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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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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在哪里?快拿来我看看!”秀秀听说兴奋起来。
刘非取来一个锦盒,打开盒盖,往秀秀面前一推,盒中一封回函,一卷黄绫。
秀秀眼光扫过黄绫,伸手取了信函,急匆匆展开大略一瞧,开心得猛拍了刘非几下,“果然像你说的,皇帝同意啦!”
刘非微微地笑,“这下你放心了吧?”
“嗯”秀秀答应一声,眼睛只盯着手里信函,坐下来再次细细地读,刘非背着手踱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人就站在那瞧着外面,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秀秀看完批复,又展开那卷黄绫,毫无意外的,是道赏赐牌坊的圣旨。两件看完,秀秀又站起来踱了两圈,若有所思地出着神。
良久
“哎,你站那半天,想什么呢?”
刘非转身回来,看了看她的神情,“你好像也有什么心事。”
“我先问的,所以你先说。”
“你呀……”刘非笑笑,“我在想,皇上这封回函,最后说今后奏折都要你亲自写,不许我再润色代笔,是什么意思啊?”
“哦,对,信上是说了这么一句。”但是她没特别注意,现在刘非一提示,她捡起信函又看了看,也觉得有点奇怪,“嗯……官员们给皇上的奏折,都是自己写吗?旁人不能捉刀?”
“一般都是自己写,但也没有明确过禁止师爷代笔。”
秀秀看着浅笑着说话的刘非,觉得有点脸红,咳,全天下也只有她这一个连写奏折也发愁的官儿吧。
“一定是你这次写得太好了,跟上次我写的那个差别太明显,皇帝看出来了。”停了一停秀秀又道:“你说皇帝脾气也够怪的,干嘛非要看我写的那种干巴巴,毫无文采的奏折呢?难道是我写得太可笑,皇帝处理公务觉得枯燥,要拿我的当个乐子瞧?”
“嗐!你看你又来了,秀秀,你别的事儿从来没服过输,怎么就在这个问题上总是不自信?”刘非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围着她绕了半圈,站在了秀秀的斜后侧,在她耳后轻声地说:“你的文章总是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不讲废话。这样行文,对于一个每天要批阅很多公文的人来说,是省很多力气,提高不少效率的,我就很喜欢看你写的东西啊。”
秀秀斜过身子怀疑地看他,“真的?”
刘非一咂嘴,“我骗你干嘛呢?”
“我怕你领了我的薪水,就说好听的话来恭维我啊。”
刘非被她逗得哈哈一笑,也没心思继续去猜测皇帝种种可能的用意了,“算了,不管怎么说,这代表皇上喜欢你,看重你,是件好事儿,你呀,接下来就继续用功吧。行了,我想的都讲完了,现在轮到你说了。”
“哦,师爷啊,我确实有些想法,来,坐下,我跟你细说。”秀秀说着伸手拉了刘非往桌前坐下。
两人坐得太近了,桌下膝盖相碰,桌上秀秀拉着刘非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刘非感受着这只柔夷传来的温度与细腻,忽然有些心猿意马的,呆呆地看着面前一张红唇开开合合不停地说着什么。
秀秀讲了半天,却见刘非始终没什么反应,她将刘非的手一推,“哎!刘非,你有没有在听?你觉得怎样,倒是说句话啊。”
“啊——”刘非回过神,心虚地垂下眼,胳膊也收回来,拉了拉袖口遮住那只被握过的手腕,同时飞快地把刚才收入耳朵却没来得及过脑的话回忆了一遍。
“啊?”他差点蹦起来,“我说大人,你怎么还想着跟张家那族规较劲啊?不是早告诉你了嘛,要扭转这种乡规野律,从上就是朝廷颁布明令,从下就是乡民们自发提出修正,你只是中间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你要动它,恕我直言,纯属自不量力!何况现在圣旨也下来了,这件事完全可以不费力地解决,你怎么翻来覆去地老想折腾?”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这些日子为广惠堂的事我翻了很多户籍档案,发现有不少女人死了丈夫后很快就被销户了。如果她们是改嫁了那没话可说,可万一也是像王氏一样流离失所呢?……阿非,圣旨只能救一个王氏,要是以后再出现张氏、李氏了怎么办?那时谁去救她们?”
阿非目光闪动,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叹了口气,“你说得都对,不过我们并不是没尝试过,我们去找过族长协商,但是怎么样呢?不是失败了吗?”
秀秀讨好地笑笑,“嗳哟~师爷,我知道一直以来是我难为你了,偏劳你了,”一边说着,秀秀一边拎起茶壶斟出一杯“慰劳茶”,递到刘非面前,“要是你真觉得这事没有一点实现的可能,我完全是在异想天开,那……那就算了。唉,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刘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慢慢伸手接过茶水,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就是低了头,眼神不带焦距地摆弄扇子。
秀秀单手托腮凝视着他,她又在“压榨”他了,那杯茶,像姜子牙的鱼钩,阿非他……甘愿为她竭力……咳,他上辈子八成是欠了自己什么了……那么来生,就换她来还……
“噔噔噔……”急急的脚步声搅动了安静的空气,响亮的童音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齐闯进来,“刘叔叔,刘叔叔,你快看看!我写得怎么样?”两大篇字摞在一起铺在桌上,小宝骄傲地昂着头,期待地看着刘非。
刘非在他进门的一瞬间似被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换了个姿势,慈父加幼儿园老师模式自动开启。
“哦?我看看。”
刘非掂起纸来,“哦,这临的是玄秘塔碑,”看过第一张,又翻过去看第二张,点头赞许:“今天写得很不错啊,看得出是用了心”,说着一伸手,机灵的小宝立刻递上一管朱笔。刘非把写得好的字和笔画圈上了圈,又给一些字改了几笔,指点道:“这笔应该这样写,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天再练!”小宝点头答应着。
秀秀也凑过来,刘非把字递给她瞧,笑道:“你看,进步很大,已经很有些味道了。”
秀秀看着纸上众多的红圈,心中高兴,然而控制着自己没有太“喜形于色”,“嗯,不错,不过刘叔叔虽然夸你,也不能骄傲,要再接再厉,知道吗?”
“知道!”小宝答得干脆。
“嗯……这什么秘密……碑的……”
“是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啦!”小宝大声纠正。
“哦……”秀秀忽然问刘非,“哎?我听说王羲之的字写得最好,为什么你不让小宝练他的?”
“是这样,”刘非笑着解释,“俗话说'字如其人,人亦如字',柳公权的楷书结构严谨,骨力遒健,最适合少年修习。再者……”刘非摸了摸小宝的头,柔软的目光看着秀秀,“文大人最擅长书写柳体,当年他临柳公权的碑帖,几可乱真啊……”
自己切切地盼望着小宝能继承他爹的衣钵,这些他一直都懂……秋波流转,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中的感动不可言说,秀秀转过头又去嘱咐儿子,声音都比平常温柔了几分:“小宝啊,你有天下最好的老师,可一定要用功,不能辜负了他。”
小宝懂事地答应:“娘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跟刘叔叔好好学的!”转头又问刘非:“刘叔叔,我要是把柳公权的字练好了,是不是就特别特别厉害了?”
刘非笑着说:“嗯,那是很厉害很厉害了,不过只学一个人的字还不行,像颜真卿、米芾、欧阳询、赵孟頫等等大师,还有你娘刚才讲的王羲之,他们的字都要学习,只有博采各家之长,再形成自己的风格,方为大家。小宝,你还小,只要认真研习,坚持不辍,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嗯,我懂了”,小宝点点头,又说:“刘叔叔,你说的这些都是古人,现在是不是没有书法家了?”
“当然不是,本朝就有三宋、二沈……”刚说到这儿,刘非忽然住了口,眼神也凝滞住,像被人忽然念了咒语定了身。
等了一会儿,小宝见他没再接着说,张口正要问这些人都是谁,却被秀秀一把扯进怀里。秀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吵你刘叔叔,他想事情呢。”
转瞬之间刘非恢复了风流态度,看着秀秀眉目含笑,“大人,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张家堡,看到他们宗祠前有十二块石碑?”
“当然记得啊,刻着他们的族规祖训嘛,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疼。”
“可那次我跟一个老先生攀谈,他说张氏宗族原来还有一座祠堂,二十年前,老祠堂和刻着族规的两块石碑在一场地震中损毁了,这才另外选址建了座新的,也就是那天咱们看到的。那位老先生说,也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渊源,原来的两块石碑,张家竟是请到了“二沈”之中的沈度书写……”
只说到这儿,刘非便住了口不往下讲了。
秀秀不解,“那又怎么样呢?”
“你再想想我刚才的话”,刘非只是笑吟吟看着她。
考我哦!她岂能认输?秀秀仔仔细细地把刘非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眼睛慢慢地睁大,食指指点着刘非,
“哦!你是说……”
刘非笑着点头,“石碑!”
秀秀一拍掌,“原来的是两块,现在却变成了十二块,这表示……”
刘非摇着扇子接口:“内容或有改动扩充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原来的石碑上也许并没刻着寡妇没有子嗣,则产业充公的族规,这一条,也许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对!两块石碑够刻下那么具体细微的条款吗?”秀秀攥拳一挥,“那样的话,族长就没法说碑上刻的都是祖宗遗训了,我们就可以逼他改回来!”
刘非看着秀秀兴冲冲的狂热样,忍不住给她浇了点冷水,“不过这都是咱们猜测的,如果老石碑上也是那样写的,咱们可就真没办法了。”
“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呢?有一点希望也不能放弃啊!对了,到底原来的石碑在哪儿呢?还能不能找到啊?”
“祠堂的原址地震后塌陷成一片水塘了,石碑也陷在那里,现在正是枯水季节,如果带人去,兴许还真能挖出来。”
“好!那咱们就立刻派人去找!师爷呀,如果这事成了,你就又立了大功一件!”
刘非呵呵一笑,“这次是多亏了小宝,要是他没问我本朝的书法家,我还想不到呢。”说着又抚弄着小宝的头,“是不是?”
小宝感激得都要哭了,你们谈了这么久的公事,总算想起这里还有一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