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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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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从早饭起秀秀刘非就谈论着再次与张氏宗长谈判的事,如忆咽下一口粥,插话道:“你们又要跟那个老顽固去交锋啊?这回你们可得小心点,上次阿非的头被他们砸了那么大个口子,再往下一点,可就是眼睛了,哎哟,可真吓人”,说着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道:“哎,对了阿非你的伤完全愈合了?落没落疤?来,让我仔细看看”,说着撂下筷子凑近了伸手要去摸刘非的额头。
刘非躲了一下,打着哈哈,“唉,没事儿,早就好了,一点疤都没落下,多谢二夫人关心。”
秀秀听如忆一说也凝眸注视,阿非把脸转给她,笑道:“你看,你那金疮药还真好使。”秀秀见他血痂脱落后生出的新肤平整光滑,只剩下一点红印了,笑了笑道:“那当然,祖传的方子,千金难买啊,所以得省着点,知道吗?以后别再让我浪费在你身上了。”
“哎!我说秀秀,你很小气啊,阿非为你办事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使你点药怎么了?”如忆替阿非不平。
刘非却知道秀秀这是在叮嘱他今后小心,不要再受伤,这独特的关心方式大概也只有他能听得懂了。于是他点点头,“你放心。以前是咱们太大意,也太诚恳老实了,才吃了亏。这次啊,咱们不去张家堡,咱们得把他调出来。”
“对啊!”如忆一拍手,“那老头就像个千年乌龟,张家堡就是龟壳,要想宰它,就得让它把头伸出来才行嘛!”
刘非一笑,“二夫人比喻得很有趣,确实是这个道理。”
秀秀思忖着点点头,“好,那就这样,待会儿我去县衙,以张知县的名义叫他来走一趟。嗯……那,理由呢?”
“垦荒、田税什么的,随便找一个都行。那什么……”刘非看秀秀撂下了碗筷,问:“你吃好了没?吃好了咱们就走,路上我再跟你细说。”
“嗯,好了”,秀秀说着擦了嘴,推桌站起。小宝在此地临时跟着上的学堂又开学了,秀秀叮嘱了他几句,跟刘非一起出了门。
柳枝薄染了鹅黄,晓风吹面不寒,驿馆离县衙不远,刘非秀秀慢慢溜达着,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这样,待会儿你着人把张氏宗长请来,就安排他在县衙里住下,吃喝一切招待好,但是咱们今天不跟他谈,张县令那边,你也别让他们见面,先晾他两天。”
“哦,你这是要玩心理战啊?”
“没错,离了亲人朋友,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对即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我倒要看看,这个倔老头会不会心慌。除此之外……”阿非脚步停顿一下,似乎想了点事情,微笑道:“昨天我又听说了些传闻,正好趁这两天落实一下……”
“什么传闻啊?”
“先不告诉你,以后你就知道了。不过你放心,筹码我都收集好了,这次,我势在必得!”
秀秀看着刘非信心满满的样子,沉默了一阵,然后问:“阿非,你有几成胜算?”
“九成……九”,阿非说完,却看秀秀依然没有露出欢颜,问道:“秀秀,你在担心什么?有什么心事吗?”
秀秀没有回答他,继续微蹙着眉头慢慢地走,“如果我没有猜错,那道圣旨,也是你的一个筹码。”
“当然,碑文是刚刀铁剑,圣旨嘛,那就是棉花里的针。”
秀秀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着阿非,“如果我把你这只筹码拿下来,你胜算还有几成?”
阿非眉头也皱起来,眯了眼睛警惕地问:“秀秀,你到底想做什么?”
秀秀拉住他胳膊,凑近了说:“我想跟你商量件事……王氏那道圣旨,我不想明宣,我想把旨意交给她本人,由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出来,你看行么?”
刘非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说:“秀秀,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说完瞧了瞧四周,压低了声音喝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道表彰的明旨,王氏要真把圣旨藏了,如果被发现,你就是私扣圣命,这个罪可不轻,你不明白吗!”
秀秀看刘非生气了,拍拍他后背,嬉笑道:“再大胆的事咱们以前也做过啦,还是师爷你教的呢。唉,其实我就是想给她……”
“我知道你还是想给王氏留条后路”,刘非依然不悦,截断她的话,“你可怜她前半生受苦,想给她多留点选择余地,可是你还真犯不上为她把自己搭进去,这事儿风险太大,我不同意!再说,就像二夫人说的,人家也不见得领你的情。”
秀秀又笑笑,“其实你跟如忆都误会她了,她也是为我好——起码她自认为是为我好,好啦好啦咱们不说这个,”秀秀看着刘非眼皮一翻不以为然地又要整理,赶紧转换了话题, “哎——其实我想过啦,这么做结果无非两样,一呢就是王氏愿意守着这个牌坊,那咱们就正常地把这道旨意公诸于世;二呢她如果见到圣旨后悔了,那必然就会好好地把它藏起来,怎么会泄露出去?小皇帝御赐的牌坊没有一百座也有八十座了吧?他又不会亲自来看,所以,没人会知道,没什么风险的啦。”
刘非听她说了一大堆,方方面面把自己的话都堵死,心情烦乱,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又要告诉我,你已经决定了,我照办就行?”说完就等着秀秀点头,那他就又得给她上一课了,讲讲一意孤行刚愎自用的危害!
哪知秀秀却道:“当然不是了,我只是跟你在商量是否可行嘛,如果师爷你觉得这个筹码不可或缺,对谈判胜败至关重要,那我也只好放弃这个想法,全力去保谈判结果喽。”
这个回答的确出乎刘非的意料,他盯了会儿秀秀,绷紧的脸慢慢变得放松,透出笑意来。秀秀是重情重义,并非感情用事,那么……
刘非闭上眼,思忖片刻:圣旨到的那天秀秀出门去看王氏了,是他亲自接收的文书,签收单上留的也是自己的名字,那么万一事情泄露朝廷追究,完全可以舍车保帅,秀秀只是“治下不严”……只是,为保万全,秀秀不可以再接触那道圣旨了。
前前后后计算得清清楚楚,刘非睁开凤目,“这件事可以这么办,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必须依我。”
秀秀搓搓手,开玩笑说:“嘿,一个条件不是太少了?师爷你完全可以多加几个嘛。”
刘非被她逗笑了,虚揽了一下她胳膊,示意她边走边说,于是两个人又一起继续前行。
“我的条件是:你不能再去见王氏,圣旨这件事,由我去说。”
秀秀没有怀疑其他,以为他只是担心自己去见王氏会再惹烦恼,便爽快地答应了。
又行了几步,秀秀忽然一乐,问刘非:“你真的没有其他条件要提了吗?”
刘非被她问得一愣,疑疑惑惑试试探探地猜测着秀秀的意思,渐渐地心痒起来,她这是……在鼓励自己什么吗?什么程度的要求,能得到她的默许?想到昨晚的旖旎……刘非有些恍惚,咳,这大街上怎么方便提?还是等晚上回去再说……
秀秀见他半天不说话,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容,忍不住问:“诶,你干吗笑得那么奇怪?”
刘非摸摸脸,“有么?秀秀,我……唉,没事……”
秀秀见他吞吞吐吐的,虽然奇怪,但也没太在意,“那你不讲,我就说了吧,我虽然拿了你一个筹码,但也能还你一个,你看怎么样?”
哦……原来秀秀讲的依然是公事。刘非满脑子的绮念顿时烟消云散,不免稍稍怅惘,不过他更好奇有什么是连他这个“智囊”师爷都没有想到的呢?
“哦?还有什么筹码?说说看!”
秀秀却故作神秘地一笑,“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此时已走到县衙门口,秀秀说完,背起手潇潇洒洒地就跨进去了。
啧!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个秀秀,对自己一如既往地睚眦必报!师爷总算尝到了被人吊胃口的滋味儿,然而没办法,也只能摇摇头无奈地跟在后面。
转眼两天已过。
这两天里,张氏宗长在县衙里等得惶惑不安,请他来商量事情的知县大人见不着,也没其他人来理他,逮到衙役问时都说大人在忙,现在没空,让他等着;求人通传时一个个都把头摇成拨浪鼓,银子都塞不出去;陪着笑脸要求先回家,等知县有空了再来,看门的又不放他走。进退不得!张氏宗长心里的鼓打得更响更密,心想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就把自己给软禁了呢?猜来猜去不得其解,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实,两天功夫就折腾得他拄着拐杖的手都哆哆嗦嗦的了。
第三天,做了万全准备的刘非决定上场。他在房间里正了衣帽,正从从容容地把桌上的拓片卷起,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秀秀端着一个方托盘走进来。
“你拿的什么啊?”刘非一边用线绳把卷好的拓片扎起,一边奇怪地问。
秀秀得意地笑,“筹码啊!”
筹码?刘非疑惑地伸头看看,有一些瓶瓶罐罐,一把镊子,一把寒光闪闪却奇形怪状的小刀,几只粗细不一,像笔又不是笔的毛刷,还有一些他根本不认得的一些工具。
“来,坐好”,秀秀把他按在椅子上,坏笑着看一眼他的脸,手在那些瓶瓶罐罐里挑挑拣拣。刘非被她看得汗毛直竖,“你到底要干嘛?”
“给你化妆啊。”
“我又不登台唱戏,化什么妆啊?不干不干!”刘非拼命抵挡着秀秀朝他脸上摸过来的手,站起来想走。
“放手!坐下!”秀秀一吼,刘非立刻照做了。
秀秀被逗的噗嗤一笑,手摸上阿非的眉骨,在曾经受伤的那处摩挲,“你也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刘非警惕地抬眼看她,“你什么意思?”
秀秀弯下腰看着他狡黠地笑:“你真的不打算追究了?”
“追什么究?老百姓打的,认倒霉吧,况且已经好了。”
秀秀直起身拍拍他的肩,然后一手从托盘里挑出一个小瓶子,另一只手拿了那只奇形怪状的小刀,夹在指尖朝刘非晃了晃,“可依我看你还没好,而且可能永远也好不了了。”
刘非战战兢兢,人虽坐着没动,身子却忍不住往后仰,“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你想拿上次的事做文章是不是?你想讹他们!秀秀,就算我豁得出从此破相,你也不嫌弃,可我是个大活人啊,我会疼啊,你就那么忍心生往我脸上动刀?你你你,你要是非要这么做,你拿麻醉药物来,我喝了醉死过去人事不知,你再动手……哎哟!”
秀秀听着刘非气都不带换地说了一大通,都听呆了,听到最后忍无可忍,往刘非头上敲了一记止住他的喋喋不休,“你疯了啊?胡说八道什么?我刚才明明说的是化妆!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叫什么?你不是号称足智多谋吗?你的智慧哪去了?还当是做伤!这么匪夷所思的点子亏你想得出!我刚才都以为你被人掉包了!”
别说智慧了,连理智都被你手里这把凶器吓飞了!惊魂稍定的刘非指着秀秀的手,“那你拿着这刀干什么?哎你别拿着它在我眼前乱晃行不行?”
秀秀熟练地让那把工具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又捏住它,一笑道:“你要说它是把刀,它确实是,你若说它只是把刀,那你就低估了它。”说着拔开瓶口的木塞,用小刀在里面一剜,挖出一小块和皮肤差不多颜色的软泥来,“别动!”她一手扳着他的脸,小刀往他额头上一抹,阿非觉得眉毛上头凉凉的,软泥已贴了上去。秀秀又用手揉捏了几下,然后用那把怪刀上上下下各个角度的或压或挑或雕或剔地刻画起来。
刘非翻着眼皮向上看着她在自己额头鼓捣,问:“哎,那你想怎么敲诈他?”
秀秀手上不停,“什么敲诈?说得那么难听。”顿了顿又叹了一声,“其实你说得对,法不责众,确实没法跟乡亲们计较,我不过是想吓吓他。这事是他们理亏,我若不依不饶非要他交人他肯定会惶恐,我若放他一马他当然会感激,他要是先心虚了,接下来你谈事情就会更容易,是不是?”
刘非赞许道:“没错,秀秀,这样一来,那个族长的气焰必定又灭了三分。”说完又笑:“哎,你说要拿走的筹码还在,现在又白送我一个,秀秀,你亏了啊。”
秀秀已知道阿非问询的结果是王氏依然要终生守节了,也十分敬佩王氏的坚定,心结打开便不再为她瞻前顾后,于是笑着逗趣:“是啊,我白送了你一个筹码,你要怎么谢我呢?”
刘非双手一摊,笑道:“我人都许给你了,还有什么特别的能拿出来?你看上我什么,我任君采撷就是了。”
“我看上你什么?”秀秀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一句,忽然觉得这话似有歧义,偷看了阿非一眼,偏偏他又没有戏谑的样子,于是嗓子里吭了一声,“这样吧,你要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时秀秀“刀工”完活,又捡起另一个瓶子,拿一根细细的笔刷从中沾了颜色往阿非额上描画,隔了一会儿才说:“什么事我忽然之间也想不出来,反正你记着欠我一个允诺就成了。”
刘非一向被她指东往东指西往西支使得惯了,连个沉吟都没打,痛快应下。
待一切完成,秀秀后退一步歪着头端详一阵,露出得意的笑,“完美!”她放下手中工具,拿出一面小巧的圆镜,塞在阿非手里,“来,你自己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