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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十
      第二天,秀秀穿了官服,坐了轿,带着阿非和一众府役二赴张家堡。她知道刘非口才远胜于自己,因此与那张氏宗长见面后客套一番后,把话题全交与阿非去说。
      阿非充分施展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先是恭维了宗长一番,说他年高德劭,众目具瞻,高帽子戴了个足。
      接着又将这些年王氏母女的辛酸艰难讲述得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秀秀只听得泪在眼眶里打转,碍着要维护官家威严,强撑着才没让它掉下来。
      再说起王氏当年被逐,怎么说也算族中理事不清,冤枉了好人,于情于理,得到些安慰与补偿,也是应当的。秀秀听了,频频点头。
      最后又讲王氏一事今已妇孺皆知,宗室如能破例对她予以扶助,此仁义之举必将传遍全县,张氏宗族一定会声望愈隆,也将使张氏产业发展蒸蒸日上。秀秀觉得,我的师爷讲得太好了,太有道理了!这一番循循善诱,语重心长,就是铁石之人也会被打动啊!
      可是看那宗长,在椅子里稳稳一坐,或者是做腔作势地饮口茶,或者是捻着那几根花白的胡须不说话,连眼皮都不大抬一抬。偶而出声,只是摇着头,把几句“宗族规矩不可更改”、“祖先教诲不可不遵”、“王氏虽可悯,但先河不可开”之类的话来来回回拿出来搪塞。阿非虽巧舌如簧,却劝不动这个顽固的老头,正是八面玲珑敌不过一根筋!
      刘非说得口干舌燥,见这老头仍是纹风不动,心中盘算:看来预定目标很难达成,不如退而求其次,舍弃地产要求,先为王氏母女谋个栖身之所再说。但事前没跟秀秀商量过,不知秀秀会不会同意有此改变,他端起茶杯犹豫着,瞄了秀秀一眼。
      秀秀已在一边按捺许久,这时看师爷沉默不言,忍不住亲自上阵。
      秀秀晓之以理:
      “张老先生,你口口声声说族规不可违背,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朝律法都没有哪条禁止女子继承遗产,你族规再大,又怎能与国法相悖?”
      张氏宗长冷哼一声:“可是律法也没规定女子与男人有同样继承权利,草民并未犯法,请大人不要以官威压人。”
      “哦,我们大人并没有这个意思,请老先生不要误会。”刘非插言,笑如春风和煦。
      “对啊,我只是跟先生在讲道理。”秀秀想了想,接着说:“虽说祖宗教诲后世子孙应该遵从,但规矩是前人所定,时移事易,前人哪能尽知后世变化?对了,你听没听说过圣上亲封的天下第一酒的吕家?吕老爷子留下的诺大家产,全部传给了独生女儿继承呢。她的女儿也并未辜负父亲期望,经过十年的经营,使吕家酒业举国闻名。如果他也像你这样死守规矩,岂不是要陷入后继无人的窘境?”
      “是啊,因循守旧,不知变通,张老先生,这绝非明智之举啊”刘非再劝说。
      “哼,管他吕家怎么分配,我张家产业都是祖宗所传,自然祖宗说怎样就怎样,祖制绝不能改!”
      张老爷子年龄既长辈分又高,多少年来早已习惯了别人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今天面对官家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轮番上阵,颇感压力。心一烦乱,端茶盏的手抖了两抖,发出格愣格愣的响声,他就势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道:“老朽年迈,无力久坐,请恕我招待不周了。大顺、六子啊,”他招呼旁边站着伺候的子侄们:“你们陪着包大人刘师爷再坐坐,一定要把客人招待好。”说完向着秀秀一拱手,拄着拐杖出了门就要走。
      “哎!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见张老头要溜,秀秀心里一急,起身就追。“唉!”刘非暗自摇摇头,也赶紧跟过去。
      “张老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想张氏子孙众多,也不过源于一家。一家之力,怎么可能置下诺大一个村庄的产业?自然也是靠着代代儿郎的积累了。而做子孙的,也正应该胸怀远志,向外开疆拓土,挣下产业,救济家族贫弱。要是只管看紧祖先留的一点遗产,跟孤儿寡妇争利,岂不成了那没出息的不屑子孙了?”
      张氏宗长听着秀秀的话句句都像是在骂他,气得手也抖了,山羊胡一翘一翘的,“你……你……”他越是生气,头脑越不灵光,指着秀秀你了半天,想不出一句话来反击回去,最后只得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今天不管大人怎么说,我张氏的规矩就是不能改!”他见屋前的空场上聚集着不少村民,忽然指着他们放大声音道:“大人要以官家身份强压我张氏更改族规,也得问问我张氏子孙们答不答应!”
      “什么!改祖宗规矩?”,“那怎么行!”,“不答应!不答应!”围观村民虽不明所以,但“改族规”这简单的字眼已刺激到他们的神经,纷纷鼓噪起来。
      秀秀赶忙向村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心里念着:师爷还说要动之以情,又向张氏宗长说:“王氏也是你张家媳妇,小满更是张氏后人,宗长为什么就不能大发慈悲之心,对她们多加照顾呢?听说小满冒充男孩一事,是张亮生前安排下的,他怕的就是失去产业的孤儿寡母无法生存啊。如果您是张亮,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忧虑?看到她母女如今境地,是否会泉下不安呢?”
      张氏宗长年事已高,平时别人在他面前提个“死”字都忌讳,现在却听秀秀拿他比去世了的张亮,气得脑袋嗡嗡的,差点没当场就归了西。他抖得更厉害,嘶声嚷嚷起来:“祖宗规矩岂可因一妇孺就改!今天大人非要动我祠堂石碑上的条律,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周围的村民站得不是太近,听不清秀秀跟宗长个人讲的话,宗长大声的吼叫却听得明明白白。
      “什么!巡按要改我们族规?”
      “她要毁我们宗祠石碑!”
      “我们张家安分守法,并无罪过,为什么要动我们宗祠?”
      “当官的就可以不讲道理,为所欲为吗!”
      “上次还以为她和善,原来是个昏官!”
      “跟这狗官拼了!”
      ……
      消息在咫尺之间便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了。宗长并不想去消解村民的误会,他看到自己发话一呼百应,心里得意,想利用这声势逼秀秀退步。“跟我斗,你还嫩点!”这么盘算着,他便不发话,装着气得不轻的样子弯腰咳嗽起来。
      村民激动之中一拥而上,向着秀秀这边包围过来。秀秀带来的府役连忙去拦,阻止他们靠近,推推搡搡之间,场面愈加混乱。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唯恐同宗亲戚吃了亏,招呼着回去取家伙农具来助阵,也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抄在手里。
      刘非眼见着事态将要失控,宗长却没有制止的意思,一步跨到前面,挡住秀秀,向着村民们连连摆手,大声喊道:“乡亲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句话!巡按大人这次前来,是……”一句话还没说完,混乱的人群中不知谁扔出一块石头,正砸中刘非额角。刘非哎呦一声捂着头弯下腰。
      秀秀吓了一跳,忙拉下他的手查看,只见阿非眉骨之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淌而下。
      秀秀顿时大怒,从袖中掏出块手帕来交给刘非让他按住伤口,又断喝一声:“是谁伤的人!给我揪出来!”
      听说要抓人,人群哗动愈甚。刘非急了,伤也顾不得捂,推着秀秀向后就走:“别说了!先走!”又命令府役:“护住大人!快退出去!”
      府役们勉力阻挡着一波一波涌过来的人潮,拓出一条通道,一行人簇着秀秀,疾走而出。好在张氏宗长并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制止了乡民的围攻追赶。众人疾行了一阵后,放慢脚步,重整队伍,点检人员,除了刘非,倒没有其他人受伤。
      此时刘非半边脸颊几乎都被鲜血糊住,衣服上也星星点点全是血迹。他之前也受过伤,但秀秀赶到时伤口都已包扎妥当,这是秀秀第一次亲眼见他流血,只觉得那鲜红刺得她心头突突乱跳,脚底都有些发软。她把轿帘一掀,推着刘非胳膊往里送,“你坐轿,我步行。”
      刘非还执拗着不肯:“不行!大人,这不合规矩。”
      秀秀火了,大声道:“啰嗦什么!我是你上司,我的话就是规矩!”说着手上用力,把刘非推进去,令他坐好,吩咐起轿。
      一队人马匆匆回返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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