着厚重奶香的糖果,让霍栩得到了片刻喘息。原来,他的同龄人们正过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他们可以恣意地欢笑、哭泣、甚至打架、斗殴。

      身份、地位、家族、背景、金钱、权势……在那一方小小的书院里无甚作用,甚至被隔绝开来,人人都只有简单朴实的身份——那就是自己。

      可我的自己又是谁呢?

      在稍微处理一下人情世故后,霍栩与皇子同去临街采买,可等东西都买回来,武承瑜却又不见了。

      “小栩,你说,他到底是不是在躲着我?”

      霍栩知道皇子想听什么,从很小的时候起,独孤夫人就教他辨别人心的本事。

      “那就直接问他,跟他摊牌,咱不装了。”

      “摊牌?我……我可以吗?”

      “当然啦。”霍栩用自己的嘴,说出皇子想听的话,“如果你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那就把他追回来。”

      “小栩。”皇子果然万分感动。

      “去吧,我相信你可以。我看得出来,他也不曾放下你。”

      皇子眼睛闪出星光,“我去了。”他头也不回地往武承瑜跑的方向追去。

      “你们嘀嘀咕咕地在聊什么呢?”

      霍栩望着小皇子的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在聊孩子的终身大事呢。”

      “天天被人使唤还那么开心呢?”冷不防地,孟星奕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是不是对白同学有意见啊?怎么老是找他茬?”

      “我就讨厌他不行吗?”他的眼睛透着清澈和孩子气。

      “总要有理由吧。”权力的世界没有单纯的喜恶,一切利益必须有理由存在。而这是霍栩自幼就被不停叮嘱的处世观。

      “那多了去了啊。他不尊重人,整天吆喝这个、吆喝那个的,还差使同学做这做那,我不喜欢他。”

      “他什么时候使唤人了啊?他不是经常帮武同学和林同学搬东西吗?”

      那货脸涨得通红,“多了去了!你怎么全忘了呢?之前他没钱买热水,不能去澡堂洗澡,只能跟着阿瑜去小溪涧擦身体,他自己不拎木桶,非得让你提着;还有上次在食堂,明明是他非舔着脸要勤工俭学,可最后他都拿着扫把摸鱼,桌子都是你搬的;还有在藏书阁晒书那次,那天明明是他值日,可最后却是你冒着雨,把所有书都收回来,有些书被雨打湿了,也是你连夜烘干,把字迹模糊的纸页替换掉的。他什么都不做的!”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达通,霍栩都惊呆了,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清的东西在涌动,爷爷走后,教导他的任务落在了独孤夫人身上,独孤夫人教导他为人处世的第一天,就这样训诫道:“被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栩儿,你要明白,人这一生,总是要犯错的。”

      为了不犯错,霍栩行事从来小心谨慎。可他没有想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竟然有这样一个人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老天爷啊,就算你要找人盯着我,劳烦也找个聪明点的。

      “这些事我早忘了,你怎么全记得啊?”

      “我……我可不是替你说话什么的!我只是顺便揭露不公正!”孟星奕忽然低头,看自己脚尖。

      “真的吗?”霍栩问。

      “还……还有,白小宝出门在外从来不自己付钱,都是白嫖你的!”

      霍栩笑了,“星奕,不要再那样想了,也别再盯着我了。白同学没有使唤我,钱也是他放在我这里的,我只是帮忙付,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所以你用的是他的钱?”孟星奕忽而睁大的眼睛露出许多惊讶。

      霍栩的确是没有遇到过,这样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人。他原以为,李湛轩就是他这一生所遇到的情感最外放的人了。没想到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知怎得,霍栩生出一丝好奇,于是回答:“对啊,我没有钱的,都是用他的。”

      孟星奕不说话了,清澈愚蠢的眼睛呆愣愣看着他。

      “以后你在白同学面前,不要再这样苦大仇深、咄咄逼人了。见到他多笑笑,多打招呼,有事没事多跟他说说话。友善点。好好说话、态度好点。”

      “我不。”他摇头。

      “为什么?”

      “我不喜欢看他使唤你;也不喜欢看你被驱使还习以为常;我不想看到你卑躬屈膝,却还温柔乖顺的模样。”

      他清澈愚蠢的眼睛里透着许多可怜巴巴,他说:“天麟,不要这样,如果你缺钱,我可以给你。你不要再给他当奴才了,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霍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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