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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霍栩 心腹。 ...

  •   “我不要一份空洞且媚上的法案!”李湛轩将起草文书扔在郎中们身上,他重叩两下桌面,双手两侧按住桌面,声音和语气都极具压迫感,“我要一份切实可行的、能在现实里运转的法案!”

      空气里凝固了沉默,小皇子审视着面前的官员们。

      “都哑巴了吗?不说话了吗?”小皇子深吸口气,压着怒气,“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自己有用,那么礼部绝不会留下酒囊饭袋,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不能离开牡丹楼的雅筑,直到新的法案出现在我面前。”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似有腹诽,李湛轩哼笑一声,“还要我再重申一遍吗?”

      “三殿下……不,大宗伯,现有的草案到底是哪里不好呢?”

      李湛轩轻叹口气,“听着,我只说一遍。”

      皇子详尽地描述了每一条应当存在于法案内的规定,并且再三强调道:“总之,内容一定要详尽、要能真正落实。”他举起废稿,“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以后绝不许再递上来。好了,都去忙吧。”

      早已满头大汗的官员们起身告退。

      开合的门吹进些风雪,小皇子轻叹口气,按揉眉心,对着霍栩抱怨道:“有的时候我真不敢相信,礼部竟然会有这样多的酒囊饭袋。”

      霍栩捡起地上的公文,被揉烂的纸张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上面概述了“坤君是什么”、“为什么要让坤君入文试”,引经据典后得出结论——让坤君入文试是上天的旨意。

      拍马屁的话很多,但能用的一句没有。霍栩合上公文放回原地——不过,我好像知道处理这件事的官员为什么这么做了。

      霍栩倒一杯茉莉花茶递给皇子。

      “殿下息怒,礼部的官员大多出生世家,偶有油腔滑调者,但大部分也是满腹经纶的,说是‘酒囊饭袋’倒也过了。”

      “那为什么将近十天过去,就写了个这么个玩意给我!”

      “因为殿下在乎武承瑜,所以才会想到方方面面,但对于绝大部分官员而言,他们是无法想象,被自己养着的枕边人会有入仕那一天的。

      “因为无法想象,他们只能揣测你的意图,可让坤君入仕对殿下能有什么好处呢?难道这个坤君对他有用?什么样的坤君能对三皇子有用呢?

      “啊……大宣有两个最大的官员是坤君,中书令和御史大夫。皇子殿下修订这样的法案一定是为了讨好自己的亲爹和亲爹背后的势力。”

      一开始,在官员们眼里,这份法案就不是真的拿来使用的。它变成一份华丽的投名状,也就是必然的事。

      霍栩点到即止,皇子紧皱眉头、食指轻敲桌面,应该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大概这么安静了一会儿,小皇子终于从无力感里走出来,合上桌面散乱的公文,“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将草拟坤君入试的侍郎们“圈禁”在牡丹楼前,皇子下达过命令,“我会在年前把草案赶出来,书院和朝堂里的事情,你帮我多费心”。

      意思就是,没有特别的事情,不要来打扰。

      “有件事情,属下拿捏不清。”

      “什么事?关于谁?公事还是私事?”

      “可能是公事、也可能是私事。”霍栩做好铺垫,停顿约三个数后答道,“二殿下摔落假山,伤到腿骨,很严重,太医说,至少需要休养两三个月。”

      “什么?”小皇子颇为震惊,重复道:“李昭从假山上摔下来?要休养两三个月?”

      “伤筋动骨一百天嘛。”霍栩补充道,“现场已由大理寺卿亲自核实,是意外。”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意外。”李湛轩斩钉截铁,“但以李昭的性格,不该做这样危险的事,所以,他一定另有目的!”

      “会是什么呢?”

      李湛轩摇头,“不知道……”他放下茶杯,抚摸白玉扳指。

      “醒来后,我一直在揣摩从前的回忆,静下心来思考前因后果,才发现我从前被某些迷雾蒙蔽太深。这段时间,我虽然很少跟李昭正面接触,但也通过一些其他途径去了解他的动向。可笑的是,当我已经知晓结局后,再回头看他的一举一动,却只剩下触目惊心。”

      触、触目惊心?

      “殿下,你把我说迷糊了。”

      “简单概括下,就是李昭是个相当聪明且很会权衡利弊的人,他最爱的人是自己。所以,伤害自己这种事,他是绝不会去做的。如果有什么能让他下定决心对自己动手,那一定是不容小觑的事。”

      “不容小觑?可最近朝堂里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会是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照理来说,他不应该也不会那么做。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崔灵颢至今仍然活着吗?他是唯一的变量,难道是因为他,让李昭发生了一些变化吗?”

      “殿下,别那么说……”人家活得好好的呢……

      “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但当初我看到他的时候,我满心的震惊,不亚于看到凭空冒出来的夏衍。”

      这……说来也奇怪,你梦里怎么唯独没有夏衍呢?

      皇子单手撑着下巴,“到底是为什么呢?他本该在彻底失明后就投湖自尽的……”

      李湛轩的自言自语让霍栩不敢接话,且不说崔灵颢活得好好的,却突然被定义为早该死的人。就算他真的曾经在十多年前打算自尽,等等!那个时候……霍栩翻找从前的回忆。

      “殿下,崔灵颢不可能自尽的。”

      “怎么说?”

      “确切地说,是没有机会。”霍栩解释道,“崔灵颢是在二殿下八岁年那年失明的。那个时候二殿下还拜师不久,天天都粘着崔灵颢,而且是衣食住行全方位粘着。俗话说,七八岁的男孩讨狗嫌,所以,崔灵颢没有投湖的机会。”

      李湛轩睁大眼睛,站起身,“地火,拿我六岁那年的起居录来。”

      两盏茶后,地火面色苍白地将起居录奉上。重华宫与牡丹楼直线距离也有二十里,难为他了。

      皇子摊开起居录,径直翻到夏末,食指按着条目,仔细审阅。当夏天被秋天取代,皇子在震惊中合上书册。

      “是那次郊游。赐婚后半年,父皇曾组织一场郊游。我记得……阿瑜有拿到李昭分的花,但我找爹喝水的时候,没看到崔灵颢的身影。”

      “竟然是因为这样,让崔灵颢有投湖的机会。”

      “而现在,武长勋没有救下父皇、所以没有郊游、所以李昭没有离开崔灵颢、所以崔灵颢活了下来……”

      李湛轩的话让霍栩脑海中复现出一副排成一列的麻将牌,第一块倒了,最后一块也就跟着倒了。

      “那殿下打算去看望二殿下吗?”

      “当然,我们可是兄友弟恭的亲兄弟。上回他才帮我求情,如果这次我不去,御史台会有多少奏折来骂我呢?崔灵颢会往死里整我的。”李湛轩喝口茶,“我接下来原本有什么安排?”

      霍栩早有准备:“原本约好了,今天下午,书院的同学们一起去邓彬家里帮忙做花灯。”霍栩补充道:“你似乎跟武承瑜额外说过一些话(武哥哥求求你啦,我第一次做花灯,你教我好不好。真的吗?那就这么说定啦!)。”

      皇子显然想起了自己的邀约,端着茶杯沉默不语,应该是在反复衡量,几声高笑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哎哟哟,幺儿,你怎么藏在这儿啊,可叫七叔好找!哎哟哟,小栩也在啊。”卓既勋捧着肥大圆滚的肚皮走过来,即便是寒冬腊月,他的领口依然满是汗渍。

      “卓侍郎,有事吗?”李湛轩放下杯子。

      卓既勋右手手背拍左手手心,一副悲痛不能自已的模样,“我听说,你缩减了春日祭祀的规模,甚至把祭天的时间,从三天改成了一天?”

      “有问题?”李湛轩眉头微蹙。

      关于这件事,霍栩曾劝李湛轩不要过于冲动。

      “祭祀的事情,牵连很广,你断‘它们’财路,明的暗的,会得罪很多人。”

      “如果我害怕得罪一些人,就不去做我想做的事。那我根本不该背着爹的心意去找阿瑜,甚至,我醒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地上,舔李昭脚底。”小皇子当时目光坚定,有火一般的光芒从他眼底迸发,“我绝不会那么做的。”

      “卓侍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国库没银子,父皇年纪也大了,三天不吃不喝在那吹风,生病了怎么办?”李湛轩声音不大,却万分冰冷。

      他就是这样,永远学不会李昭那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霍栩在心里哀叹。

      “哎哟!皇上龙体康健,还能长命百岁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酷无情!我是你叔,才替你瞒着,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换了别人,你死上十次八次都不够!”胖子掩面而泣。

      皇子目光一凛,双手按住扶手,这是要发作了,霍栩立刻阻止,“殿下!”李湛轩与他对视,三个呼吸后,李湛轩长舒口气,“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春日祭祀有关今年的农耕,这我当然知道。但父皇的意思就是,与民休息、万事从简。”

      通常性,上级将话说到这,下级不该再有疑惑。这胖子游刃朝堂多年,当然不会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在他的个人利益面前,国家利益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所以这胖子惯使出装聋作哑的本事,反反复复在那说着“这可是要得罪老天爷的啊”!霍栩的耳朵都几乎要出现幻听。

      “看来,如果你不松口,他是不会走的。”霍栩小声说道。

      李湛轩将废弃的文试草稿抓成一团,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我真想掀了这桌子,让这胖子立刻滚出去,撤了他的职,让他回家抱孩子。”

      “可如果你跟卓家某位长辈的关系,不可调和到要你爹出面解决,那么礼部的一些权力,势必会被你爹收回。”霍栩补充道,“中书令上次出面调和矛盾后,警告过你。”

      权力在某些时候,跟人情世故相依相伴、密不可分。

      皇子的拳头越攥越紧,骨节都隐隐发白。

      礼部的权力决不能被回收,否则武承瑜的档案就会暴露在中书令的视野里。

      李湛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已软下来,“卓侍郎,我现在跟员外郎有些事要沟通,你先找一间厢房待着,我马上过来找你,行吗?”

      死胖子还要再说什么,李湛轩答:“你放心,你要说什么,我回头都听着。我也是第一次搞祭祀,怎么会想敷衍了事,不做出成绩呢?”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卓既勋喜笑颜开地找了间厢房钻进去。

      李湛轩轻叹口气,站起身,脱下狐裘挂在椅背,拍拍霍栩肩膀,郑重道:“除开祭祀的事,我还是要去看望李昭的,下午就那么两个时辰,我不会再有时间了。小栩,你代我去邓彬家,记得准备些礼物,还是每个人都给。另外,帮我跟阿瑜好好……想办法解释一下这件事,拜托了。”

      皇子亲自恳求,霍栩焉能不受?

      邓彬家位于业都东南方向、长贵坊的枣市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整个业都南贱北贵、东贫西富。而长贵坊几乎在最偏僻的角落里。

      从地理位置上看,邓彬的家境比武承瑜还要差很多,别的不说,就武大郎那套祖宅,那可是正儿八经带天井的两宅,还在双桥边上,那可是最好的地段。

      而枣市又是什么呢?

      有别于东市、西市这样的大型集市;也有别于方格这样的临时摊位,枣市是将民用住宅改造成临街商铺聚集地的统称。

      这些小作坊通常只做坊间生意,主打一个便利。

      而邓彬家……不出意外的话,铺子和住宅是一体的,前头是铺子,中间一条通道,后面是自住的房间。烧菜、洗漱、晾晒衣服,要去外头公用的地方。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霍栩看到那间“铺子”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

      低矮的屋檐挂了三排灯笼,门框底下全烂了,几块砖头垫在门槛前,隔开街上雪化后的脏水。

      邓彬笑着出来迎接,领霍栩进铺子里头。失去光亮的昏暗让霍栩眼睛一时难以适应,扑面而来的奇怪臭味也让霍栩反胃作呕。

      过了好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霍栩才看清铺子里的景象。

      几张烂木桌子围成摆台,摆满兔子灯、莲花灯的半成品,后头坐着一个老人,干、瘦、柴,目光浑浊,麻木、缓慢地将食指在舌尖一按,然后捻开层叠的宣纸。

      “这是家父。”邓彬一边介绍,一边躬身请霍栩往里头,老人抬头,皱纹连成一线,冲霍栩笑。

      几丝阳光透过漏瓦的屋顶照进屋子,霍栩才看到黑漆漆露出墙砖的墙面挂着龙凤等大型灯笼,只是颜色快掉光了,灯笼纸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地方小,你小心。”邓彬双手抓住窄门的门闩,往上一提,沉重的木头“吱啦”一声被抬着往后打开。原来门和门框已经变形,不能用推的方式打开,而要用提的……

      霍栩对贫困的概念被刷新了。

      眼前,书院的小伙伴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条桌上,竹条、花纸、浆糊、油烟彩墨等工具分区域摆放。

      霍栩还是低估了贫民对空间的利用率,他们竟然将走人的通道改成手工作坊,通道尽头是一间半掩房门的屋子,依稀可以看到闭塞的空间里只有一张炕,他们父子就睡一张炕吗?

      “呀!小宝哥哥来啦!”、“快坐快坐”。

      顾雪楼和林清让挤挤位子,招呼霍栩坐下,邓彬打着抱歉重复“地方小”的谦辞(可能也不是谦辞)。

      霍栩没看清椅子插梢处是不是有虫蛀,如履薄冰地坐下了。他现在是“赵天麟”,跟“白小宝”是表兄弟,因着这一层关系,这些人友善熟稔地将他招呼进小团体,感受到真实的热情,霍栩哭笑不得,小皇子竟然真跟这群人打成一片了。

      这些人来邓彬家的原因很简单,花灯一年也就做那几天生意,别的时候只能吃灰。去年除夕和元宵下的是雨夹雪,花灯生意惨淡,今年天气冷,不会再下雨夹雪。花灯一定能卖得好。

      “那我们就帮邓彬多做点花灯,这样他们家就可以多赚钱啦!”

      这种提议只有傻缺才说得出来,而那个人如今就坐在霍栩正对面。

      “臭淫贼,看我干什么!”痴呆儿骂骂咧咧,手里的剪刀“匡嘡匡嘡”剪空气。

      “你把浆糊给我呗。”霍栩指一下痴呆儿旁边的竹筒。

      痴呆儿噘嘴、眯眼,还在剪空气。一边的武承瑜递来竹筒,但霍栩却好像看到他嘴角微翘在偷笑。

      霍栩欲言又止,眼睛扫一圈周围,现在人多,不方便讲皇子吩咐的事。于是,霍栩拿起刷子,认真仔细地刷起来。

      很劣质的竹子,只是被水泡过,没有浸油,韧性是假的,竹条稍微一弯,无数竹刺就张牙舞爪,怪不得只卖十文钱。

      霍栩已刷好十几个竹篓子,他是礼部员外郎,从六品上的官职,能介入礼部几乎所有的政令,他的时间比金子还要珍贵,如今却在糊一个十文钱的花灯……

      “要不要喝水啊?”一个阴森的女声从霍栩身后传来,霍栩回头一看,是个又年轻又苍老的女人。眉眼是年轻的,可法令却很深。

      “这是我姐。”邓彬笑着接过女人手里的水壶,讲了一串方言,那女人笑呵呵地走开了。

      霍栩脑子转不过来,还有个未出阁的姐姐,那就是姐姐睡炕,他们父子睡店里?

      不一会儿,桌上的花灯堆满了,邓彬朝着里屋喊了一声,没多久,一个瘦削的青年扎着低马尾走出来,文文静静地收走了桌上的花灯。

      “这是我二哥。”邓彬说。

      青年将花灯放在竹筐里排好,盖上油布,背着爬上梯子,霍栩抬头才惊呆了,原来“仓库”在屋顶。

      霍栩开始在心里掰手指,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个老父亲,四个人,一间屋子一个铺子,那就是……

      “匡嘡”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壮实的大个子背着麻袋,一步一沉地走进通道里,邓彬立刻上去接住麻袋,“这是我大哥。”麻袋压弯了他的脊梁,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他们兄弟俩一起扛着麻袋,往屋里般,一路掉下许多碎屑,是品相不好的陈米,缺口且发黄。

      “只有里屋一直有人,粮食要放屋里。”邓彬解释道。大高个结巴道:“外头……还有。”说完抽抽嘴角,翻白眼,开始摇头。

      “我大哥小时候发烧,脑子烧坏了。”邓彬笑着说,“你们等等我,我出去搬粮食。”

      后面周遭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霍栩记不大清了,他的脑子被那一声“我大哥”击穿了。

      父亲、姐姐、二哥、大哥、还有邓彬……五个人……五个人挤在比他家茅房还小的屋子里?这怎么可能住得下呢?怎么做到的呢?五个人睡一张炕吗?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直到孟星奕忽然一拍霍栩肩膀,他才从游离中抽回神来。

      “喂,淫贼,你不是乾君嘛,怎么不帮忙搬?”

      霍栩懒得搭理,只听说拉货的是牛是马,没听说过麒麟也要扛粮食的。但这话不能说,于是霍栩反问:“你怎么不搬?”

      “我试了啊,可我搬不动,邓彬说那些粮食一袋一百斤呢。所以我们都不搬了,只有阿瑜跟着邓彬去外头搬粮食了。”

      “阿瑜?”霍栩心脏一跳,门吱呀呀被推开,武承瑜纤细的身躯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双腿呈马步站立,这是干惯了体力活的人才知道的借力方式。

      “让一让。”武承瑜往前走,一个人扛一袋,身后跟着邓彬跟他大哥,他们两个人扛一袋。

      周围,顾雪楼、林清让、周文远站在一边,议论道:“乾君的力气就是大哦。”

      霍栩微微皱眉,望向武承瑜的背影。

      身为地坤却非要伪装成乾君入学,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下一瞬,霍栩盘算起来。

      皇子有意于他,更托付我要关照他,我不能充当看他干活的角色。假意帮他扛粮食,顺带表达下皇子的歉意。至于李湛轩要我单独跟他道歉这事,我就说,属下为表歉意,替武公子扛了麻袋,至于他接不接受,那就不是属下能决定的了。

      一个行为了两件事。

      可以。

      我是霍家的大公子,总不见得真要我低头,跟一个庶民道歉吧!就算他以后是王妃又如何呢?他现在还不是呢!

      霍栩跟出去,铺子外头停一辆牛车,上头堆十几个麻袋,霍栩选了个看着小的,搬了两次,失败了。他这双拿毛笔、抚琴的手,扛不起一百斤的麻袋。第三次试,霍栩使了吃奶的劲,一边赶牛的车夫哈哈笑,“后生,你搬不动的,莫把腰折了。”

      一股力带偏麻袋,霍栩肩膀一轻,武承瑜接过了麻袋,“我来吧。”

      那看着纤细的身躯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扛米进屋后,武承瑜没有休息,又出来扛第二袋。

      一袋、两袋、三袋……

      十二袋。

      武承瑜整整扛了十二袋米。

      在此期间,林清让找来一把精致小剪刀,他和孟星奕、顾雪楼,轮流剪完了指甲。

      卸完所有的货,邓彬眼眶通红,“阿瑜,谢谢、谢谢。”

      武承瑜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家这些粮食,够吗?”

      邓彬低头,没说话。

      痴呆儿一脸天真,“啊?这么多袋粮食还不够啊?”

      邓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先去还牛车了。”说完转身走了。

      武承瑜戳一下孟星奕额头,“这些米是要吃一整年的。”

      “那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啊?等吃完了再买不成吗?”

      “这是自己种的米!”

      “种的米该是新米,这些明明是陈米,都发黄、发臭了。”

      武承瑜没有再说话,霍栩却心领神会了,他拍拍孟星奕的肩膀,“好孩子,种的米当然是新米,可为什么这里的都是陈米呢?想明白这个问题,你就看到这世间的真相了。”

      晚上,邓彬全家热情地招待了同学们。一个小女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摇着拨浪鼓咿呀呀叫,邓彬姐姐抓起她打两下,一边骂“家里有客人,别闹”,一边抬头对他们笑,“我们家小妹妹,地方小,白天让她去外头玩,晚上才回来。”

      女孩哭,说:“我要娘、我要娘。”

      “那你娘呢?”孟星奕刚问完,霍栩便看到武承瑜手肘捅他胳膊。邓彬姐姐笑着说:“娘老了、病了,没钱治,死掉了。”那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是没钱,钱给小哥哥买书了。”

      女人作势要打,武承瑜抢先一步抱起孩子,女孩趴在他肩头哭。女人卑微地笑:“让你们见笑了。”邓彬和他二哥端着饭菜走进来,问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武承瑜抱着孩子,柔声道:“不哭了,吃好吃的好不好?”

      女孩便笑了。

      手工台子的工具被收走,放上饭菜就成了饭桌,霍栩知道,他们已经用尽全力做出一桌“很好”的菜。这从拼命夹菜的小女孩身上就可以看出来。

      但霍栩拿着筷子,下不去手夹菜。且他终于弄明白屋子里的怪味是什么,没有炭火,全靠人气儿维持屋子温度。

      霍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本来在屋子里吃,点个蜡烛也很好的。邓彬家卖花灯,蜡烛是不缺的,他们本来也想拿一摞出来点,但被武承瑜制止了,“没关系,天上有星星,足够亮了。”

      满天星光照亮手工作坊,远远可见皇城灯火通明。

      霍栩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便投身于闲聊中,他暂时还没办法在朝堂间的老油条身上占到便宜,但糊弄几个还是学生的同龄人,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话语权很快就完全掌握在霍栩手里,作为这些人未来的上级、且抱着一丝上位者的心态,霍栩故作平和地问道:“你们以后,想去哪个衙门报考文试呢?”

      “啊?文试就是文试,还分哪个衙门吗?”孟星奕带着兔绒耳套,两个大球挂在脸颊两侧。

      众人皆是噫吁,武承瑜一脸嫌弃,顾雪楼道:“星儿,你就多念点书吧!”

      接着,众人开始给痴呆儿讲解文试的含义。

      现今朝廷录取官员,以二八之分的录取比例,分别从文试和推举中择优录取。

      推举占到八成,大多是定点招录,有些人即便没有合适的官职,也会新造一个出来,比如李大虫先前进了御史台喝茶。总之,这类官员的录取只遵从一个原则,即龙生龙、凤生凤、中书令的儿子是皇子。

      咳咳、扯远了。

      再说文试,这是今上登基后创建的制度,由李湛轩负责推行,当初李湛轩不过十四五岁,对“让寒门及平民子弟入朝为官”的制度表示不解。

      霍栩仍然记得今上又嗔又怒却带着嫌弃和怜爱的表情,今上用毛笔顶端敲李湛轩额头,只说:“但凡当初你老子有办法当个小官,你就不会是皇子了。”

      这话极重,在那之后,李湛轩便将全部精力投身于此,书院改制便是推行文试的一项配套制度。

      没有这套制度,眼前这些人也不会相聚一堂。

      “阿父和娘亲说,我通不通过文试都没关系,家里的钱已经够我用一辈子了,他们只要我开开心心的就好。”痴呆儿眼睛眯成一条缝。

      武承瑜摇摇头,“我还没想好去哪里。”

      轮到邓彬了,他放下筷子,郑重道:“我想去礼部。”

      霍栩颇为好奇,但有人替他发问。

      “不为别的,就想见一见三殿下。”邓彬踌躇半响后说道,“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了。”他看一眼家人,他的父亲、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半垂着脑袋、沉默不语,只有四五岁的妹妹往碗里夹菜。

      “我想去礼部也不为别的,就是想报恩。”邓彬吸吸鼻子,笑着说,“我不怕你们笑话,一开始我学写字,就是因为花灯上有两行字,就能多卖几文钱。我写啊写,越写越顺手,有人就对我答说,你这儿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啊。答就问我想不想念书,念书好啊,念书不用干农活,我想也没想,就说我要念书,我以后要当官。”

      “于是答就用要买地的钱,来供我念书。那个时候的地便宜啊,一亩地只要十两银。可为了供我念书……私塾一年就要十两银。家里这些年供我念书,花了好多钱。”

      “我大哥没办法成家立业,我二哥、姐姐都是地坤,为了我的前程,没有嫁人,留在家里帮工。”两行泪落下来,邓彬用手去揩,他的整个语气都是很平静的,如果没有那两行泪,没人能感受到他的悲伤。

      武承瑜拍他的肩膀,“不要哭,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为了他们,更要奔一个好前程。”其余人跟着应和,但那三个小少爷或许无法理解这种把整个家族命运押在一个人身上的豪赌举措,只能不停重复,“哎呀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以后会好的,不要哭。”

      “前两年除夕下雨,花灯受潮,娘生了病,不敢买药,在家里等死。我说我不念了,东照坊有好多酒楼招账房,我当个算账的得了。第二天,娘就走了……是吊死的。”

      “当时落椿书院已经对外公布贫困生的制度了,可就算有这样的名额,对我而言也没用。就算学杂费免了,可念书的行头是要自备的。家里只有六两银子,可一双文士靴就要十五两。答说,要不卖了铺子,或者给哥哥姐姐找一门亲事,收聘礼。”

      “我不答应,这个灯笼铺是家里最后的生计了。于是我用那六两银子租了一套行头,六两只能租十天。我打算碰碰运气,却被我碰到了。三殿下主持了书院改制,补贴课本、补贴笔墨、补贴衣服,就连伙食费也免了。我还能勤工俭学给家里赚补贴……”

      邓彬泣不成声,家里为了供他念书,牺牲了其他所有孩子的人生。

      痴呆儿不合时宜地开口道:“你也不必如此感激他,当时我知道书院有这么多补贴也很吃惊,但我阿父跟我说,这可能是皇帝的意思,皇子这么做又不是为了帮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政绩罢了。”

      不是为了你,这话很对。

      邓彬是被皇子恩泽扫射到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武承瑜,皇子根本不会去考虑到方方面面。

      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单就那一个食堂,皇子用掉了寄放在卓家的十根千年木。很多人会觉得,那不就是几根木头吗?皇子要用,还不是张口就来?

      会这样想的人,一定不在权力中心。

      甚至根本不懂权力。

      权力是有制约的,不可能是无限的。

      今上登基后的施政方针共十六字:降低赋税,减免劳役;与民更始,休养生息。

      给皇子征用建造王府的木材,属于劳役的一种。因为减免劳役的政令,修建王府的时间,从正常的三至五年,被拉长到十至十五年。供给木材的民夫们,每年只需要寻找和运输一根千年木即可。

      收集这十根千年木,整整用了十年的时间。

      李湛轩并不是不知道这十根木头的珍贵,但他还是用掉了,他给皇帝的解释也很冠冕堂皇:“王府正殿只有我一个人能用,可在书院里,却能庇天下寒士。”

      作为代价,李湛轩在弱冠的那一年,不可能拥有跟李昭一样规格的王府正殿了。

      霍栩瞥一眼孟星奕,但是……你这个时候说这话合适吗?

      “孟同学,你真的好会讲话哦。”霍栩皱眉笑。

      下一刻,武承瑜用包子堵住孟星奕的嘴,不让他说话。

      好在所有人都对孟星奕的无脑习以为常,邓彬说:“就算皇子是为了政绩,可我也实实在在受到了恩惠,我愿意感激他。”

      可你的感激又有什么用呢?

      霍栩摩挲杯沿,治理国家的是官僚和世家,而不是你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黎民百姓。

      通过让渡贵族权力让底层人民受益,虽然可以赢得民心,却也同样得罪了上层阶级。

      李湛轩这条路真的能走长吗?

      而我又是否需要思考一些新的退路呢?

      “你是打算在礼部某个差事,替皇子尽忠么?”霍栩问。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邓彬迷茫地挠头,“我就是想着,进了礼部,可以有机会见到三殿下,给他磕一个头。”

      磕头?

      霍栩内心狂笑不止,面上却仍保留着谦逊友好的微笑。

      磕头就是报恩吗?真是简单粗暴又直截了当,可笑得让人笑不出来……霍栩垂眸,是什么时候起,这样带着赤诚之心的报恩,在我心里竟成了一个笑话呢?

      “可惜三皇子不在这里,你对他的感激,他听不到。”霍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关系,我心里知道就好。”

      邓彬爽朗一笑,霍栩五味杂陈。

      一阵敲门声从外传来,邓彬起身去开门,却久久没有回来,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笑声,再往后,邓彬拉着李湛轩的手走进通道,开心道:“小宝来啦!”

      霍栩:“?”

      李湛轩笑眼盈盈地同大家打招呼,抬起的双手拎着三个纸包,“对不起,我来晚了,今天也没能帮上忙。”皇子满怀歉意,“我带了些卤味,大家一起吃啊。”

      “没关系,你能来就好。赵同学已经带礼物过来了,你又带礼物来,我才是不好意思的那个。”邓彬推攘几次才收下。

      纸包里装着冒热气的猪头肉,邓彬妹妹开心极了,拨浪鼓摇得震天响,“是肉!是肉!”

      李湛轩笑着入席,偌大的长条桌坐十二个人非常拥挤,邓彬父亲离席,坐门槛抽旱烟,这才空出个位子。李湛轩靠近武承瑜坐着,中间只隔着孟星奕。

      皇子开心地搓搓手,“哎呀,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啊?”

      邓彬递上筷子,“只是些普通饭菜,这会儿估计也凉了,你别嫌弃。”

      “怎么会!”皇子接过筷子,夹起一筷子“蔬菜”,“我有点看不清,但这是野菜么!”

      霍栩抬头,原本星光点点的夜空飘着好多云彩,难道要下雪了么?

      “对,是野菜。你吃不惯的,这里有青菜,你吃青菜吧。”邓彬要端盘子过去交换,却被皇子制止了,下一刻,皇子吃起了冷掉的野菜,“嗯,是这个味道,跟以前吃的一样。”

      众人皆是一惊,异口同声道:“你吃过?”武承瑜没有跟着人群发问,但也同样一愣。

      孟星奕满脸不信,“不可能,你爹好歹是个主簿,阿父虽然是篾匠,但也实打实有家业。你能吃过这种东西?”

      邓彬连忙解围:“可能是不小心吃到的,野菜总是见缝插针地长在田里,对吧小宝?”言下之意李湛轩就是客套。

      “我的确吃过。”李湛轩放下筷子,手肘撑着桌面,指尖十指相触,这是个自我保护的动作,以霍栩的经验来猜测,皇子正回忆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我阿父曾经从过军,出任过北伐的……一个标将。他的任务是,在大将军的带领下,安排民夫挖战壕,协助作战。”

      当他说起“过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聆听,就连邓彬五岁的妹妹,也收起拨浪鼓乖乖坐着。

      能让别人听自己说话,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李湛轩缓缓说道:“当时国内有旱情,粮食紧缺。精粮都要留给马儿吃。可人跟马一样要干活,民夫没有吃的,该怎么办呢?”

      “没办法,我……阿父只能带着民夫刨野菜,这种野草生命力极强,南北都能活,而且北方的叶子会更宽大。”

      李湛轩绘声绘色地讲着“他阿父”如何带领一群没有武器装备的民夫逃避戎狄骑兵、如何一边挖野草一边教导不识字的民夫标记地形、如何带一路轻骑在几百民夫的帮助下奇袭敌军,俘虏敌军首领……

      前头的故事还能听听,后头的故事,简直离奇——卖话本子的都不敢这么写。

      可周围的人全都听得津津有味,末了,顾雪楼问:“可是小宝,这是你阿父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吃过野菜?”

      “啊……这个……我……那个,啊!因为我阿父让我忆苦思甜,所以时常买野菜给我吃。”皇子小指撩撩眉尾。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诶,还是不对啊!”顾雪楼又问,“十几二十年前,天下未安,中原各地尚在混战,群雄逐鹿尚不知鹿死谁手。没听说过北方有什么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啊。”

      李湛轩没有回答,武承瑜到一杯水给顾雪楼,“喝茶,邓彬家用麦子泡茶,很好喝。”顾雪楼接过茶杯说谢谢,话题就被“大麦茶”岔开了。

      用餐结束后,已经很晚了,夜市已经开启,孟星奕提议一起去逛街,但武承瑜拒绝了,双桥离这儿很远,他现在赶回去,才能在宵禁前到家,于是众人商议帮邓彬收拾好“作坊”后,就各自行动。

      霍栩抱着装花灯架子的竹篓,带着李湛轩在角落摸鱼。

      “殿下,您真是能给人惊喜,怎么就忽然出现了呢?”

      “事情都解决了,时间又早,我当然要过来。”皇子捧着一盏莲花花灯,看着热火朝天擦桌子的武承瑜。霍栩拿出火折子,帮皇子把花灯点燃了。

      小小烛光映着皇子脸颊,不远处,挥动扫把的痴呆儿大喝一声,“嗐!怎么把花灯点了!这是邓彬要拿去卖钱的!别搞破坏啊你们!”

      皇子如梦初醒般吹灭蜡烛,一边道歉,一边斜眼看霍栩,霍栩憋笑问道:“今天去看二哥,结果如何?他真的受伤了吗?”

      李湛轩摇头,“原本李昭是不是身受重伤、能不能下地我不清楚,但现在,他肯定是离不开床了。”

      霍栩皱眉,“你打他了?”

      “怎么会!爹在呢,他又哭唧唧装伤员,我哪儿能打他?”李湛轩苦笑一声,“我不过是乖巧的弟弟关心哥哥罢了。”

      “关心能让他离不开床?”你不会是偷偷捅了他一刀吧!

      “你什么意思啊?”小皇子的语气充满嗔怒,半响,他深深叹气,再开口时有许多无奈和疲倦,“我承认,我是很想把他打一顿!但以我跟他的身份,打架斗殴要付出代价。从前我当然不在乎……”不远处,武承瑜已擦好桌子,跟着顾雪楼一起把长条桌靠墙搬。

      “可现在不行,我不能失去大宗伯的身份,小栩,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

      “抱歉,殿下。”霍栩同样坦诚相待,“我只是实在想象不出,你如何能在中书令眼皮子底下,设计让李昭下不了床。”

      “你这么问,倒让我难以启齿了。”李湛轩又叹一口气,“当时,我是这么跟爹说的,左右二哥两三个月下不了地,不如一箭双雕,节约点时间,帮二哥……把包|皮割了吧。”

      霍栩双.腿并拢。

      你真毒啊!

      “爹立刻就同意了,我亲眼看着太医下的刀。李昭被灌了麻药,意识还很强,手脚不能动却在那大喊‘不要啊不要’。他当时的声音又惨又好笑,可我却笑不出来,我算是小小报复了他一下吗?如果是,那我该得意吗?可我并不高兴,明明刚踏入羲和殿想到这个办法时,我还为我的聪明沾沾自喜,但等它真的落实了,我却只觉得自己很卑鄙……”

      小皇子忽如其来的反思让霍栩意外,但他很快又觉得合理,单纯善良且有自我意识的人,是无法主动伤害别人的。

      “算了,不说那些了,今天阿瑜怎么说,他有生我气吗?”皇子自我调节了情绪,换成以前,这样分量的悲伤,他是无法消化的,必然会倾泻到别人身上,或者是奴婢、或者是宠物。

      “他……”霍栩望向正扫地的武承瑜,耳边回荡起那一声“我来吧”。

      “他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几乎立刻就表达了理解。”霍栩思忖片刻后给予评价,“人、的确很不错。”

      “真的吗?小栩,了不得啊,阿瑜在你这儿,竟然能拿到这么高的评……这是什么!好疼!”皇子连着惨叫三声,周围人全都围过来,一番探究,众人点燃蜡烛,烛火下,小皇子手心横七竖八十几根竹刺。

      “竹刺要挑出来,不然就麻烦了。”

      几根蜡烛插烛台里,起初是邓彬帮小皇子挑刺,可皇子的皮肤太嫩,又有旧的擦伤,很快邓彬放下镊子换人,一圈人(除了武大郎)换下来,皇子额头全是冷汗,无奈地笑了一声,颇为虚弱道:“有竹节吗?或者木条,给我一根,让我咬着吧。”

      “要不你今晚先忍忍?”孟星奕着急地看远处灯火,“等明天天亮了,太阳底下,你再找人帮你挑?”

      皇子沉默片刻,看看蜡烛,开口道:“好吧,蜡烛也很贵,今天就……”

      “我来试试吧。”众人回头,给发言者让开道路。

      武承瑜端着几个碟子缓缓走来,他将烛泪滴在几个盘子里,又拿出一根浸过油的棉芯剪成几段。五个盘子边缘贴着边缘,呈六芒星的位置摆放,中间空开一个口子,武承瑜指一下桌面,对李湛轩说:“白同学,手放这里。”

      李湛轩把手伸过去。

      几根棉芯浸入烛泪后,靠近李湛轩手心的位置摆放,武承瑜点燃所有棉芯后,李湛轩的手心被聚光照亮,众人惊叹,“阿瑜!你真厉害!没有影子了。”

      武承瑜没有说话,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托起李湛轩手背,“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好。”

      武承瑜抬眸看皇子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眸,拿起针,替皇子挑开竹刺。

      一根、两根、三根……

      恰如他默默地帮邓彬搬粮食那样,他同样默默地帮皇子挑竹刺。

      他是那样安静、不声张,却愿意温柔地帮助每一个人,并尽自己全力做到最好。

      这样的人,是既难能、又可贵的。

      他是个好人。

      霍栩愿意给武承瑜这样的评价。

      但,仅仅凭借品格的高尚,就可以嫁给皇子吗?

      那这世上有多少自诩善良的人,要心生愤懑呢?

      霍栩看着眼前的两人。

      天上是星海灿烂,地上是暖暖烛光。

      一片雪花落在武承瑜肩头,李湛轩轻轻一吹,雪花如鹅毛般飞走,武承瑜恰在此刻抬头——

      他们四目相对,面容在烛火间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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