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李昭 哥哥。 ...
-
“慢……慢一点……”李昭倒吸一口冷气,缓了许久,才轻声说:“可以了,上药吧。”
锅碗瓢盆遂通力合作帮李昭上药。
细碎的疼痛像千万根针,扎进李昭的四肢百骸,睫毛上满是眼泪的碎沫,他看不真切,只觉得时间既漫长、又无趣。
不知过了多久,铁锅俯首道:“郎主,药换好了。”
李昭低头,他的小兄弟此刻已戴上一顶圆竹帽,就跟民间常用的蹴鞠帽一样,外表竹制、内衬软纱,头顶镂空,发髻和马尾可以从洞里漏出来。
双眼一眨,李昭哭了。
窗外寒风也为他哀咏。
“怎么还是这么疼啊!我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
“郎主,您别哭”、“太医说了,咱这地可不兴麻药啊”、“薄荷已经加很多了,不能再加了”、“郎主,您就忍忍吧,忍不了就打奴才们吧”……
李昭咬唇,看着面前从小服侍他的这四个小黄门,视线下移,又回到原位,“我打你们做什么呢?你们从前……也吃了很多苦吧?”
小黄门们默不作声,铁锅上前一步,“不苦,能伺候郎主是我们的福分。”
“话是那么说……”可如果能吃饱穿暖,谁又愿意断子绝孙呢?
李昭捏捏手边软枕,床头的金豆子已经提前赏了宫女和侍卫,李昭有些愧疚,当时竟没想起他们。
“跟着我也没让你们享福,这样吧,我那儿还有些压岁钱,待会儿等兰心过来,我让她拿了给你们分吧。”
话音刚落,春风于帘帐外答:“殿下,东方他们来了”
李昭一惊,“什么?都到这个点了?快帮我更衣!”
锅碗瓢盆帮李昭穿好小黄门的衣服,可李昭却站不起来,额头满汗、双手撑在床沿坐着。
东西南北在帘帐外行礼跪拜,尔后西南北留在帐外,东方撩开帘帐走进内殿,他是个沉稳青年,与天凌、金道同为皇子的侍卫长,但三人之中他最年长,也从小看着李昭长大,此刻青年面露难色,行礼道:“殿下,要不然再等几天吧。您还……”
“我没事!”李昭咬咬牙。
原先“杀死庞拓”的计划是在除夕夜执行的。
李昭做好了全盘准备,摔落假山时他根本没有受伤,这样才能有不参加宫宴却同样无法反驳的不在场证明。
可幺儿害他的小兄弟挨了一刀,虽然伤口小,可他的小兄弟也是有生命的啊!
李昭又倒吸一口冷气,嘴唇都在发抖。
他想起挨刀后最疼的那几天,别说下不来床了,连用尿壶都要咬根竹节,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在除夕夜溜出皇宫暗杀庞光赫。
所以除夕夜的计划就被一天天拖到现在,可即便过去一个月,伤口仍然不能算完全愈合,还会小面积渗血,太医说,想要完全康复,三个月才是稳妥的时间。
“不能再等了!上元节是最后的机会,过了今天,年节就过去了,宵禁就会恢复。街上没有人,那还怎么动手呢?”李昭喘几口气,“我要的装扮呢?”
东方递上柔软的皮草,“全都是通过秘密途径采买的半旧戎衣。”
“很好。”李昭抚摸那些皮草。
父皇有意对北戎开战,他需要这个理由,所以绝不会深究。而爹就算知道了,也会为他隐瞒的。
这下就万无一失了。
“还是按照原计划,兰心、春夏秋冬、锅碗瓢盆,你们守在家里,羲和宫的作息跟从前一样,但今天切记屋内点灯,窗外能看到床上有人影。”
“东西南北,你们跟我秘密出宫,在业都大街十里华灯背阴处的四字廊截杀庞光赫。”
“是,奴婢/属下遵命。”
李昭正欲出发,还没走出宫门,殿门外传来车辇经过的声音,九节铃铛的碰撞声彰显了来人身份。
他怎么来了?
李昭缩回宫内,五六个人帮他脱衣服,兰心小跑进屋子,“来不及了,已经在门口了。”
小黄门的衣服多用暗扣,难穿难解,水瓢抱来一床被子,“殿下,咱多盖两条被子,遮一遮吧。”
也只能这样了。
随着一声“太子驾到”,宫内奴婢跪了一地。
李昭裹着被子就要下地,李原三两步跑来,将李昭扶回床上。
“你看你,身子不好,还行这礼做什么?”
“太子哥哥驾到,臣弟有失远迎,真是罪过。”身上大概还有三四个暗扣,李昭摸到一个,偷偷解着。
李原顺着床沿坐下,摆摆手,“兄弟之间,不必说这些。欸?你盖两床被子不热么?”
“挨了一刀,总是有点虚的。”李昭鬓角发热,有冒汗的预感,但他不能伸出套着黄门衣袖的手臂,于是鬓角靠在软枕上,只是在想: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来这里做什么呢?
先前李原无故提起李轩,触爹的霉头,李昭原以为,哥哥一定要被废了。但事后许多官员为大哥求情,大哥又很安守本分禁足东宫,事后解了禁足竟仿佛无事发生。李昭对此大为不解。
可师父的一番话却让他醍醐灌顶。“昭儿,废太子这事,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你一定要想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太子犯蠢,所以不合格,要废掉。但那只是你作为竞争者的看法。每个群体的利益都是不同的。太子窝囊,你是他的竞争者,你觉得屈居其下很委屈,这是你的利益。
“可对皇帝而言,你们都是他的孩子,皇位传给谁根本无关紧要。而对于百姓而言,无用的储君没有用,他们希望太子是更有能力的人,确保未来可以国泰民安。但百姓的话语权又有多少呢?
“真正有话语权的是官员们。好了,现在你是官员,告诉我,你希望未来的君主耳根子软且温和懦弱,能被你三言两语改变看法,采纳你的意见;还是希望未来的君主英明强势,你屁|股上有什么屎他一眼就看的清楚,且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告诉我,你选谁当皇帝?”
那时李昭才明白,太子是没那么容易被废的。
太子轻叹口气,拍拍被面,“也是难为你了,被‘那东西’刁难,吃了委屈。”
“那东西”是太子私下里对幺儿的“爱称”,而李昭不太喜欢这样的称呼。
“这话怎么说呢?我想幺儿本意也是为我好的,爹也说了,我是有点…嗯…过长了,所以割了也是有好处的。”
“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他?”太子义愤填膺,“你就是太好脾气,所以才总被他欺负!”
千人千面。
这句话师父也说过,不过李昭有绝对的把握相信,自己在师父面前,是白玉无瑕的好孩子。
但如果大哥这么说……
夏衍苍白的面容上嵌着一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激动的声音如在回声谷内一般层层荡起——
昭儿,他不是湛轩!
李昭垂眸,可这世上除了幺儿这么头铁,谁又敢得罪太子呢?
“总是大哥最疼我。”李昭用一顶高帽子转移话题,“其实,我也有很多缺点和得罪人的地方。”
暗扣已全部解开,李昭扯下黄门衣服踢到脚边,整个人半坐起身,恭敬道:“太子哥哥胸怀宽大,才不跟我计较,时间久了,我心里却是愧疚得不得了了。”
在太子的困惑中,李昭缓缓阐述:
“原本上次说好,要给嫂嫂庆生,却不料忽来杂务(为衍哥整理幺儿的账本),外人看着可能觉得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是关朝廷钱银,我是一点也不敢马虎,否则就要被父皇撤职啦!咳咳。”李昭接过春风递来的丝帕,捂嘴咳嗽。
李原一反常态地靠过来,亲切地帮李昭拍背,“既然是为朝廷尽忠,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左右公事为重,更何况,你不是送来一个实心金铸的弥勒佛吗?一尺来高,风清看了,喜欢得不得了,说你有心了。”
“嫂嫂喜欢就好。”
那么多年的压岁钱,不过一个一尺来高的弥勒佛。
“不过,有些人就没这么有心了。”太子音调忽变,又说到幺儿身上,“孤提前半年,三邀四请,可‘那东西’不仅不买账,还羞辱了金八两。风清生辰那天,非但没送贺礼,人也不知所踪。后来孤才知道,他竟然躲在落椿书院不出来,学生瘾怎么这么大呢?”
完全不鸟,是湛轩的作风……
李昭假意咳嗽,手帕遮住半张脸。
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发现了大哥跟幺儿最本质的不同。
大哥看似温和敦厚,实则自私记仇,中庸的性别让他总有一层自卑的底色。
而幺儿看似桀骜不驯、喜怒无常,似一块茅坑的石头、不知变通,实则正直温柔、就事论事、公私分明。
所谓物极必反,强极则辱。
这样两种性格的人,天然会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幺儿看似强势占上风,可腌臜的人永远有办法获得胜利。太子轻易不可能被废,幺儿要吃亏的……
“哎呀,太子哥哥说了这么多,想来是要口干舌燥了。兰心,怎么这么怠慢?还不上茶?”李昭提高音调,“要最好的雨前龙井!”
太子接过茶杯,面容和缓起来,上下扫两眼道:“兰心现在也是越来越漂亮了啊~”
李昭咳嗽一声,“大哥今天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湛轩做这几件没脑子的事吧?如果是,大哥你放心,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李昭给兰心使个眼色,“站着做什么呢?我跟太子哥哥说知心话,哪儿有你的份,还不快下去?”
兰心怀抱托盘退下。
李原看着兰心远去,闻闻指尖,笑吟吟翘起二郎腿,“孤就是忽然想起来,去年涝灾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
“大哥这么说,倒是折煞臣弟了。”
“是、是,兄弟之间,本就是要多多帮衬的。”太子的重音落在了“帮衬”二字上。
李昭很难不意会,看来是又缺钱了。
但他仍装听不懂的样子谦逊道:“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也没什么大事吧,就是……”太子压低声音,“你那还有没有钱了?”
李昭哈哈笑,甩甩空袖子,“大哥,我现在是穷得叮当响,一两银子也没有了。”小狗们围在床边,“甩袖子”是发零食的秘密暗号。
“一两银子也没有了?”太子满是狐疑。
“那当然啦!不信你问它们。自从上次父皇罚我,我这宫里便一天只能用一百两。我就快连它们的狗粮都买不起了。”童心跳上.床,李昭搓搓狗头,“大哥你看,这丫头都瘦脱相了!”
“汪汪!”
“昭儿,你别跟我装糊涂。”李原把小狗们赶走,“我问的不是你的私房钱,我问的是户部里的钱。”
“户部就更没钱了。”李昭双手一摊,“幺儿醒来后父皇大赦天下,一整个下半年,都没有收税的。”
“户部真没钱?”
“那当然啦。”
“要是户部有钱呢?”
“有钱我肯定给大哥啊。”
“好,这可是你说的。”李原嘴角一弯,像极了话本子里的“邪魅一笑”,他摸摸发髻两侧的编发,自信满怀道,“户部去年账上有五十六万两银子的结余,你拿三十万两来,孤有大用。”
“那钱动不了。”李昭哭笑不得,“大哥,不是我不给你。而是户部的账也好、国库的账也罢,都是小年夜轧清的。”
“每年立春,父皇、爹爹都会联合三省六部召开会议,就户部和国库轧账的结果,来制定今年政令、分配花销。”
“这些结果除夕那天就已经交给父皇了,现在所有账面都死了,一两银子也动不了。”
李原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你那……就没点小金库吗?”
“三省六部各个衙门都有小金库,但也就一两万两银子应应急的,哪儿能有三十万两啊……”
“就没点别的办法?”
“没有了,除非是立春那天,跟父皇说要用这笔钱。”李昭眨眨眼睛,“大哥,要我帮你跟父皇说嘛?”
“就没点什么别的办法,比如……偷偷的?”
“偷偷的?”李昭挠头,“大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就是绕过父皇和爹爹拿到这笔钱,就跟上次涝灾一样。”
“哎哟!上次那是运气好,刚好找到一笔无主(父皇)的应收账(私房钱),可这是天上掉馅饼的事(父皇不想责罚你),哪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呢?(事不过三)”
“你就不能帮孤想想办法吗?”李原此刻的样子,像极了讨不到零花钱的小孩子,而他面部细微的挤眉弄眼,也让李昭心底泛起无边的悲凉——这是大哥心虚时惯有的举措。
天下安定未几,百姓仍需休养生息,而他们的太子殿下,竟要用三十万两白银,去养自己娇滴滴的外室。
真是甜甜甜、宠宠宠。
李昭摇头,“对不起大哥,我也很想帮你,可我没这个能力。”
“没能力?”李原站起身,“你没能力你管着户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了?你别忘了,我是太子!我的命令你敢不听?立刻去给我想办法!”
他太急了,连自称都从“孤”变成“我”。
是,你是太子。
可耍赖除了幺儿,谁又不会呢?
李昭大字型瘫在床上,手脚滑动哇哇大哭,“呜哇!大哥欺负人了!我能想什么办法啊!你把我卖了吧!”
“你哭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小狗们围上来,冲着李原汪汪叫,“你们这些臭狗!快走开!”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跟你说实话了吧!这三十万两我有急用!”
李昭眼泪鼻涕流满面,装作耳朵进水听不到。
直到李原说:“这是父皇的意思!”
太子坐在床沿,摩挲膝盖,“父皇说了,先前涝灾的事,我没做好。所以让我监修拓宽业都到均州的官道,顺便在道路两侧种植云林银桂,等花开时,给爹庆祝生日,哄他开心。”
李昭眨眨眼睛,李原拍拍他手背,“你也知道我上次惹得爹不开心,这次总要表现表现。总之,拓宽官道为公,种植银桂为私。于公,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于私,是为人子女的孝心。昭儿,大哥已经跟你掏心掏肺了,你总不见得不给百姓修官道、不给爹爹贺生辰吧?”
李昭笑而不语,如果湛轩在,一定甩开太子的手,大声喝道:“少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压我!是父皇让你做的他能不给你钱?是真的就把父皇的圣旨请来,否则一个铜板也别想从户部拿走!”
这就是湛轩“桀骜不驯”名头的由来,他做了对的事、说了对的话,却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
可这恰恰是李昭不得不爱弟弟的缘由。
李昭羡慕弟弟的勇气、也认同弟弟的做法。所以这些年,他总捧着大哥,却只愿跟弟弟交心。
“行了,话就说到这儿了。”太子拍拍下摆,站起身,“你尽快去准备那三十万两银子吧。”殿内奴婢匍匐跪下,高呼“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走后,侍卫们侯在帘外,春夏秋冬侍候李昭洗脸。
洗完脸,李昭疲惫且失望地轻叹口气,开口道:“北辰,告诉心诚,太子知道了户部轧账的金额,现在是辰时末,他还有七个时辰给我一个答复。如果他不能在子时前查明情况,户部员外郎的位子,就交给别人坐吧。”
“是,属下这就去。”
东方走上前,“殿下……那十里华灯……”
“要去!”李昭揉揉太阳穴,师父的话在耳畔回响——
“昭儿,管户部的人被追着要银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咱们千万不能慌。”
“什么钱该给,什么钱不该给,你心里一定要有数。”
“遇到不该给钱却又开罪不起的人也不要害怕。给钱和花钱是两个人的不同阶段;同意给钱和真的把钱给出去则是一个人一件事的两个程序。”
“你可以给,他可以拿,但钱却给不到他想用的地方。能做到这一步,你在师父这儿的本事,也就学全了。”
阳光下、镜湖边、杨柳树旁,师父吹埙时,额前银发撩过耳后。
如果我不借助你的力量就处理好这件事,是否能称作“出师”呢?
如果我“出师”了,那能否意味着……我已经长大了呢?
师父……
李昭的心举棋不定,后腰总有东西直挺挺地戳在他尾椎,李昭伸手去摸,在腰下和软枕的接缝处摸到一枚棋子。
是一枚白棋,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依旧纤尘不染、纯白无暇。
这件事最难处理的地方,在于虽然李原九成九说的是假话,但仍有那么一丝可能,他说的是真话。万一他说的是真的,而我却不给钱,耽误父皇给爹过生日、也耽误太子给中书令表孝心……李昭不敢赌。
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兰心。”李昭将白棋捏在手心,“你去找三殿下,就说,年前我不是压了他一笔款子么?告诉他,如果他还想要,那就立刻过来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