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九
秀秀再次向王氏询问情况时,王氏坦白承认了把小满从小充男孩扶养的事实。只是她说,那不是她的主意,而是婆母担心王氏若生女孩,失去产业后娘三个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不好过活,才定下这瞒天过海之计。果然此后这些年,靠着张亮留下的几亩薄田,日子虽然过得捉襟见肘,但还算顺利地将婆母伺候到寿终正寝,将女儿养大成人。
陈述一番后王氏又跪地给秀秀行礼,“民妇并非有意欺瞒大人,只因民妇所求只是洗刷冤屈恢复清白之名,无意争取财产,因此小满的事未向大人细说,还请大人恕罪。”
“如今民妇心愿已足,大人恩情我来世做牛做马都难以报答,怎能再为了自己的私利,偏劳大人再为我费心呢?民妇愿意听从宗长安排,寄生于同宗。”
“快起来吧,我没有怪你。”秀秀皱眉沉吟了一会儿,“那样的话,岂不像你婆母生前担忧的那样,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生活?”
王氏微微苦笑;“托大人的福,最苦的日子都已熬过来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民妇尚有力气,小满也渐渐长大,我们娘俩卖力做工的话,他们也应该不会太苛待我们母女。再熬几年,小满也该到了标梅之期,如果能找个好人家,那时民妇就算是与亡夫相见也敢说句无愧于他了。”
“娘,我不嫁人。”小满一直静静地靠在母亲身边,听王氏如此说,流出两行眼泪。“傻孩子,净说傻话!”王氏抚摸着小满的头,眼睛也亮晶晶地似有泪光闪动。
秀秀心中恻然,低头思索一阵,温言安慰道:“如今年关将近,不好折腾。你们且安心在这里住着,回乡的事不急,容我跟刘师爷商议了再说。你们放心,有我在,必不让你们母女再陷入困境!”
因王氏说当年给她接生的稳婆郑氏已迁居他村,所以她的下落就交给阿非去访查。阿非去了一整天,回来将一个用布裹着的条形小物件交给了秀秀。
“这是什么?”秀秀边问边拆,一看,原来是一支梅花头的金簪。“哪来的?”
“这个金簪,是王氏的婆母梁氏当年的陪嫁之物。大人你看,金簪上有个姓氏标记。”秀秀反正面仔细一找,果然见梅花花瓣下刻着个“梁”字。
“哦……那么这是王氏的婆婆梁氏当年……”
刘非点点头,“没错,梁氏当年把这个金簪送给了稳婆郑氏,换取她隐瞒小满的性别。”
“郑氏说,当年张亮夫妻非常恩爱,他知道自己命将不长,担忧自己死后妻子诞下的是女孩,老母妻儿将失去生活保障,于是跟母亲梁氏商量,为防万一,定下此计。”
“后来小满降生,果然是个女孩。王氏的婆母便将这些都告诉郑氏,并央求郑氏为小满性别一事作假。那时张亮久病,花尽了家里的银钱,梁氏就把自己的陪嫁之物,也就是这支金簪,作为酬谢之资,给了郑氏。”
“郑氏说,她并非贪图钱财,而是实在可怜她们婆媳的处境,于是收下了金簪,帮她们做了假证。她说,虽然这些年过得并不富裕,但这支簪子她一直留着没有动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万一需要,可以作个凭证。她说她已知道大人为王氏平冤一案,没想到王氏这些年如此潦倒,于是托我把金簪带回,交还给王氏。”
秀秀听完,沉默良久,金簪在手里紧紧地攥着。“刘非,这事,你怎么看?”
“虽然三方的说法略有出入,但是基本事实已确定无疑。王氏,确实是在小满性别上做了假,按照他们的族规”刘非叹了口气,“王氏想讨回产业,很难。”
“哼!这是什么破族规!简直匪夷所思,狗屁不通!”秀秀愤愤不平。
刘非慢慢地踱着步,“族规制定,必有它的逻辑。我想,遗产不传寡妇,应该是怕寡妇带产改嫁;不传女孩,是防女孩长大后嫁与外姓,导致族产流失。”
这话从刘非嘴里说出来好像比从张族长那里听到更让秀秀生气,“难道你觉得族规合理?你很赞同?!”她一挑眉,瞪着刘非。
“哎哟,我没这么想啊,我只是推测这条族规成因。”刘非连忙解释,“秀秀,你可不能冤枉我。”
迁怒于刘非,秀秀也有点不好意思,她递给刘非一个抱歉的眼神后,怒火渐消,但仍愤愤不平,“哼,一个没读过书的妇女,也知道不贪钱财,扶持孤弱;一群大男人,眼睛却只盯着那点利益,罔顾大义,定出这种欺负弱小的规矩来,我真想去问问他们,羞是不羞!”
见秀秀火气甚大,刘非殷勤地给她打了两下扇子,“大人的意思是……还是要管?”
“我若都不管了,还有谁来替她们主持公道?岂不是由着她们让别人欺负!”
“那,你想怎么管?”
秀秀想了一阵,抬头决然道:“我要再赴张家堡,与那族长交涉,帮王氏讨回她应得的权利!”
刘非拧着眉摇了摇头,“秀秀,你知不知道,村民约定形成的这种乡规族律往往极难动摇。而且越是这种与外界交往较少的闭塞之地,人就越固执,越难通融。”
“……我知道。”
“我们手中没有新的筹码,即便去了,也可能徒劳无功……”
“不争取一下怎么知道结果?难道就这样直接放弃?”
“所以,你还是要去?”
“嗯!”秀秀点点头,“否则,我不甘心。刘非……”秀秀期待地望着他。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刘非……”刘非淡淡地说着,扇子轻点胸膛,“我刘非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秀秀心里一松,笑道:“谢谢你。”
“呦,大人你跟我还客气啊?”
“你不知道,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有多踏实。”秀秀真诚地说。
“真的?”刘非眼里的开心藏都藏不住。“既然我如此重要,那我有两个条件,你一定要听。”
秀秀豪气地一挥手,打趣道:“什么条件?说吧!以前一百个条件都答应过你了。”
提起前尘往事,阿非也笑了,“第一,你再去张家堡,要带足府役,不可任性;第二,见了那族长,不可蛮干,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秀秀低声重复了一遍,爽快答应,“好!全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