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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阿非觉得秀秀近来不对劲。
      其实秀秀并没有怎么样,她只是对阿非话少了一些,礼多了一些,非重要的事不谈,非必要的面不见。阿非却有种时空错乱之感,好像看到当初那个怎么教也学不会“喜怒不形于色”的笨学生,忽然间开了窍,时隔多年终于给他补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只是他没想到,这深藏不露的做派和他教过的客气周全的礼仪回报在他自己身上时会让他那么难受。他真的猜不透秀秀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秀秀反常的背后掩藏着她的不开心。出什么事儿了?当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与秀秀独处的机会问她时,她却一脸无辜,微笑着回答他:“没有啊,师爷你多虑了”。够了!刘非看着她那脸假笑就觉得可恶!他闭了闭眼,忍了心中的气,转身就走。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又过了两天。这天早上,阿非因前一晚温书到深夜起得迟了,却发现秀秀没有叫他,已经自己去了县衙,只留了一句话让如忆转告他,说放他一天假,让他安心在家即可。
      呵,真是位宽待下属的好大人!阿非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如忆赞了一句,连早饭也不吃,告辞回屋,索性又躺回床上蒙头大睡,一直睡到临近中午,才起了床,去厨房寻了点吃的回来,一天都没再出门。
      到了傍晚时分,阿非听见院中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他把门打开条缝向外偷瞧,原来是秀秀回来了,正指挥着两个差役把一只大箱子抬入她房中。等差役出来,阿非招手叫过来一个,问他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差役挠挠头说他也不太清楚,似乎大概好像是一些帐册和户籍资料。阿非思索片刻,想起昨日张知县的师爷跟他说两位大人正合计着要设立一个“广惠堂”,旨在对鳏寡孤独施以救济并对田产单薄的农户加以扶持。想是秀秀觉得她们一行人能待在此地的时间已不多,起了时不我待之感,因此要加班加点地工作,以便早日完成这个设想吧。
      阿非觉得自己所料不会有错,他知道秀秀平日最怵账目计算以及资料统计这些琐碎事务,心中有了底,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与秀秀她们共进晚餐,席间与如忆谈笑风生,又给小宝讲了许多奇闻异事,偏不过问秀秀公务情况,单等秀秀向他开口求助。可是秀秀却什么都没有跟他提起,饭后各自回屋她也没去敲阿非的门。阿非反倒等得坐立不安,总觉得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忍不住推开门去看时,却只见空荡荡的回廊和秀秀窗子透出的昏黄的灯光。
      刘非就这样等了近一宿,直到快四更天时亲眼看着秀秀屋里熄了灯,回去躺在床上气得半天睡不着。
      于是,第二天,他又起晚了……
      于是,他又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第三天刘非没有晚。这天是立春日,他知道秀秀要和张知县去参加扶犁典礼,于是早早起来梳洗完毕,等着秀秀找他。嗯……待会儿秀秀如果来了,他也决定不计前嫌,就当没前两天这糟心事好了!可是秀秀并没来叫他,又自己走了。
      阿非足足自闭了有一个时辰,后来他忽然双手撑着桌案低头笑起来:刘非啊刘非,你以为自己是姜子牙还是诸葛亮?还等着人家来请吗?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师爷,鞍前马后伺候大人周全是你的职责所在,你有什么可狂可傲的?你可千万别恃宠生骄,失了分寸,忘了本分!笑过之后,他长叹一声,收拾起惨淡的心情,出门去寻他的大人。
      刘非算了算时间,急匆匆赶往原定的耕礼地点,谁知到了那里一看,人群稀稀疏疏的,已散去了一半,空无一人的耕棚前拴着一只角上缠了红绸的黄牛,正悠闲地啃着地上冒芽的青草。原来耕礼已经结束,秀秀与张知县一行人刚刚离开了。
      没有办法,刘非只得折回县衙。等到那一问,衙役却说知县与巡按大人并没有回来,再问知县今日还安排去了哪里,都摇头说不知道。刘非于是十分懊悔自己这两天对秀秀的公务安排不闻不问,只能往心里推测的几个地方一一去找,却证明他全都猜错了。
      奔波了半日,徒劳无功,阿非终于气馁,放弃了寻找,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遇上一家酒楼的伙计在店门口拉客,见了他陪笑招呼:“呦!这位爷看着面熟,是不是光顾过鄙店?”
      刘非背着手,脚步不停,抬头撩了一眼他家招牌,“那倒没有过。”
      “是嘛!可是小人瞧着您面善,一定是跟您特别有缘。”伙计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嘴上炒崩豆一般说着:“既然有缘,何不上楼坐坐?您知道咱这酒楼为什么叫状元楼吗?那是因为本店的酒啊那是远近闻名!在这十里八乡,堪称酒中状元!凡是喝了本店的酒的学子,将来也必中状元啊!本店还请有说书先生为您消愁解闷,那先生书说得精彩!人有学问,他也中过状元……”
      刘非听这伙计顺嘴胡编,倒被逗得笑了。来回折腾了好几趟,他也觉得又累又渴,反正接下来无事可做,就在这里买醉一场又何妨?好,好,他竖起手掌摆了摆,止住伙计的刮躁,“今天就尝尝你家这状元酒。前面带路吧”
      “好咧!”伙计眉开眼笑,“客官您楼上请——”
      上了楼,落了座,所点酒食一一上齐,阿非轻掂酒杯,浅斟慢尝。小地方自产的高粱酒,不似醉红尘的醇香芬芳,更比不上吕家的天下第一酒的绵甜厚重,只能称得上酿得够纯净,入口只觉一股直接了当的辛辣,如火一般从喉咙直烧到肚腹。呵,倒是很像一个人从前的脾气……阿非此时心里不痛快,反倒爱这酒的简单凛冽,他也不再细啜,一仰头便一杯落肚,如此没用多久,已酒意微醺。
      阿非自斟自饮,渐觉入座的人越来越多,又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清瘦的穿着长袍的先生上了楼,往前头矮台上的一张小桌前坐了,扇子、毛巾、醒木当桌一摆。周围的人见到他,都显得兴奋起来。
      方才的伙计端来茶水放在他面前,笑道:“张先生,你昨天干嘛去了?怎么不来?你这一不来,有人可想你了,咱们顾大嫂坐这等了你半天,坐得屁股都生疮了。”
      旁边一个胖胖的妇人听了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在伙计后背上,嘴里骂道:“王二!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碎催!你娘才屁股生疮呢!”
      王二笑嘻嘻地又与那顾大嫂调笑几句,惹得大堂内客人都哄笑起来。只有阿非充耳不闻,不紧不慢地夹着他的菜。不过他本来就选了个角落里的座位,倒也没因此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又有人追问说书先生昨日去向,那位先生嘿嘿一笑,故作神秘:“有重要的事,见了个非比寻常的大人物,是谁嘛,却不能告诉你。”
      他越是这么说,其他人就越好奇,纷纷猜测,那先生只是微笑摇头。酒保王二插嘴道:“我说你们也别问了,今天肯定是揭不了谜底了,他张快嘴就爱这一套,不吊足了胃口,可怎么且听下回分解呢?”说得张快嘴也笑了,看看场内气氛热起来了,便要开始说他的书。但他连报了几个回目,都被听众嫌故事老套。张快嘴索性问在坐的客人想听什么,一个汉子大声道:“还是讲讲天下第一女巡按的故事吧,大家也都是冲听这个来的,是不是?”。此话一出,立刻引起几声附和。张快嘴折扇轻摇,慢条斯理地说:“这故事咱们不是讲完了嘛。”
      又听一个女子的声音怯怯却又清晰地响起:“那说说那位刘师爷的故事也可以啊……”她是个未婚闺女,虽然鼓足了勇气在大庭广众之下开了口,终究觉得害羞,越说声音越低。旁人见她年轻,倒也不敢随意打趣她,只是抿嘴偷笑。
      先前那汉子又嚷道:“嗐!那师爷有什么可单讲的,他跟巡按大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还不是一回事嘛。再说,那师爷先成了女巡按的入幕之宾,后又跟她暗结连理,嘿嘿,其他人就算还惦记着,恐怕也是枉费心思喽!”
      众人见这莽汉道破女孩春心,虽不好公开嘲笑,但都忍不住去瞄那女孩。女孩被这些目光刺得满面通红,几乎坐不住想要落荒而逃了。
      张快嘴连忙冲那汉子摆了摆手,道:“唉,那些捕风捉影的坊间传言怎么能真信?依我看呀,那巡按和师爷可不是那种关系。”
      这一句话一说出,底下一下炸了锅,大伙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笑着骂他:“张快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么健忘!前阵子不是你自己讲的'芙蓉帐里卧鸳鸯'?”
      张快嘴被人揭了底,不禁赧然,连忙替自己辩解:“那个……那是那场没有女客,我就临时给各位爷们加了点料提提神解解闷嘛,呵呵,算不得数,别当真哈。”
      一听这话,底下更是嘘声四起,也有吹口哨的,也有拍桌子的,场面混乱不堪。阿非也一皱眉,心想这说书的嘴也太没谱,说到今时今世的人时怎么也敢如此信口开河,现在有此窘境倒也算咎由自取。
      那说书先生赶紧站起来,连连拱手作揖:“列位,列位,前时那是老朽灌了两口黄汤,心血来潮,胡说八道,坏了大伙听书的兴致了,该死该死。这么着吧,”他转头冲王二一挥手,“快去拿酒来,我自罚三杯给大伙道个歉。”
      王二笑骂道:“可去你的吧!整天想各种由头骗我的酒喝!”大伙也都跟着笑起来。
      张快嘴见众色稍霁,又道:“不瞒大家说,之前老朽也是受那些传言影响,才编出那一回书,可是后来我看那巡按大人行动举止磊落阔达,说起她的师爷来坦坦荡荡毫不避讳闪躲,就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是清清白白了……”
      这人竟然见过秀秀?刘非心里一震,放下酒杯抬起头去看那说书人,只见他脸上带了几分诚恳道:“我这一想,咱们故事是说得过瘾了,可也不能因此坏了人家名誉啊,所以今天不得不厚着老脸跟诸位做个澄清,恳请大伙有听过的就算了,千万别再往外面传扬去。我在这先谢谢诸位了。”说着深深鞠了一躬,又道:“为了答谢大伙呢,我今天就再说一场女巡按的故事,哦,免费啊,分文不收,一天说完,没有下回分解,大家说怎么样?”
      众人都满了意,纷纷抚掌叫好。那先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待下面稍稍安静,“那么咱们今天讲哪一段呢?就讲讲杏花镇女巡按力破连环案的故事。那位看官说了:这故事我也听过,诶!要是没有点新东西小老儿怎么敢把这冷饭再给大伙端上桌呢?刚才你们不是问我昨天见了谁吗?跟你们说吧,我见的那位可是个重要的知情人士,她可给我提供了好多内幕实情。我这一听啊,嚯!敢情这真事比故事还精彩刺激呢!就说这刘师爷,大家都知道他智谋过人,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是个大勇之士呢?为了破这个案子,刘师爷多少次命悬一线,可是始终初心不改一往无前,为此案的告破立下首功啊!好啦,我知道有人等不及,嫌我啰嗦啦,”张快嘴瞅着刚才说话的那个女孩笑了笑,“咱们这就正式开讲,本回书就叫'取大义刘师爷舍身作饵,布疑阵女巡按引蛇出洞'……”说着醒木啪地一拍,“话说……”
      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阿非的心思一点没在故事上。他已猜到这个说书人昨日见的“非比寻常”的“知情人士”,一定就是秀秀了,可她为什么来见这个说书人?又与他说了些什么?
      自秀秀向全天下公开了女儿身份,他这个男师爷却依然每天在她身边跟出跟入,阿非已料到会有些或有心或无意的风言风语在庸人之间传播。不过清者自清,他从来没把这些放在心上过。可是,现在秀秀竟因此事来与一个说书人面谈……秀秀,难道你真的如此介意?我们的事,是否让你倍感困扰?
      阿非心里一片苦涩,一仰头,又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无意去听人夸张地加工自己的旧事,招手叫来了王二,付了酒资,又留了几块碎银,指了指说书先生,示意是给说书人的打赏。王二瞪大眼睛:“爷,这可差不多有二两呢!”
      这说书先生肯为秀秀的声誉辛劳半日不取分文,自己怎可以真让他失了一天的生计?阿非冲王二点点头,竖起食指做了个悄声的手势,拎起桌上剩下的一瓶酒,下楼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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