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巡按 非秀 贞节牌坊》北极圈小火苗

23、二十一

　　在精明强干的刘师爷的筹划之下，广惠堂的事务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即将步入正轨，秀秀一切公事了结，唯独一份皇帝的批文每天等得心焦。这天吃过早饭，几个人又说起王氏的事来，小宝一直记着秀秀说过要带他去看小满的话，就吵着要去看他的好朋友，秀秀也想知道王氏在亲戚家住得如何，有没有困难，心里便决定走这一趟，不过——
　　“你先去好好地写一篇字来，我才会带你去！”秀秀又对儿子摆出一副“严母”的姿态。
　　小宝则背起手歪着头讨价还价：“你先带我去，回来我写两篇。”
　　秀秀转转眼睛盘算了一下，觉得不亏，还有赚，于是母子俩一起露出狡猾的笑来，各伸出右手击了一掌，“成交！”
　　刘非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母子俩协议达成，见秀秀扭过头来，没等她开口，扇子一拢，站起了身，“我这就去备车，你们也收拾一下，一会儿咱们就出发。”
　　秀秀叫住刚要转身的刘非，“呃……阿非呀，我想这次，我就带如忆小宝去好了，你还是留下等消息。”
　　“为什么啊？”
　　师爷的诧异中似乎带了点不满，秀秀赶紧解释，“你没觉得王氏见了你头都不愿抬的吗？你要是跟着去，她说话都不放松。”
　　“哦，”阿非笑着点头承认，“不过无妨，到了那儿我不进去，在外面等你们就是了。”
　　秀秀一哂，“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不就怕我再去张家堡会有麻烦吗？这次我穿女装去，只带着如忆小宝，看上去就像寻常妇女去走亲戚一样，根本就不会被人认出来，我也不会惹事，师爷呀，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了。”
　　刘非盯了秀秀一眼，又去看如忆小宝，如忆也满不在乎地道：“阿飞你紧张什么？依我看，那个族长绝不敢再找秀秀麻烦了，除非他不想活了。”
　　“好，好，”刘非只好答应，“不过要扮走亲戚，就扮得像一点，嗯……”他手中扇子一指如忆，“二夫人，你这些绫罗绸缎的衣服不能穿，回去换一件朴素点的布衣。”
　　“啊？——”如忆拉长的声音里充满着不情愿，“可是我没有布衣服啊。”
　　“大夫人有啊，你去穿一件她的。”
　　“哦……好吧。”如忆只好嘟着嘴去换衣服。她把秀秀的衣服翻了个遍，试了又试，才找出一件“差强人意”的。小宝已经在外面拍门了，“二娘，你好了没有？娘跟我把东西都准备完了，你怎么还不来？”
　　“好了，好了，就来了。”如忆一边答应着一边提了裙子款款而出，先戳了小宝额头一下，“小鬼头，你急什么？为了快去见你的好朋友就急吼吼地来催二娘，将来呀，难保不'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呢，哼！”说着转身走了。小宝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是他亲娘在扭来扭去地走路，呆呆地打了个寒噤，赶紧追上去。
　　如忆也觉得穿了别人的衣服处处不自在，等出了门，再次绝倒，只见外面竟停了一辆驴车，也不知道师爷从哪找来的。村妇走亲戚，布衣配驴车，真是做戏做到尽了！难道是自己帮了秀秀一句，没让他去，他就这样整我？如忆腹诽着带着小宝缩进了车篷，刘非还在跟秀秀交代：“路不算远，你也不要待太久，两个时辰足够了。两个时辰你如果还不回来，我就带人去接应你。”
　　秀秀大大咧咧地一挥手，“用不着啦！”说完见刘非抿着嘴盯她，又改了口，“不过呢，确实也没必要久留，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刘非这才转头又跟随从之人叮嘱几句，目送着她们离去了。
　　这一上午算不上是忐忑，然而心中牵挂，刘非没有一件事做得踏实，总是时不时不自觉地就抬头去看太阳影子，好在还没用两个时辰，秀秀她们就返回了。消息通报进来时，刘非忙撂下笔站起身，都没发现自己眉梢上都添了喜色，脚步也比平常快了许多，匆匆接出去时，秀秀几人已进了院门。
　　小宝照例是蹦蹦跳跳跑进来喊着“刘叔叔”又亲亲热热地牵起他的手，秀秀表情淡淡的，如忆看起来却有些气恼的神色。阿非直觉有事，不动声色地与几人进了前厅，一路听小宝眉飞色舞地讲小满多喜欢自己带去的礼物，他又怎样跟小满一起从一棵玉米秸秆里剥出一只大虫蛹，与小宝你来我往地搭了几句话，他微微弯下腰，微笑着对小宝说：“小宝啊，临去前你可答应你娘一件事着，还记得吗？”
　　“哦！写字嘛，记得记得，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不会食言的，我这就去写。”小宝小大人一样地说完，晃着胳膊大摇大摆地走了。刘非看着他出去了，转过身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
　　“阿非，你不知道那个王氏有多……”
　　秀秀与如忆一同开口，如忆发现秀秀跟自己讲的不一样，随即刹住了话头。
　　刘非深吸了口气，表情严肃下来，挨个瞅了她俩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清楚。”
　　如忆偷瞄一眼沉默的秀秀，一拍桌子，“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必须得说出来，否则真要憋死我了！”又转头对阿非气愤地说：“咱们这是帮了个什么人啊！白眼狼啊，恩将仇报！秀秀一手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今天又好意带了东西去看她，她竟然……阿非，我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荒谬的事哎！你知道吗？她不知从哪听来些流言蜚语，竟然敢训斥秀秀！”
　　秀秀胳膊架在桌上双手支着额头，闷闷地纠正：“没有，不是训斥……”她放下手，想了想，苦笑一下，“类似忠臣死谏昏君吧……唉……她没有恶意，她嗑了好多头，唉，脑门都要嗑破了……”
　　“可是话说得很难听啊！难道就因为她自己立志守寡，就可以瞧不起别人了？说什么女子再蘸，清名尽毁，不贞之躯，难容于世，又说什么生前不能当子女表率，死后也没有脸面去见丈夫……”
　　“别说了！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一遍了！”秀秀烦躁地阻止如忆再说下去。
　　如忆自知失言，掩住了口，她看了看情绪不佳的秀秀，又瞅了瞅似乎凝固了一样，只是盯着秀秀却不发一言的刘非，“唉，那我们怎么办？”
　　秀秀没什么精神，“什么怎么办？”
　　“我知道你们都是大人物，自然不会跟小百姓计较，但是这个王氏，咱们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我看以后的事我们不要再管，我们走吧！现在就离开这儿！”
　　“那怎么行？我管王氏的事是公事，王氏怎样对我是私事，公私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如忆冷笑一声，“你的热心肠倒是怎么也浇不冷，可是你不听她的，她就'不敢久留贵客'，明摆着跟咱们划清界限了，你就算再帮，人家也未必领情。”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并不需要她领情！”
　　如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看了看拧着眉头仍不开口的阿非，“你自然跟她同一阵线喽？好，你们都高风亮节，能唾面自干，我只是个小女人，做不到以德报怨。反正以后王氏的事不要再跟我讲，我也不想再看见她！”说完赌气回房去换衣服了。
　　屋中一阵静默，秀秀缓缓站起，强笑道：“如忆夸张了，其实……没那么激烈，只是件小事，忘了就好。”说完暗暗叹口气，迈步也要离开。刘非两大步跨过来，迎面将秀秀大力地搂进怀里，“让你受委屈了……”
　　秀秀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本来撑一撑，也就过去了，可是阿非这一句，竟勾得她真的伤心起来，是别人还好，可偏偏是自己真心实意相待过的人，竟也对她没有一点的体谅与理解。秀秀的额头抵在阿非肩膀上，全部的委屈偷偷化为两滴泪，在落出眼眶的一瞬间立刻被阿非的衣服吸干了。
　　只是片刻的发泄，原本抽紧的心就似乎变得平展许多。阿非的怀抱很结实，很温暖，耳畔的呼吸声、心跳声似乎是能治愈一切的伤药，她不想就此起身，今天就让她放任一回吧！
　　不知在阿非肩头伏了多久，秀秀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平日能说惯道的阿非这么半天竟一声不吭？糟糕！秀秀赶忙挣出他的怀抱一看，果然见阿非皱着眉垂着眼，一脸的内疚与自责。
　　是她疏忽了！她只顾着自己难过，忘了他看到自己难过可能更心疼得厉害，怪不得刚才搂住她肩膀的手捏得那么紧。
　　“诶诶诶，你这是什么表情嘛！”她赶紧拍拍刘非，“你以前不是告诉我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别钻牛角尖吗？你自己也得做到哦！我跟你讲，今天这事儿跟你压根儿就没关系。再说也不算什么啊？我根本就不在乎，过去就忘了嘛。你别一脸苦大仇深的好不好？”
　　怎么可能是她说得那样轻松简单？从二夫人气愤诉说里，刘非已想见她当时的难堪。是他情根早种，是他痴缠不休，可是这责难，这羞辱，为什么不是由他刘非来承受？早已发觉王氏态度有异，为什么他没有坚持一同前往？害她毫无防备地去遭受这一场伤痛，完全是因为他的无能！
　　此刻他该好好地开解、安慰她，然而有些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恨它们的苍白！虚伪！全无用处！他的心在痛，然而另一个他抽离出来嘲笑他，问他凭什么心痛，有什么资格说痛苦？于是他愧疚，愧疚得不敢去看秀秀的眸子。
　　可秀秀拉住他胳膊不容他避开，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刘非，你一句话都不说躲躲闪闪的是什么意思？你不会遇到这点风浪就要退缩吧？你要是敢出尔反尔，可别怪我不客气啊！”
　　刘非喉头滚动一下，“我没有……对不起……”
　　因为没想过后退，所以对不起。不管怎样心疼她，他的私心竟从没打算要放过她！刘非心里叹了一声：这是他欠秀秀的，就让他用一辈子慢慢去还吧……
　　秀秀重新灿烂地笑起来：“哦，这才对嘛，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哎，既然雨过天晴了，还不快笑一笑？”
　　再自责也于事无补，不如去想想以后该怎样安排，这件事，就把它埋在心底，抛到脑后吧。按秀秀要求的迅速调整了心情和表情，刘非再次开口：“秀秀，我知道你认定的事不会半途而废，但是，今后王氏的事，能不能都交给我去处理？”
　　秀秀嘿嘿笑了两声：“你怕我心里有疙瘩啊？你忘了，我不是闺阁小姐，没那么脆弱，你可别小瞧了我。”
　　“我哪儿敢小瞧你啊？”刘非无奈地笑笑，其实开口时也猜到八成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你真的一定坚持亲手管到底？”
　　“当然啦。”
　　刘非点点头，“好吧，那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好消息……皇上的批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