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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九 ...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起了晚风,秀秀阿非挪到了廊下背风处去坐。几天没有好好见面,交谈,俩人似乎都积攒了太多的话,说都说不完。等到天边几颗模糊的星子渐渐变得清晰,又变得越来越多,终于像无数宝石嵌在夜幕上闪闪发亮时,刘非忽然想起了什么,奇怪地问:“哎?二夫人和小宝干什么去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哦,忘了告诉你了,”秀秀道:“昨天不是上元节嘛,我这儿公事忙得焦头烂额的,也没顾上带小宝出去玩,这小子就疯了,缠着如忆一定要今天去看灯,这会儿啊,俩人不知道在哪儿玩得乐不思蜀呢。”
      “这几天,公务很多吗?”阿非关切地问。
      “多啊!你不知道,那些户籍啊,账簿啊,多得堆成山,看得我头都大了。”秀秀大吐苦水。
      “很累呀?”阿非体贴地问。
      “唉,简直要累死了啊!”秀秀一边说,一边不堪重负般活动了下肩膀。
      “哦——你活该呀。”阿非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秀秀一下僵住,气呼呼地道:“诶!你讲什么!”
      “不是吗?放着师爷不用,非得自己逞能,你说你这不是自找的吗?”
      “我那不是……”为你好,为你腾出时间看书嘛!后半截话咽回去,秀秀小声嘀咕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求你了?”
      师爷似乎有很大怨气,秀秀摸了摸鼻子,等了半天阿非也不再吱声,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哎,还生气呢?”
      “没有!”
      “诶,别那么小气啦,我都跟你道过歉了嘛。”
      阿非鼻子里轻哼一声,“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不过你记着啊,以后凡事要跟我商量,不许自作主张。”
      得,师爷的条件又加一款,不过嘛,嘿嘿,先安抚下来再说。秀秀想着,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知道啦,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嘛……”
      刘非叹了一声,此篇终于翻过。
      一阵晚风吹过,刘非瑟缩了一下,搓了搓手,“有点凉了哦。”
      “嗯。”秀秀轻轻应了一声。
      “那……回屋去吧……要不,去加件衣裳?”
      “好……”秀秀答应着,却懒懒地坐着不想动。阿非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的胳膊从背后悄悄攀上来,轻轻揽住秀秀的肩,“这样也暖和一点……”
      秀秀噗嗤一笑,任他搂着自己。不过是几天的刻意疏离,心里已觉得十分想念,此时与他并肩而坐,竟不舍得分开片刻。怪不得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呢,秀秀心想,呀,呸!我这是在乱想些什么呢!秀秀觉得脸上火烫,庆幸四周黑漆漆的,阿非看不到她的样子。
      一轮金灿灿的圆月升起来了,刘非秀秀紧紧靠坐在一起,想到什么就说上一阵,不说话时就在那月华之下静静地依偎着,均觉得心里又暖,又安稳踏实。
      这时秀秀刚开口说了句什么,忽然见远处走廊柱子下似乎有人影一闪,又缩了回去。秀秀笑道:“可算知道回来了,”说着站起来,冲那边喊:“小宝!我看见你了,总用那一招吓人,都不新鲜了。”
      秀秀话声一落,阴影中果然走出一个人来,但并不是小宝如忆,却是王氏。她拎着一只食盒走到跟前,向秀秀与阿非行了礼。秀秀赶忙把她往屋里让,阿非在前面推开门,找了火石将蜡烛点亮。
      秀秀生病之后,王氏除了全心全力地侍候左右,还经常炖些吃食来送来给秀秀补身子,这次她又炖了只鸡,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来,“就是没算好时间,等炖好了天也晚了,不知道大人用过饭了没有。”王氏有点抱歉地说。
      秀秀摆摆手,“没晚没晚,如忆小宝还没回来,我们等她回来再一起吃晚饭。不过……张嫂子,我病早好了,现在身体棒得很,以后你就别记挂着我啦,你看总这样让你破费,我怎么好意思?”
      王氏感慨道:“我和小满现在吃的用的,全是大人所赐,就是这只鸡,也是用大人赏的钱买的,又说什么破费呢?民妇没有别的本事可以报答大人,也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了,大人千万不要嫌弃才好。”
      秀秀见王氏这么诚恳,也无法推辞了,心想也罢,欠着别人恩情没法报偿也不好受,不如就接受了她的好意,以后再多贴补她一些银钱作为日后生活的资本也是一样。因此笑着谢过了。
      王氏放下了东西,原本就要离去,临走却又迟疑了一下,向着秀秀跪拜于地。秀秀心说她原先就多礼得很,这些日子在自己的要求下好不容易不那么拘束了,现在怎么又跪下了?赶忙伸手搀扶,说有事只管开口,何必又行大礼呢?
      王氏却并不起身,反而又恭恭敬敬地嗑了个头,这才说前几天自己的一个同村住的堂妹前些日来看她,说已跟丈夫商量好,可以收容她回家过活,她想了几天,觉得总住在驿馆给秀秀添麻烦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今晚来是打算辞行的。
      秀秀跟她年龄相仿,遭遇相似,共同的话题本来就多,这些天近身相处下来,更已将她当朋友姐妹看待,见她突然要走,意外之下颇觉得不舍,但王氏主意既定,也只能尊重她的意愿。秀秀拉着她的手嘱咐了好些话,又道:“明天我安排车辆送你们娘俩去,你安顿下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告诉我,哦,等过几天有空了,我也会去看你的。”
      王氏千恩万谢地答应了,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帕来,双手奉上,道:“这些天民妇闲时无事绣了一方帕子,就送与大人聊作纪念吧,大人别嫌我针线粗糙。”
      秀秀展开一看,见素净的绢帕上一株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针脚细密平顺,用色既雅且艳。秀秀看了眉毛高挑,惊呼:“张嫂子!这是你绣的呀?你手艺怎么这么好啊!”
      王氏见她喜欢之意溢于言表,很是开心满足,笑道:“您要喜欢,就是我的福气了。”顿了一下又感叹:“都说梅花高洁,风雪独立,忠贞不渝,正像大人一样啊。”
      刘非一直立在秀秀身后听着她俩对话没有插言,这时听王氏如此说,瞧了瞧她,负着手向前踱了一步,站到秀秀身侧来,笑道:“是啊,梅花坚毅,无畏严寒,不从众随俗,敢开百花之先,确实为大人写照。张家大嫂,你这个礼物真的很妙,我想,”他含笑看了看秀秀,“大人一定会悉心收藏的。”
      王氏看了刘非一眼,隐隐竟有些忿忿之色,然而只是短短的一瞬,马上又低下头闭口不言。秀秀只顾拿着手帕爱不释手,并没注意,耳朵听着他俩对话,眼睛也没抬,接言道:“你俩这是要吟诗啊?那我可不懂,我就觉得这梅花绣得可真好看,我太喜欢了!张嫂子,没想到你的刺绣功夫这么出色。哎!明天我给你带些银钱,你多买些丝线来绣,绣完可以拿到市面上去卖,你绣得这么好,一定不愁销路的,这样今后也可以用它贴补家用。”
      王氏丈夫在时也算小康之家,以前只是为家里人做些针线,从没想过这些,经秀秀一说,忽然觉得前方的路又宽阔了一些,十分高兴。
      王氏告辞出去后,秀秀低头把手帕折起来,叹了口气。阿非见她怏怏不乐,问道:“怎么啦?为什么不高兴?”
      秀秀又叹了一声,道:“没有啊,就是觉得今后王氏一个人孤零零的,小满还小,有什么事也不能和她分担,怪可怜的。”
      刘非垂着眼轻声道:“不管怎么说,她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啦,现在这样,也算求仁得仁。其实只要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而非被现实所迫去做交换,不论怎么选择,都是可敬可佩。秀秀,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啦,你刘大师爷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可是……”她围着他绕了半圈,玩味地看着他笑,“你干嘛跟她说那些话啊?”
      刘非眨眨眼,一脸的无辜,“啊?我说什么了?”
      “哦,你真以为我没听出你话里的意思啊?你说你跟她较什么劲啊?她就是一农妇,哪有你们读书人那么多花花肠子?”说着拍拍他肩膀,“安啦。”
      刘非于是也不分辩,笑道:“好吧,算我小人之心了还不成么?”
      秀秀又道:“她明天走时,你去给她送些银两吧,我就不去了。我要是去的话,怕她推辞,又得左跪右跪的。”阿非点头答应了。
      正这时,外面一阵响动,这次真的是如忆和小宝回来了。
      “娘!快来看我的花灯漂不漂亮?”小宝兴冲冲地跑进来,把手里提的几只彩灯举得高高的给秀秀看。
      秀秀一看,是三盏色彩艳丽的花灯,其中两盏是鲤鱼灯,大红色的身子,用金色勾出了鱼鳞,漂亮又喜庆,另一盏是个粉色的金鱼造型,精致又可爱。“呀!真漂亮,走,咱们挂上去!”,秀秀话一出口,刘非就忙着找矮蜡烛,去点灯了。如忆看着兴致勃勃的三人,笑着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一会儿看着窗子外面亮了起来,又听见有人从高处轻轻跃落地面和阿非小宝拍手欢呼的声音,想是秀秀露了一手,没用梯子就将彩灯悬挂在檐下了。如忆摇头暗笑:这个秀秀,论地位也是个不小的官儿,论年龄也是个孩子的娘,做什么事比个孩子劲头还冲!
      花灯随着微风微微摆动,照得门前流光溢彩。秀秀忽然问:“小宝,你怎么这么喜欢鱼呢?你看,你买的这三个灯笼,全是鱼呀,这对鲤鱼灯,是不是祝刘叔叔科考高中,鲤鱼跳龙门的意思呀?”
      刘非无奈地摇头叹气,唉,这事成了秀秀的心病,人简直要魔怔了。
      小宝却摇摇头,“不是。”
      “哦?那是为什么?”
      小宝认真地回答:“我觉得这月光像水一样,我鲤鱼和金鱼在所有人都睡着以后就能在这月光里游泳了。”刘非眼睛一亮,“呦!小宝,你行啊!这个想法比你娘说的那个可有意思多了,”说着摸着小宝的头,看着秀秀,“咱们小宝啊,兴许以后能成个诗人呢!”
      秀秀也觉得童心有趣,瞅着儿子慈爱地笑。小宝看两人都那么高兴,又得意地卖弄,他拉着秀秀的手晃了晃,“娘,我还知道好些鱼和水的词语呢。”
      “哦?是吗?那你说说看。”
      “比如说如鱼得水。前些天刘叔叔给我讲三国的故事,刘备说他得了孔明先生,就像是鱼得了水。嗯……我觉得,娘能当巡按,多亏了刘叔叔帮忙,所以娘有刘叔叔,也是如鱼得水。”
      秀秀笑着点头,又看了眼刘非,“这样说,倒也没错。还有别的吗?”
      “还有……鱼水之欢!”
      秀秀本来乐呵呵的脸唰地撂下来,跟随着就是一记爆栗,“小孩子家,不许胡说八道!”
      “哎哟!干嘛打我?”小宝捂着头,心说鱼水之欢不就是鱼有了水很开心吗?怎么就不能说呢?不过他知道他娘的脾气,问了也得不到答案,搞不好还要再挨一下,于是眨巴着小眼睛委屈地望向阿非求助。
      秀秀跟着小宝的眼神扫到一边的阿非,竟见他在那用扇子挡着脸憋笑,细长的眼睛眯得像只狐狸,心里更窘,改骂刘非:“都怪你啦!一天天的不教点正经东西!”
      刘非立马收了扇子绷起脸,叹了口气,弯腰对小宝说:“小宝儿,刘叔叔今天再教你一个有关鱼和水的词啊,叫做池鱼之殃……”
      “行啦,”秀秀打断他们,“别水里的鱼池里的鱼啦,先说说你这手里的鱼吧”,秀秀指着小宝拎在手里一直没撒开的金鱼灯,“这只金鱼你确定不挂起来吗?”
      “不挂!这只金鱼灯我要去送给小满。”小宝说着往外就跑。秀秀一把薅住他,沉吟了一下,声音柔和下来:“小宝啊,你的金鱼灯这么漂亮,小满一定很喜欢,嗯……刚才小满她娘说明天就要带她回家去了,这个灯,你就送她拿回家去挂好不好?”
      “啊?小满要回家?”小宝一听就急了,跺着脚红了眼圈,“娘,小满能不走吗?我不想让她走。”
      秀秀叹了口气,手指梳着儿子已经留长了的头发,“小宝啊,娘知道你舍不得小满,可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即使她不回去,再过些日子,咱们也要离开这里的。”
      小宝从小跟着秀秀各处漂泊,早已习惯了经历各种别离,怎么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这次跟小满太玩得来,有什么好吃的想着带给她吃,有什么新鲜玩意迫不及待地拿给她看,现在忽然要分开,实在太难接受。
      刘非蹲下身来,拢着小宝的后背摩挲,“小宝啊,小满跟你是特别特别好的朋友,对不对?”
      小宝含着眼泪点点头。
      “那好朋友即使不能经常见面了,也还会是好朋友,不会变,是不是?”
      “是……”
      秀秀插口道:“过两天,娘再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好……”
      刘非拍了拍他,“去吧,好好跟小满告个别。”
      “嗯……”
      秀秀看着提着灯的小小身影快要走远了,喊了一嗓子:“哎,也别待太晚了,一会儿回来还要吃晚饭!”
      “呦!你们还没吃饭啊?”如忆忽然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堆出一脸的笑,“我跟小宝在外面吃过了哎,嘿嘿,抱歉啊,也没给你们带点儿回来。”她也确实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完就赶紧闪回屋里去了。
      “诶你这人真没义气哈,我跟刘非可饿着肚子等你们半天了。”秀秀对着空空的门口白抱怨一句,转头对刘非说:“就剩咱们俩了,我去厨房取两碗饭来,咱们就把王氏送来的鸡给消灭了吧。”
      秀秀一边说着就要走,却被刘非拦住,“秀秀,这种事儿,应该我去。还有王氏明天要用的车,我也该去安排一下。”
      可是你今天喝多了,乌漆嘛黑的再摔了你,秀秀心想,嘴上却说:“都是小事,谁去还不一样,你呀,就先歇一会儿吧。”
      “不,我去。”刘非十分坚持,又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你不是真想省下这份薪资吧?”
      嘿!这人执念还挺深!秀秀无奈,“好,那就都依你。对了,我房里还有些账目没看完,吃完饭,你也一起来吧?”
      刘非这才满意地一笑,微微躬身,“卑职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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