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十一
秀秀带着人风风火火回到了府衙,一边急命人去找药箱,一边把刘非推入房中坐下。知县也被惊动,得知刘师爷被张家堡村民打伤,赶过来问候。秀秀洗净了手急着给刘非处理伤口,不耐烦敷衍他,倒是刘非隔着窗户喊了两嗓子:“刘某就受了点小伤,不碍事儿,有劳张大人挂念了”,“打扰到大人真不好意思,我真没事儿,大人请回吧,呵呵,请回”。
刚客套完,秀秀捏着药棉按上刘非额头。
刘非立刻又是吸气又是嘬牙,嘴里直喊:“哎哟,呦!疼,疼,轻点……你轻点……”
“诶!你忍着点嘛,你总是躲,我怎么给你上药啊?伤口不处理好,会感染的哦。”嘴里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了。
“行吧,那我忍着,你麻利点,长痛不如短痛!”秀秀一碰到伤处,刘非又是一激灵。等清理好又上完药,他额头已密密地出了一层汗。
秀秀觉得自己也浑身是汗。“很疼吗?”她把刘非的汗轻轻沾去。
“废话!要不你来这么一下试试?”
“啧,火气很大嘛。好好,你是伤号,我不跟你计较”,秀秀拍了刘非肩膀一下,“哎,谁叫你今天那么逞英雄,你挡我前面干嘛?你忘了我有武功的吗?下次要再有这事,拜托你先躲好。”
刘非嗤笑一声,挑眼看她,“你有武功,你有武功会对他们使吗?那些可是乡民,不是匪徒!”
“也是,”秀秀点点头,“不过我总比你能多挡一阵。你记着,以后呢,文的你来,武的我上!”
“形势紧急,哪想得了那么多。”刘非小声嘀咕,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唉,不会破相吧?”
“哎——男子汉大丈夫,有个疤怕什么?再说我的金疮药好得很,你放心啦!”
“你不嫌弃就行”,刘非回头看着秀秀,笑得暧昧。
“哦?”秀秀一脸坏笑,一只手指去勾刘非的下巴,“让我看看~”
刘非一巴掌拍开,“淘气!”
两人相对莞尔,多少冲淡了些铩羽而归的沮丧。
本来以为简单的事情却毫无进展,陷入僵局,秀秀这两天都心情郁闷,愁眉不展。
如忆看他俩一个在桌前托着腮发愁,另一个仰在椅子里把扇子一个扇骨一个扇骨的打开又合上,眼睛却没有焦距,不过她只关心自己炖了一个时辰才出锅的汤。
“唉!你们怎么回事嘛!人家辛辛苦苦熬了那么久,搁在这都快要放凉了,你们却尝都不尝一口,再这样,下次再也别吃我做的东西了!”如忆嗔怪道。
秀秀如梦初醒,赶紧端起面前那碗红乎乎粘稠的羹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怎么样?好喝吗?”如忆脑袋凑近,满怀期待。
“嗯,好喝,呵呵,好喝,如忆,你真厉害,最近手艺越来越好了哦!”秀秀伸出拇指夸奖道。
如忆自从立志做贤妻良母以来,对厨艺也上了心,隔三差五就会弄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大家尝。味道若是不对,小宝是坚决不吃的,如忆拿他也没办法;阿非是能溜就溜了。所以那些吃食最后基本都到了秀秀肚子里,秀秀也算是重新温习了一下“什么叫喜怒不形于色”。啊,不对,“喜”还是要“喜”出来的。
秀秀喝完,见刘非那碗还放着不动,招呼他:“你快喝了啊,如忆说你受了伤,最适合这个补血的方子了。”
刘非瞟她一眼,端起来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嗯,是长进了,起码比那次下了锅还能游泳的鱼熬出来的汤好多了。”
如忆才不管他说什么,反正都吃完了她就开心。她一边收拾着碗,一边说:“哎,就要过年了,小宝的公学都放了假,县衙也没什么公务,我们天天闷在驿馆里干嘛?不如出去逛逛,逛累了就找个好馆子吃饭,你们说怎么样?”
秀秀无精打采,“我没心情啊,你们去吧。”
“我一会儿要看书。”刘非也不响应。
如忆泄了气,“你看你们一个两个,怎么搞的?王氏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案,怎么就把你们难成这样?”
“唉——”秀秀叹口气,“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种琐碎的涉及财产利益的事这么磨人啊。刘非,都两天了,你想出什么办法了没有?”
“办法?有的是啊!”
“啊?那你干嘛憋着不讲,快说!”
“太简单了,”阿非轻摇折扇站起身来,“那张氏家族在县城也有产业,商铺、酒楼都有,大人可以去查查他们的帐啊。就是那慈济堂,要是存心挑错,也不怕查不出事来。”
“还有,大人还可以让张知县跟那宗长商量商量来年的税收,一亩地给他加上那么几分,他也受不了。”
“这些事大人随便做两件,甚至都不用去真做,只要装装样子做出个姿态来,都算是把谈判的筹码拿到手中了。到时,恐怕用不着大人再提什么要求,那张氏宗长都要主动登门来求你。”
阿非走来走去地说着,最后停在秀秀身边,微微低头,在她耳边用极具诱惑力的嗓音鼓动。
“啊?这不行吧?这样做有点卑鄙哎,算不以权谋私啊?虽然不是咱们自己的私,总归是不好吧?”秀秀为难地说,又怀疑地看着刘非,好像对他给自己出这么一个主意感到匪夷所思。
“哈哈”阿非一笑,慢悠悠地走开。他早猜到秀秀会是这么一个反应,刚才不过是逗逗她罢了。“所以说嘛,这事无解。要为王氏争利,必须突破宗长那关,可是那老头又倔又硬,讲理又不听,威胁又不能,有什么办法呢?”
“唉,就是这样所以才烦嘛,说了半天等于没说”秀秀返回刚才的状态抱怨着。
“听你们这么一说,怎么感觉那个张氏的宗长俨然一个土皇帝,在那一亩三分地,说话还一言九鼎了。”如忆牢骚道:“唉,要是真没别的办法,你还实在放心不下王氏她们,干脆带着她们一起走算了。”
小宝本来在一边自己玩着,有一言没一言地听着大人说话,忽然这一句进了耳朵里,立刻兴奋地跑到秀秀身边。
“我同意!娘,带上小满吧,娘,娘……”小宝一边央求,一边摇着秀秀撒娇。小宝自幼缺少同龄玩伴,这次见了小满觉得格外新鲜,在驿馆里住着,只要有空就往那边跑。开始小满戒心很强总不理他,但总归是小孩子,时间一长就玩得很熟了。最近小宝还在教小满写字,小老师当得满足又过瘾,所以一听可以带小满同行,立刻第一个积极响应。
“也算个法子,反正这一路上大夫人也不知捡过多少次人了。”阿揶揄道,招手把小宝叫过来,“你娘说正事呢,别缠她,小宝乖,自己玩去吧”。小宝点点头,懂事地跑开了。
“若大家都愿意带她们走,我也不反对,呵呵,省得大夫人天天为这事头疼。就是要麻烦二夫人在日常开销上更加精打细算一些了。”
“啊!我忘了这个了!”如忆一拍脑袋,发愁道:“咱们秀秀是个清廉的官,靠俸禄应付府中一大票人马的开销已不轻松,还经常救济老弱孤贫,现在又加两人,这是要考我呢。”
“就是不考虑这些,也是下策”秀秀说道:“如果能在家乡安居,谁愿意四处漂泊?况且……”她叹了口气,“况且她亡夫埋骨于此,她怎么会愿意离开呢?”
此语一出,一片沉寂。大家想到的,都是文大人。当年文必正遇刺身死,尸骨无存,之后每到生祭,只有随处摆设香案,遥相祭祀。当时虽是迫于无奈,但火化之令毕竟是秀秀亲口所下,一直以来她心中的痛苦,纵然从不宣之于口,阿非又岂能看不出来?
眼见秀秀又要自苦,刘非清清嗓子,道:“这样若有不妥,咱们再想其他法子。对了,刚才二夫人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我?我说什么了?”如忆懵然。
“二夫人说:那张氏族长,在他那一地一族,像个土皇帝一样。”
“是啊,那又怎么了?”
阿非微笑道:“他就算在自己地盘做了土皇帝,可是如果碰上真皇帝,还是得乖乖听话的。”
“你是说把这事上奏给圣上,由他下令裁决?不是吧!用这样的小事去烦皇帝,他不会觉得我是个酒囊饭袋吧?到时他一生气,我这顶乌纱就可以交上去喽。”秀秀摆手。
“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当然不是让圣上裁判这事了。
我是说,那王氏十年守寡,中间经历坎坷,却终不改其志,实在令人敬佩。我想,大人何不将她的事迹上奏,请皇上为她御赐一座贞节牌坊?
皇上令大人总管天下妇女之事,现在新春将至,正逢朝廷表彰各类先进之时,大人若是上奏,圣上应该没有不批之理。
有了这牌坊,王氏事迹必在全县被广为宣扬,到时她若无一房一地可供栖身存活,那张家族长还有脸面见人吗?就是我们离开后,官府也会据此对王氏生活加以照拂。”
“这个主意好!如果成功,今后她们娘儿俩的生活就有了保障,我们离开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阿非,你真聪明!”如忆赞道。
阿非却摇摇头,叹了口气:“这样虽然是他们双方都得利的安排,但有一点,却让我心中犹豫,所以刚才没有立刻说出来。”
“此事若成,王氏母女当保衣食无忧,可是这样一来,她也就被永远绑在那牌坊之上了……她的余生,会提前被我们限定,这样做,对还是不对……”秀秀眼神里一片忧虑迷茫。
这正是他的顾虑!阿非注视着秀秀,心潮涌动。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秀秀有了这样的默契,他所想的,还没有讲完,她已经领会,而她所做的,没有一件不让他钦佩赞赏。单是这知己之感,已可以令他甘心为她赴汤蹈火了吧!
“唉!做女人真是太难,做了寡妇的女人尤其不幸可怜啊”如忆有所感触:“守寡守寡,一个守字,道出多少痛苦,多少艰难?深居不出必然有断粮断炊之忧,抛头露面又承受流言之苦,还要时时防着流氓屑小的算计与欺负。我真的不能想象,一个身无所依的弱质女子,难道仅凭从一而终的信念,就能撑过那些苦楚吗?。”
“她还有孩子。为了亡夫,为了把孩子养大成人,再苦再难,也会咬牙苦挨下去吧……我也是有了小宝,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做那么多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
“对啊,你们还有孩子,可是我还有什么?我就只剩下些回忆了”想到自己,如忆伤心难抑,“每当伤心寂寞的时候,我总是想到相公,想那时他温书备考,我晚晚都陪到深夜。每到最困倦的时候,相公总是说,只要看到我,就能振奋精神,继续坚持下去,因为他一定要高中,一定要救我出火坑。有了他这句话,在外面受多少委屈,我都可以忍。后来他果然高中,我多开心啊!可是又怕他有了高官厚禄就会嫌弃我的出身。但那天他夸官游街回来,就在大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住我的手,说我们总算苦尽甘来,今后一辈子,他都不会辜负我……”
如忆脸上挂着一丝幸福的浅笑幽幽地说着,眼中泪水却簌簌滚落。她深深陷入了回忆之中,浑然忘了身处何地,直到一只手安慰地揽上她的肩,她才如梦初醒。
是秀秀。
如忆忙擦了擦脸上的泪,“大姐,你看我又忘情了,说这些,你可千万别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呢?你我情同姐妹,你心里的难过,不跟我说,又跟谁去说呢?”秀秀柔声道:“不过如果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并没有真的了解过相公。那时我只是个无知的妇人,每天为了家中生计奔忙,我和他,除了琐事,没有说过太多别的。我一心一意地跟他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以为他跟我一样粗率,所求不多,我不知道,原来相公也是有一副柔肠的人啊……”说到这里,秀秀也是满怀惆怅“相公那么早就就离世了,他短短的一生中,遇到你,是让他真正快乐的事吧……还是要谢谢你,如忆……”
秀秀语气中早没有了以前初知文大人与如忆故事时的不平与委屈,剩下的,只是对文必正的理解和对如忆的怜惜。阿非听她说得这么平静,自己心里反而隐隐地痛起来,他已不能再这样听下去了。
“大夫人何必妄自菲薄?我自跟随文大人,深知文大人不是薄情的人,纵然他没有时时挂在口头嘴边,但阖府上下都知道,大夫人在文大人心中的地位,是从未动摇过的。”
“哦,还有,二夫人,逝者已矣,活下来的人还是要向前看,时时沉湎于过去,陷入悲伤,于己无益啊。我想文大人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二夫人每天快快乐乐的,不愿看到你时时为他伤心。”
“是啊,阿非,你说得对。”如忆叹了口气,“不管以往如何,这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况且有大姐,有你,还有小宝,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已经比那王氏幸福千万倍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刘非松了口气,话题总算又转回到王氏这里了。“秀秀,那王氏的事?”
秀秀低头思索片刻,“我看她一直以来守节之志十分坚定,但事关一个人的命运,等我再问问她的意思吧。”
“好,那我等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