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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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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非接过镜子往头上一照,只见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如同一条紫红的蜈蚣扭曲着趴在额头,周围的皮肤也被它牵得起皱变形,看着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欸——”刘非咧咧嘴嫌弃得不行,手里的镜子往桌上一扣,“这样行吗?会不会太夸张了?”
“你不懂,要是乔装追踪呢,就要画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让人看过一百遍也记不住一点特征;要是画刀疤伤口呢,就怎么丑陋吓人怎么画,最好让人看了一眼后再不敢看第二眼,这样就绝对不用担心穿帮!”
情况也正像秀秀估算的那样,张氏族长看了一眼阿非,已把那颗衰老的心惊得突突乱跳,暗地里叫了声可惜,怎么挺俊俏的一个小伙子,再见面脸竟毁成了这个样子?
“唉——”秀秀坐在他面前也唉声叹气,“张老先生啊,你不知道,我这个师爷呀,人规矩、老实,这么多年跟着我,一心只扑在公务上,个人私事不怎么挂怀,因此呢,桃花运这方面,就不是很旺盛,这不眼看着都快不惑之年了,还没娶妻呢。别说他自己心里着急,连我这个做上司的,都替他操心啊。
当然也托媒人给他说过不少姑娘,可人家一听说要跟着他各地行走居无定所的,就纷纷打了退堂鼓。前几天好不容易又说了一个,听说那姑娘人漂亮,又聪慧手巧,还不介意跟着我们奔波劳累,我一听,这样的好姑娘哪去找哇,这好事若成我们从此也就放心了。可是人家一来相看,立刻就被他现在这个样子吓跑了,那姑娘还说,就算一辈子结不了婚,也比嫁过来天天做噩梦强。您听听,这话多伤人啊!可怜我们师爷经过这事后就饮食无绪郁郁寡欢了。哦,可能您没太看得出来,可是我们大家都知道他那是在强颜欢笑,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真不能成家立室,可怎么向父母祖宗交代呢?唉,要是他真因为被村民们毁了容一辈子娶不到媳妇,老伯你、和我可怎么过意得去呢?您说是吧?”
“是……唉……是,怎么会这样啊……”张氏族长也是觉得阿非挺惨,唯唯诺诺地想不出一个完整的回答。
刘非听着秀秀没边没际地胡诌,瞥了她一眼,却满脸诚恳地说:“唉,正像大人说的,学生在这方面一向福薄,既然别人看不上,那也没法强求。只是大人如此体恤关怀,实在是令卑职感激涕零,卑职今后只一心追随大人,再不想其他别的了。”
张氏宗长一个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老人,这话听不出其他涵义,只觉得悲惨凄凉,勉勉强强地安慰:“刘师爷还年轻,又才华出众,何必灰心啊?将来事业有成,必有那不图外貌只重内在的好姑娘慧眼能识英雄,是吧?呵呵……呵呵……”
秀秀赞同地点点头:“老伯你这话说得很对,其实大丈夫何患无妻呢?我这个师爷才高八斗,哎,秋闱中了解元的,本来是前途无量啊。可这次竟意外被村民给砸伤了,你别以他这伤只是表面看着吓人,其实他受的内伤比外面还重呢!”
“啊……这……是吗?”张氏宗长吃了一惊,又磕巴了。
“那天刘师爷受了伤回来,就头晕恶心下不来床,后来渐渐好了,却落下个头疼的毛病,别说思考事情了,就是看几页书处理个文书都头疼欲裂眼冒金星……”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刘非,见他一个胳膊肘拄在桌上,手摊开了抵着两边太阳穴,遮着眼不知是在配合还是在憋笑,于是假装关切地问:“哎刘师爷,你是不是头疼又犯了?要不你去歇一会儿?”
刘非赶紧收回胳膊坐直身体,“啊没有,大人,我……”
秀秀一摆手打断他:“诶,师爷你要是不舒服了就直说,不用强撑嘛。”说完又转向张宗长,“我这个师爷一向这样兢兢业业,都病成这样了还只怕耽搁了公事,所以他现在虽然做不多什么了,我也没忍心另聘他人,可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张老先生,今天我请你来,就是为商量这件事。”
“啊?不是说张知县叫我来商议今年田税的事吗?”
“啊?”秀秀也吃惊了,又气愤地一拍桌子,“底下人怎么传话的?怎么这点事都干不好!”又吩咐下面听差的人:“去查查是谁出的错漏,待会儿打他二十板子!”说完又似笑非笑地转向张宗长,微微前倾了身体,投给他一个充满压力的眼神,“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就请张先生把伤人的村民交出来吧,就算伤人之责放宽不论,起码刘师爷日后的生计问题,他是得负责的。”
张氏宗长满脸为难之色,只推说当日人多,又隔了许多时日,实在难以查清是谁干的了。秀秀不以为意,说那也没关系,如果真找不到肇事者,这个责任就该宗族共担,反正村子田产土地宗长能说了算,不如就由宗长做主拨出一些给刘非当做安身立命之本,让他在此处落地生根娶妻生子也不错。
宗长愁得没法,胡子都要捻光了,满是皱纹的脸扭曲都更显沟壑纵横。刘非生怕他一时老糊涂了答应下来,赶紧陪着笑脸解围,表示自己不愿看老先生为难,还有自己的头疼病也在渐渐好转,希望今后仍能为大人分忧。
秀秀疑问地看着他,“师爷,你这身体,真的……还行吗?”
刘非点点头,诚恳地道:“还望大人再给卑职个机会……不如,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在下处理……”
“唔”,秀秀想了想应了一声,端起茶杯低头浅啜,“但也用不着太勉强啊……”
刘非一笑,把头转向张氏宗长,谈判这才开始步入正题……
张氏宗长也这才明白巡按挖石碑仍是为了王氏以及族规一事,然而后悔已经晚了,不过面对着阿非摊在面前的一沓拓片,这个已无退路了的顽固老头依然试图拖延,包秀秀是个巡官,不可能一直在他这一亩三分地呆下去,等拖到这个女大人离开……嘿嘿……于是他嘬着牙花子连连叹气:“这个呢……改族规这事太重大了,我一个人也决定不了,嗯……不知道巡按大人和师爷能不能宽限些时日,容我回去后召集大家商量一下?”
“商量?那没问题啊”,刘非手中的扇子指了指门外,“老先生可能不知道,您在这儿流连不归,村里已有两个子侄辈的前来探问,我也安排好屋子让他们侯着了。听说他们也都是族中掌事人,不妨现在就叫他们来,大家商议商议。要是老先生觉得人还不够,再多叫些村民来都没关系,十个?二十个?多多益善啊!”
一边说着又慢慢站起来,踱步到这位老宗长面前,折扇悠然轻摇,“请他们都来,正好大家可以一起回忆一桩旧事……”
张氏宗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用一双混浊的小眼狐疑地盯着他。
“我听说,二十年前那场地震,使张家堡村损失惨重,族中很多人失去亲人,也有不少人变成鳏夫、寡妇。本来族中应对这些鳏寡孤独者加以照拂,可是这次变故过于重大,有些人怕手握田产的寡妇们改嫁异姓,使族产流失,因此,就积极地推动在族规中加上这新的一条,照拂弱者,就变成了照拂弱者名下的产业……张老先生,当年积极促成这件事的人中,就有您吧?因为您的兄长也在那场天灾中亡故,也是在那之后,您兼并了寡嫂手中的大片土地,成了村中数一数二的大户,再后来,您才因为'德高望重',被推选为新任宗长……张老先生,我说的对不对?”
刘非弯下腰,对着面前那张张口结舌,颤抖着胡须的老脸,微微一笑,用一种亲切又关怀的口吻道:“您这位嫂嫂后来改嫁到邻村,现在依附着女儿女婿过活,二十年啦,想必她也会对那些亲戚故旧十分想念,张老先生,您欢不欢迎她回村去叙叙旧情啊?”
叙旧?或是控诉?当为族为公的面纱被扯下,露出利欲熏心的丑陋真貌,什么“德高望重”、“公正不阿”的名望都会立刻土崩瓦解!
漂亮!这才是雄鹰伸出的利爪,猛兽亮出獠牙!掠阵的秀秀心里爽得简直想捶桌叫好,按捺着兴奋一直等到张老头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蔫头耷脑地答应了所有条件,又脸色灰败哆哆嗦嗦地被差役引着出去了,才一巴掌拍在刘非肩上,眉飞色舞。
“哎!这就是你瞒着我的秘密武器啊!那天一起去的张家堡,你怎么就能打听到这么多?师爷,我可真服了你了!”
刘非转过身正面对着她,往她跟前凑,“你服了我吗?那……不用另聘师爷了吗?”
“喂,逢场作戏嘛,干嘛这么小肚鸡肠……诶诶诶……”秀秀推开在她面前乱晃的一张大脸,“你有毛病啊,离我这么近干嘛?”
“你不是说姑娘都被我这张脸吓跑了吗?你怎么不跑呢?秀秀,看来你对我还真是一往情深。”阿非一脸的自得自满自作多情。
这人现在见缝插针没有一天消停,真讨厌啊,秀秀捏起拳头吓唬他,“刘非,我看你是……”
“皮又痒了”,刘非早已学会了她的家乡话,他一点害怕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挺进一步,坏坏地笑着,眼神飘飘忽忽落在她的绛唇上,“你来啊,我记得……有补偿的是吗?”
秀秀的拳头一下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